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苒微笑,说:“你这话,我记下了,你且发个誓给我听。”
江云一怔,旋即并指发誓,道:“……我日后必定处处以姐姐为先,若再生算计之心,便叫我不得好死。”
江苒依言,果然十分爽快,到江司马那头替她求了个请。先头江威关押江云原是做给江苒看了,如今见她消气,兼之接下来蒋蓠又要在烟雨台设宴,江家有个女儿去倒也不好,便松口了。
江苒脚步轻快地走回院中,一名丫鬟见她神情松快,倒有些惊讶,笑眯眯地道:“娘子怎么还给五娘子求情,就不怕她再使坏么?”
江苒看了她一眼,认出是新来的丫鬟三七,便笑了笑,倒是停下步子,十分有耐心地同她解释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三七有些摸不着头脑,见她走了,才慢慢收敛了面上神情,见周边无人看管,才一闪身,朝着外头去了。
第22章
蒋蓠这次办宴席,明面上是请城中娘子们赏芭蕉,其实暗地里,乃是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
上回她当众闹事,心知惹了裴云起不悦,此番便特地为他设宴。
她深知裴云起长于道观,不爱繁花,太子东宫里头也是道观一般的寂静冷清,思来想去,便选了烟雨台。烟雨台原是城中富商所居的一片园林,尤以其雨后芭蕉闻名。
时人爱慕风流,梅兰竹菊咏遍,这芭蕉却有“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的意境,且并不沦为俗套,不得不说,倒当真是个开宴的好借口。
芭蕉宴当日,定州城下起了连绵的雨。
江苒出门的时候,原只穿了一件轻薄的黛绿罗裙,马车才到烟雨台,便见到雨势愈大,纵是侍女打了伞,她依旧叫倾盆大雨沾湿了衣角。
因着江家一行人来得早,园中此刻还静寂无声,江苒便吩咐众人自去房中安置行李,自己却亲自擎着竹伞,趁着雨势,在烟雨台四处闲逛。
烟雨台立于山中,原是城中富商一处避暑居所,只是那富商常年不在定州,这宅院便常常租赁出去,用来给郎君娘子们做宴游玩乐的处所。
一路行来,只听得夏雨淋浪,草木森森,山中多设避雨遮阳的亭子,亭外随处可见柔和如丝的芭蕉,旁多设嶙峋突兀的怪石,一轻盈灵动,一静穆庄重。在怪石的映衬下,更显芭蕉之清雅秀丽。
如今方有夏日之炎热,在山中却清冷非常,倒有几分秋日气象。江苒行了几步,转过几处陡峭山坡,便见前头柳暗花明,又出现了一处院落。
那小院狭窄而幽深,走过去之间一侧是绿的透亮的凤尾竹,墙根则边沿种了一大丛的芭蕉,芭蕉叶片宽大,又在廊下,反倒横亘出一道屏障来,再斜过去,又是几从艳丽的芍药,花瓣叫骤雨打得残红满地,愈发显得此间寂寞幽冷。不知是不是此间主人的意趣所在,下头设了张矮塌,堪堪能容下一人。
江苒也走得累了,鞋袜尽湿透了,如今方觉身上发冷,便收了竹伞,坐到矮榻上去。
头顶蕉叶上雨声沥沥,眼前的芭蕉润如丝织,她静静伏在榻上,只觉得重生以来,许久没有得过这样的清静。
一时倦意上头,也不管如今还在山中,竟是沉沉睡去了。
裴云起见外头天色昏沉,便亲自道窗台前点了盏灯,却见外头窗下不期然多了一道人影。
他倒有些奇怪起来。
这次的芭蕉宴,与其说是一场宴席,倒不如说是众人来此小住,各人均有院落,且离得不近,裴云起身份特殊,自然是最先挑选。他喜欢此处幽静,一眼便选中了此地。
旁人多不知他在此,此地僻远,那些爱热闹的郎君娘子自然是不回来的;便是蒋蓠知道,也不敢贸然前来打扰。
裴云起便走至廊下,拿了尚且湿淋淋的竹伞,往外走去。
待得他转到窗前,却不由哑然。
如今天暮,芭蕉叶苍翠欲滴,夏雨冥冥,窗内透出昏昏然的暖黄的丁点儿灯光,打在那矮榻之上。江苒一身黛绿罗裙,裙摆散落开来,叫间或漏下的雨珠洇出深色的痕迹,愈发衬得她肌肤瓷白。
她看起来睡得安稳极了,横枕着自个儿的胳膊,袖子微微上滑,露出同样莹白的手腕,套了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她面上不施粉黛,唇色稍嫌寡淡苍白,而睫毛漆黑幽深,美得惊心动魄,像是林子里头不知何时现身的精怪。
裴云起擎着竹伞,瞧了片刻,到底忧心她着凉,便又回身取了一件厚实的披风来,为她盖上,旋即才趿着木屐,复又回到了屋中。
她在蕉下安眠,而他在窗前读书。
人在西窗清似水,最堪听处有芭蕉。
……
江苒醒来时,天色昏暗近黑,她动了动身子,不慎碰到了身旁的芭蕉树,头顶遮风挡雨的蕉叶“哗啦”一声倾倒,她躲避不及,素白的面庞上也沾了水珠。
她拥着那厚实绵密的披风,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微微地发怔了会儿,抬眼却见窗内亮着灯,还不等她敲窗,里头的人便露出了疏清眉眼,“醒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在人家窗前睡着了,不由有几分羞赧,卷着披风站起身来,夜晚风凉,她轻轻地打了一个喷嚏。
裴云起便道:“江四娘子若不想着凉,还是将披风穿上为好。”
她便低声道了谢,自觉唐突,站在原地,进屋也不是,离开也不是,只好同他解释,“……我闲逛至此,并非有意打扰大公子。”
裴云起摇了摇头,只道无妨。
他清冷的眼神看下来,忽然又想到什么,问江苒,“江四娘子喜欢芭蕉?”
江苒腼腆地笑了笑,只道:“我喜欢清静,诗人都说雨打芭蕉是愁绪,可我只觉得宁静,仿佛坐上一坐,满腔愁绪都去了。”
裴云起自然知道她在愁什么。
只是那时江相家事,他身为储君,有些事情不适合参与,自然还是等路上的江锦到了再与她说明。
江苒这便要告辞,裴云起看了一会儿,忽然叫住她,“外头路滑,我送你罢。”
两人心事各异,一前一后地撑着伞,慢慢地走出去。
此间山路略有休整,虽至雨季,倒也不至于泥泞不堪,只是青石板到底有些路滑,她踏上台阶,身子歪了一歪,边上便伸出一只手来,及时地扶住了她。
江苒忙重新站稳了,低声道谢,又笑说,“……说来先头还不曾谢你赠花解围,如今又承你的情。”
“无妨,”裴云起说,“四娘子于我有救命之恩。”
他的眼睛漆黑得深不见底,江苒不期撞进他眼底去,又忙撇开了头,有几分慌乱,只好又胡乱地没话找话,“……您的玉佩还在我手中,那诺言是否仍然有效?”
裴云起自然知道,眼前看着无害又可爱的江四娘子城府颇深,这样问来,定是又有算计。
可他看到伞下的江苒眼睛亮亮的,像是很努力地鼓起勇气说出这个问题,他便觉得随口答应了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于是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江苒这些时日昏暗的心情忽然变得明朗了几分,眼见着前面就要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她便微笑着,动作轻快地向他行李告辞。
裴云起见她高兴,自己便也莞尔。
一转身,一个女暗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裴云起看向她,“不是叫你一直候在她身侧吗?”
暗卫忙道:“四娘子这次来烟雨台,并不带我们这些新来的人,我便盯着殷姨娘的院子那头,觉得有些奇怪。”
裴云起背着手,慢慢往来时的路走去,淡道:“你且说来。”
而另一头,江云虽同江苒同居一院,然而两人相看两厌,并不曾一道走动。
这日江云才从外头走回来,便见殷氏身边丫鬟来了,她忙问,“这是怎么了,娘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
丫鬟摇了摇头,旋即附在她耳边说了些话,江云听了大惊,忙问,“她到底瞒了什么?”
丫鬟摇了摇头,悄声道:“娘子可要回去瞧一瞧?”
江苒同蓝依白约了在芭蕉下作画,半路却起了小雨,遂半路折返,却恰见江云行色匆匆,似乎打算离开烟雨台。江云心里有鬼,便先发制人,试探着道:“姐姐最近去做什么了?总是不见人影呢。”
“山中景色姣好,便逛了逛。”江苒随口道,旋即发现江云满脸心不在焉,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先头我说要来芭蕉宴,你兴致冲冲来了,如今是做什么,忽然要走?”
江云哪里敢说,只好牵强地笑了笑,“我姨娘忽然生了重病,丫鬟才递了消息过来,我这便要回去看看呢。”
江苒微微眯起眼,忽地伸手,拔下了对面人发间的一枝珠花。
米珠攒成的珠花生动又美丽,珠光盈盈,名贵别致,在定州城这样的小地方,算得稀罕珍贵。
这枝珠花,来的路上,江云并未戴着,显见最近不知从谁手上得到的。
江苒将珠花拿在手中把玩,嘴角微微透着几分嘲讽的笑意,忽地抬眼,瞧见江云坐立不安的样子,笑意便愈发深了,“妹妹,姨娘教过你如何献媚讨好,不知有没有教过你,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随便拿,不然容易惹麻烦上身?”
江云面色僵冷,只能梗着脖子道:“我不知姐姐在说什么。”
江苒轻轻笑了一声,将珠花掷回她怀中,淡淡道:“你还是先回去看看殷姨娘罢,我瞧你如今也没旁的心思。”
江云拿捏不准江苒是否知晓,听她这样一席话,只觉面上发烧,一直到了殷氏跟前,她才敢发作起来,掩着脸哭泣道:“同样是江家的女儿,她凭什么教训我!”
殷氏脸色有些苍白,然而眼神却雪亮,她用力地抓住江云的手,“……别急,咱们娘俩这一回,一定能够扬眉吐气!”
江云倒有些不明所以起来,“娘,到底是什么事情?”
殷氏拍了拍手,示意她走入道屏风后头,这才扬声叫人将人带进来。
江云便隔着帘子,看到了满脸惨白的赵乳娘被押进了门内。
第23章
却说殷氏这头,江苒得意,她和江云很是苦闷了一段日子,直到今日,事情却忽有转机。
她原本还奇怪为什么江苒要叫自己的乳娘来,便留了个心眼儿,叫人去追那赵乳娘,不料她竟像是避祸一般逃得飞快,这愈发叫殷氏起了疑心,便使人骑着快马,足足过了数日,才追上赵乳娘,将她带回来。
如今江云在屏风后头,赵乳娘已是第二回 被带上来,她面如死灰,额头前一片血肉模糊,只是拼命地磕头,道:“姨娘,我已将事情和盘托出,还请姨娘发发慈悲,饶了我那孙子罢。”
殷氏喝着茶,打量了赵乳娘一番,轻轻笑了笑,道:“你且别急,我应了的事情,自然会践行的,你且将先前的话,再同我仔仔细细地说一遍。
赵乳娘眼中含泪,她先前已被逼问套话过一回,一开始自然是打死也不说的,直到殷氏将她命根子一般的孙子带上前来。赵乳娘叫人捂着嘴,不能呼喊出声,只能看见旁人将孙子拉到她跟前,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被人打了一顿,便只会呜呜地哭,害怕得小脸苍白。赵乳娘宠着孙子,将其视作命根子,一时眼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来。
她终于慌乱之中,被套出了几句话。
便是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聪明的殷氏察觉事情的真相了。
赵乳娘微微发抖,面上已有犹疑之色,殷氏看在眼里,便又道:“你若说出实情,我便将你二人放走,赠你良田十亩,白银百两,……若你还要嘴硬,你孙子的两只手,就保不住了。”
她并没有以性命要挟,一来是罔顾人命容易惹祸上身,也怕逼迫太过适得其反;二来便是如今科举成风,断了双手,莫说读书,便连下地劳作都不成,便是断了一辈子的前程。
没过多久,等到殷氏请出明晃晃的刀子斧头来,赵乳娘终于是扛不住了,伏倒在地,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
这是连江苒都没能问出的实情,殷氏听得亦是大惊。
她虽然知道先头的李氏并不是什么温婉贤淑之人,但是这事儿也着实太骇人听闻。当今氏族,最为忌惮一事便是混淆血脉,如今的江家虽是宗族偏得不能再偏的一房,可在老家,江氏因为有了相府在后头,也算是世家大族。
简直是大逆不道!
赵乳娘说完了,便磕着头,惨淡道:“老奴已将实情说出,万望姨娘能看在老奴养育孙儿不易的份上……”
殷氏乍听这一桩多年前的辛秘,真真是惊而失语,然而震惊过后,便是狂喜。
江苒的这个把柄送到她手上,简直是天将甘霖,急于寻江司马说出此事,又如何会如约放人,正要叫人将赵乳娘带下看管起来,却听边上有人道“且慢”,她回身去,便见江云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先时殷氏操心她是姑娘家,便只叫她旁听,此时见了女儿,也不说她什么,只是欣喜道:“云儿,你叫人去家门前等着,你父亲一回来,便叫他来我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