江云愈发恨恨,“怎么偏偏是她!凭什么不是我!”
“不急,”殷氏疼爱地看着这个女儿,忙说,“之后的花宴,你好生打扮,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做打算了。”
江云皱眉,“可是江苒……”
“无妨,”殷氏仿佛成竹在胸,微笑说,“我想个法子,让她去不了,就是了。”
殷氏母女俩,意不在定州。
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又如何甘心偏安一隅呢?京城来的相府大公子,便是一块最好的跳板。
不论是做妻还是做妾,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可不比当一个边陲小官的庶女来得舒坦么?
殷氏拉着江云的手,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生养的这个女儿,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道:“你人才是出众的,江苒那头,不过脸生得好了些,却没脑子,平日你只不要同她闹,装出善良大度的模样,旁人自然偏向于你。你跟着我一贯是吃苦的,江苒那早死鬼的娘,先时不让我进门,至今还阴魂不散,娘只指望你了。”
她又想了想,悄声道:“大公子人才出众,这你还在京里头的时候便知道。娘原想叫你看看刺史府的封二郎,可那封二郎又哪里比得上江锦!且咱们家虽同相府已然出了五服之外,但总算是有些干系,岂不比旁人更近水楼台些?”
江云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道:“娘,你放心,这次的花宴上我定会好好表现,只要她不去,我就能一鸣惊人!那相府公子,我定是要拿下的,好不给你丢脸。”
那江苒自视甚高,觉得她处处高人一等,可江云却觉得她是个绣花枕头草包美人,江锦看得上她才怪!
这头算计正浓,日子一晃,便到了牡丹花宴当日了。
花宴原开在傍晚,可江苒一早便被杜若叫起梳妆打扮。小娘子们争奇斗艳的日子,费多少时力打扮都不算奇怪。
江苒尚且打着哈欠,就被按着坐在了梳妆台前。她无奈地道:“我这是要去赴王母的瑶池宴不成,值得你这样精心准备?”
杜若见她不上心,忙道:“小桃从昨儿开始,就到处打听娘子您要穿什么戴什么,想来定是要把话传给五娘子!这牡丹宴,便是娘子们无声的战役,您可别再轻省了去!”
江苒被她说得笑了,“好好,这原不是花宴,竟成了个战场了。给你家娘子我拿把大刀来罢,论拳脚我定不输给她们!”
“娘子!”杜若恼了,“您难道当真要看五娘子得意么!”
江苒心道:上辈子见她得意还不够么?这会儿要还让她继续得意,她江苒简直没法在定州闺秀圈里混了。
面上却只是笑了一笑,抬手递了梳子给她,“好啦,梳头罢。”
杜若见她终于端正了态度,这才放下心来,便照着记忆中的样式给她梳了惊鹄髻,杜若手巧,单单的惊鹄髻瞧着太老成死板,她便又将发髻两翼结环上拢,像个百合髻的形状。惊鹄髻配上那日的孔雀簪,既华美妩媚,又不失灵动秀丽,行走间可见孔雀尾羽熠熠生辉,美貌异常。
等到选衣裳,江苒却问她,“小桃同江云说,我要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杜若道:“我随口胡诌的,只说娘子您喜欢红色、紫色这样出挑的。”
江云人生得寡淡,穿这样的艳色容易叫衣裳喧宾夺主,因此定是避开了这些大红大紫的颜色,江苒略一猜,便知道她定会穿一身绿。
不管湖绿水绿,总归江云唯恐两人撞了颜色,叫江苒夺去风头。
江苒微微一勾唇,等丫鬟们捧上衣服来,她一眼便指中了一件碧绿绿缠枝莲地凤襕妆花缎裙等,上头缠枝流畅婉转,牡丹饱满艳丽,灵巧的枝藤、叶芽和秀美的花苞穿插其间,使得整件裙子看起来花清地白、锦空匀齐,江苒穿好了这衣裙,配上惊鹄髻同孔雀簪,在平素的艳丽无匹之余,又额外多出一丝清新秀雅来,行动间裙摆之上莲花款款绽放,如同瑶池仙子一般。
丫鬟们都看得呆住了,好半晌,才纷纷夸赞起自家娘子的天人之姿。江苒含笑听着,可想到的却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条裙子,她当初裁衣裳的时候,因为腰围略放宽了一些,便积着许久未穿,后来还是花宴前江云来她这儿,瞧见了丫鬟们收拾衣裳,讨要了去的。
她上辈子不善交际,也不耐烦同人虚与委蛇,对自己这个庶妹最是瞧不起看不惯,什么银簪衣服,江云来讨要,她也是毫不在意地就给了,只觉得她眼皮子浅,小家子气。
可怎么也没想到,这条裙子助她一臂之力,在宴席上惊艳四座,一时江五娘的名声响彻整个定州城,连刺史府的二郎君,都有娶她之意。
甚至后来江家覆灭,江云也能在不知名的贵人的帮助下脱身而出,反而是自己,最后竟那样凄惨,被她一脚狠狠地踩进泥地里去。
江苒翻开那妆奁上的琉璃镜,瞧见杜若沾了花枝,在她眉心细细绘出一枝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丫鬟们都凑趣说,“娘子好生漂亮,定能惊艳四座,那头五娘子,再是旁人如何夸清丽,又如何能抵过娘子分毫。”
江苒扶着杜若的手起身,闻言轻轻一笑。
上辈子,江司马以为她奇货可居,牡丹宴是叫她务必盛装出席了的,只是她心高气傲,听闻父亲竟有叫自己做妾的意思,气得同他大吵一架。
这辈子虽也还不甘心,但总学乖了几分,知道这花宴十分重要,还是得去一去。
府中早已套好了马车,为了体现两人姊妹情深,江苒同江云是务必要坐一辆马车去的。侍女们另外坐车,并不在马车内服侍。
江苒才走到马车前,便见江云站着了,她停下步子,瞧了过去,淡淡道:“妹妹今儿倒是来得早。”
江云只见她盛装华服而来,发间孔雀簪熠熠生辉,额间牡丹花钿妩媚风流,容色摄人,一时叫人不敢直视。她自以为今日是悉心打扮,可在她跟前,反倒觉得自己只如萤火之辉,一时不由语塞。
她分明打听来江苒要穿的是艳色,才特地穿了一身水绿色,可一面她的衣料不及江苒,一面花纹又过于干净寡淡,如今站在江苒边上,简直就是个陪衬。
所谓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好半晌,江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长幼有序,我原是等着姐姐来呢。请姐姐上车罢。”
还好,就算江苒抢了风头也关系,江云自然还留了后手。
江苒看了她一眼,直到对方开始觉得心虚,低下了头,她才淡淡说,“我今儿穿得繁复,身边少不了人伺候,便同我侍女乘后头那轻便些的马车,妹妹自个儿坐便是。”
说罢,也不等江云反应过来,便由杜若搀着,走向了后头的马车。江云的侍女不知内情,只是道:“既然如此,娘子,咱们也上去吧。”
江云不料她如此不按套路出牌,又不能说破,只能硬着头皮,瞪着江苒的背影。
江苒忽然回头,二人对上视线。
她眸光清淡,并无喜怒,可江云心里有鬼,忙低了头,不敢与她对视,接着她便踩着矮凳往马车上去。
她脚才一踏上马车,前头拉车的马匹便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似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江云被马匹的动静吓了一跳,一时没站稳,好在她才一只脚踏上去,见此忙将身子后仰,堪堪从上头退了下来。
她吓得脸色惨白,只见方才便不太正常的马儿如今忽然发狂,焦虑不安地往前冲去,拖着马车将四周草木践踏得七零八落!
如若方才人在车上,轻则擦伤,重的话,被甩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绝非如今受惊这么简单。
负责牵马的车夫死命地勒住缰绳,才让马渐渐安静下来。
而那原本为两位娘子准备的精美华贵的马车,如今已是东倒西歪,不堪入目了。
江云仿佛惊魂甫定,抚着胸口,瞧向了那头的江苒。
她坐在后头的马车内,微微掀起了帘子,正波澜不惊地瞧着这头的变故,仿佛看穿了一切。
甚至于,她的嘴角还微微勾起,露出了美艳之至,而又充满嘲讽的笑容。
江云心里一惊——难道她早已知道了?
“呀,这马儿可真该死,”杜若瞧得心惊,忙说,“还好娘子不在上头。”
“这马素日养着的,怎么今儿突然发疯了?”江苒用眼神示意边上服侍的下人们,“去把马先关回马厩里头,派人看守好,仔细地查一查今日可有什么异样的人靠近马厩。等我同五娘子回府来,再来过问。”
江云听她说要查,不由感到心虚,她知道这是殷氏派人做的手脚,口中只道:“想来是我惊着了马儿也有的,姐姐倒是小题大做了,难道还会有人要害我不成?”
“妹妹说笑了,”江苒在马车中坐得闲适,她扯了扯身后的引枕,懒懒道,“我唯恐是旁人平日怠慢了这畜生,叫它心生怨恨了,倒不觉得是有人害你。”
她含笑说着这话,眼中却一片冰冷,瞧着江云的样子,似是意有所指。
江云僵在了原地,好半晌才找到了敷衍的话,“……姐姐说笑了。”
江苒抚了抚鬓发,挑着眉道,“妹妹又不是畜生,竟知道畜生的想法?”
江云只觉得她的眼神好似霜刀,要把自己面上刮下一层皮来,不由软了脊梁骨,却还是强撑着,露出尽可能得体的微笑,“一会儿宴会要迟到了,看来我还是要同姐姐坐一辆车,叨扰一番了。”
江苒微微笑:“无妨。”
她这样好说话,江云反而觉得她又要使诈,心里天人交战了半晌,还是僵着脸坐了上去。两人面对面地坐着,江云心里有鬼,简直坐卧难安,时不时地迎上江苒冰冷的视线,只觉得这短短的车程,仿佛过了好几个年头那样艰难。
偏偏江苒好像忽然对同她聊天有了兴致,懒懒开口道:“五妹妹,你说咱们都穿绿色,是不是巧极了?”
江云:“……是挺巧。”
“那就是了,”江苒望着她的眼睛,十分真诚地道,“我知道你最喜欢这样素淡的颜色,便也特地穿了绿衣裳,为的就是旁人如今在传我们姐妹不和。我们穿得相似的衣服出门,旁人见我们亲密无间,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江云:“……”
江苒见她吃瘪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头开心极了,面上却十分恳切,“怎么,妹妹你不喜欢我这样穿么?我还以为你也希望咱们俩和和睦睦的呢。”
江云哪能让她抓住把柄,只能艰难地挤出笑容,“喜、喜欢,喜欢极了。”
江苒看她不高兴了,便高兴极了,顿觉神清气爽。她往后一靠,开始闭目养神。
第17章
马车才到刺史府前,便见衣香鬓影,人影攒动,各家娘子们皆从马车上下来,其中不乏一些在整个定州城都小有名气的才子佳人,一时之间打招呼的“姐姐妹妹”不绝于耳。
江司马官位不显,江家的马车亦是平平无奇,可等江苒一走出车厢,众人便情不自禁地将视线投向了她。
这位江四娘平日里并不参加闺秀们的聚会,性情古怪,可容貌却是出了名的,有人私下里说她“艳冠芳首”,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为真。娘子们对于漂亮得过头的同性难免有几分敌意,兼之在场诸人出身皆十分优越,一时便生轻慢敌对之心,在场众人,并无人同江苒打招呼。
相比之下,郎君们的态度就要热络熟稔得多,可江苒心里却有些计较——前世江家倾覆,而定州的豪门望族亦是牵扯进什么大案之中,留存者十无七八,江苒既然要保存自己,自然也不敢轻易同人套近乎,因此不过淡淡地对着几个要上前来交谈的郎君们点了点头,便提起裙子进去了。
在江苒的光环之下,江云受到的待遇便公正得多,既无娘子投以白眼,亦无郎君大献殷勤,仿佛一个隐形人。她自觉遭到冷落,暗暗地咬住了下唇,却更上前去,牢牢地黏在了江苒身侧。
江苒便是全场焦点,在她身侧待着,总有人会注意到自己的。
江苒仿佛注意到什么一般,微微侧过头,见她亦步亦趋,便扬了扬眉,柔声道:“妹妹,你说咱们俩穿了一般的颜色,如今又走在一道,旁人见了,是不是要羡慕我二人,姊妹情深?”
江云哪里想要和她姊妹情深,此情此景之下,自觉如今沦为陪衬,心中十分屈辱,她的目光眼光投向前头江苒端庄前行的身影,手不由地揪住了自己的裙摆,却又为了掩饰什么一般,赶忙放开了,抚平了褶皱的布料。
等到了设宴的花厅前,自有侍女引着二人来坐了,同桌的皆是同江司马品级相仿的同僚之女,江苒同这些人一贯不来往,淡淡点过头便算是招呼过了,反倒是江云一口一个姐姐妹妹的,同在场许多人都热络地打着招呼。
江苒知道这些时日,自己被禁足,江云频频向外走动,却是不知道她竟有这样好的手腕,她也不说什么,只是沉静地垂下眼,端详着眼前的茶盏。
因着姑娘们都是娇客,席上备下了数样酒水茶水,倒是不拘着要喝什么,江苒要了一盏自己惯喝的玫瑰花茶,正好衬了今儿自己衣裙上熏的玫瑰花露。她心里思索着近日之事,倒不意旁人已打量自己许久。
众闺秀们虽然面上同江云说着话,却没有一个不再暗自打量江苒的,见她静静坐在一侧,仿佛有些出神,连着漆黑的眼睫都叫热汤熏上淡淡水汽,显出平素罕见的沉静秀美来,心里都十分诧异——这传闻中的草包美人江四娘子,瞧着着实不像个腹内草莽的。
再看看那头的江云,虽然同众人都说着话,可这姐妹二人的衣裳一个颜色,她是做妹妹的,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她处处争先,作为一个庶出的娘子,着实太不懂事了些。
江云正同众人笑吟吟说着京中近来实行的花样首饰,见江苒什么也没做,却吸引了旁人的眼光,更有人对自己投来审视的目光,不由心中不太舒坦,面上只是落落大方地唤了江苒,笑说,“姐姐今儿有甚么心事不成?平日我瞧着衣裳首饰这些,姐姐是最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