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并不气馁,一次又一次的找她,强行给她抄笔记,帮她讲作业,给她改习题。班级里甚至一度传出一些风言风语,可他一直自己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先进生在帮助后进生,履行班长的义务而已。
现在看来,这个蹩脚的借口,真是要多可笑有多可笑,除了骗骗自己,再也没有别的用了。
“你当初一定很不耐烦吧?”程浩然有些自嘲道。
“是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爱助人为乐的班长!”谭孤鸿笑了笑,感叹道:“不过,倒也是多亏了你,那段时间我是真的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如果不是你,我恐怕也考不上北外。”
程浩然心知她不过是客套,以她的家世她根本不必以考学为出路,不禁摇头苦笑:
“总之,我差你一句抱歉。”
“别这样说,其实是我欠你。”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去年厄瓜多尔项目部分别时发生的尴尬,一时相顾无言。
谭孤鸿轻轻叹了口气,由衷道:
“我说的,是真心话。”
曾经她以为人到了二十多岁就已经是大人了,不必再成长,过去二十几年的经历足够应对未来五六十年的漫长人生。自诩看遍世事,自诩历经悲苦,自诩待人接物再不出错,自诩七情六欲尽在掌握。
可是后来才明白,人这一生,只要活着,未知与惊喜漫长无尽,痛苦与折磨也如影随形。
彼时到底是年轻,生离死别,爱恨情仇,都觉得很远很轻。
谭孤鸿抬手拍了拍程浩然的肩膀,低声道:
“祝你找到属于你的那半个橙子。”
......
三月,谭孤鸿陪着廖荣光一同去了沈阳。
多半个世纪前,一场艰苦卓绝轰轰烈烈的抗美援朝,无数中国军人舍生忘死,英勇就义。前些年,中韩两国终于达成协议,韩方计划分批次将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归还中国,让这些埋骨他乡的战士们,终于能魂归故里,落叶归根。
迄今为止,双方已经进行了数次交接工作,而每一次,廖荣光都会亲临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迎接这些归家的老战友们。
初春的东北,还带着冰雪未融的料峭寒意。交接仪式的这天,更是阴云密布,雨雪交加。
上午九点,中方于沈阳桃仙机场迎接到了千里迢迢从韩国运送烈士遗骸归来的专机,而后棺椁灵车在礼兵的护送下奔赴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在这里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志愿军后代、战友们,已经冒雨等待多时了。
伴随着高亢嘹亮的国歌声响起,安葬仪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默哀,鞠躬,鸣枪,起灵。
廖荣光拒绝了相关单位为他提供的特殊席位,一如往常一般,穿上了那套他挂满军功章的老军装,坐着轮椅,置身于手捧菊花、臂缠黑纱的烈士家属和参战老兵的人群中,在风雪之中,注视着进入安葬地宫烈士遗骸棺椁,庄严肃穆的抬手敬礼。
《思念曲》婉转悠扬的小号声久久在陵园上空萦绕,也久久的缠绵在每个人的心间。
谭孤鸿站在姥爷的身后,能够清晰的看见,他的眼中是有泪的。
那是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承诺与守候。
公辞六十载,今夕终还归。
.
当夜,廖荣光高烧不退,病危入院。
尽管这一行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还是抵挡不住病魔的来袭。廖荣光纵使看着硬朗,从不服输,其实早已是一身伤病,罹患多种癌症,撑了这么多年,全凭着一口硬气罢了。
这一次病发,来势汹汹,医生说,要家属做好心理建设。
入院数日,廖荣光屡次进ICU急救,情况不稳,无法转院回京,谭孤鸿和舅妈一直住在医院,轮流陪护。
这晚凌晨,谭孤鸿无故从睡梦里醒来,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事实上这些日子她睡得很少,每天只睡上三四个小时,神经高度紧绷,却一点也不困。
她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来到廖荣光病床前坐下,看着周围各种运作的医疗仪器,和姥爷身上插得大大小小的管子,看着看着,仿佛有一只大手攥住她的胃一样难受。
她俯身,小心翼翼的趴在病床边上,将额头贴着姥爷的身体,试图汲取一丝丝温度。
病房中寂静极了,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有些快,又有些慢,叫得人心里不舒服。
忽然间,有一只手轻缓的抚上了她的发顶。
谭孤鸿一愣,抬起头轻声唤道:
“姥爷?”
只见昏迷多时的廖荣光睁开的双眼,正慈爱的望着她。
“姥爷,你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去叫医生?”
“不用了,我身上不疼了,鸿鸿,你陪姥爷说说话。”
谭孤鸿心中一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廖荣光笑了笑,慢慢开口,证实了她的猜测:
“我终于要去见你姥姥了,也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了,她还能不能认出我这个糟老头子了。当然,还有你大舅,你妈妈,和我当年的那些战友......这样想一想,其实也很好。我本来一辈子都不信轮回,不信鬼神,到头来就信这一次吧......”
谭孤鸿的眼眶一酸,她无措道:
“姥爷,您别这么说......”
廖荣光摇了摇头:“傻孩子,别难过,人都会有这一天的。姥爷多少次从生死边挣扎过来,活了这么多年,已经够本了。要说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再看着鸿鸿继续长大了。”
谭孤鸿握着他的手,哽咽着笑道:
“姥爷,我已经长大了。”
“谁说的?明明还像小时候一样脾气那么倔,那么犟。”
“那还不是随了您。”
“是啊,你的脾气随了我。可随我有好,也有不好,姥爷吃过的那些苦,那些痛,可不希望鸿鸿再吃一遍。”
廖荣光叹了口气,温柔的摸着外孙女的脸,笑着问,
“鸿鸿这回从新加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姥爷了?”
谭孤鸿顿了顿,垂下眼眸:
“什么也瞒不过您的眼睛。”
“告诉姥爷吧,姥爷不会说出去的。”
谭孤鸿沉默了半晌,俯身趴在了病床边,轻声道:
“姥爷,我喜欢上一个人。”
“是吗?”廖荣光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并没有意外,“看来鸿鸿真的是长大了,他是个什么样的小伙子啊?”
“他......他不是中国人,他不是好人,甚至我也不知道他还是不是个活人。可我,偏偏就这么鬼迷心窍的喜欢了他。”
谭孤鸿自嘲的笑了笑,“姥爷,我是不是不是一个好孩子?”
也许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坏孩子,自大狂傲唯我独尊,我行我素争强好胜,条条框框也压不住骨子里的不羁叛逆,稍不留神就被诱惑坠入无底深渊,从此万劫不复永不翻身。
“谁说的?我们鸿鸿一直都是好孩子。”廖荣光慈爱的宽容着她,“就算是坏孩子也没什么关系,谁规定你必须是一个好孩子了?姥爷说过,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快乐,你做什么姥爷都支持。”
“鸿鸿,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姥爷永远不会怪你。”
这是廖荣光对谭孤鸿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他再次陷入昏迷,仪表上的数据开始报警,医生紧急赶来抢救,可终究没能从死神手中夺回他。
凌晨五点半,天色微微亮的时候,廖荣光停止了呼吸。
这个共和国最英勇的战士,谭孤鸿最好的姥爷,这世上最疼最疼她的人,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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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世界尽头(4)
有人说,人生这一世,其实就是在寻找那些人可以来参加你葬礼的一场面试。
谭孤鸿虽然幼时丧父丧母,但懂事之后亲身经历至亲生离死别,这还是第一次。
于是便有一种不真实感,悲伤痛苦都是空落落的。
其实细想来,廖荣光将至九十岁高寿,走时也没有缠绵病榻受太多苦楚,该算是喜丧,似乎只是北上会晤老友,就这样安然留在他乡,长睡不醒了。
但世上总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出殡那天,在人来人往的礼宾告别厅,她路过门前堆放的花圈,看见上面写了一副挽联:
百年三万日,一别几千秋。
很寻常的悼词,可她站在那里,突然泪如雨下。
她想着,姥爷就这样再也回不来了。
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晚年丧女。他这一辈子,太苦太苦了。但是命运从来没有打垮他笔直的脊梁,他也从来没有向命运低头屈服过。
他是谭孤鸿成长路上最重要的长辈,最重要的导师,最重要的榜样。她自幼的理想不是嫁给这样的人,而是成为这样的人啊!
可惜兜兜转转这许多年,只学了形似神不似,把喜怒哀乐敛藏于心,七情六欲不动声色,便以为是坚强。
可廖荣光却不是这样,他就像是山,他就像是海,他就像是...胡杨一样,那样挺拔的矗立在戈壁滩上,生时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
前来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宾客有很多,包括千里迢迢从新加坡赶来奔丧的霍思璇。
她一身黑裙黑帽,一言不发的在灵前鞠躬,戴着墨镜掩盖住了所有情绪,匆匆来匆匆去,与谭孤鸿罕见的没有多说,只是将一张幺鸡麻将牌交给了她。
“当年我唯一赢他那局,其实是我出了千,一直没机会告诉他,没想到以后也没有了。”
谭孤鸿觉得她想说的其实并不是麻将,是别的,只是没法对她讲。但其实那些霍思璇没说出口的事情,她已经猜到了。
梁老说得没错,他们两家人,果然是世世代代注定了的纠葛。
.
彻底忙完廖荣光的身后事,已经是五月初了。
末七这天上坟祭拜完毕,谭孤鸿回到家中,一言不发进了自己的房间,而后将自己摔在床上,浑身无力,虚脱了一般。
一个人存在于世界上的痕迹,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他的身体化为灰烬,他的遗物封存入柜,他的事迹日渐被淡忘,他的名字终于不再被提起。
此后,这个宇宙和他再无关系。
谭孤鸿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躺在床上,直到日落黄昏的时候,小田敲门来叫她吃晚饭,她才恍然惊醒。
擦了擦脸颊的泪水,她头脑昏沉的坐了起来,回了一句:
“我马上出去。”
开口时才发现声音已经嘶哑的不成样子。
“对了,鸿鸿姐,今天有一封你的信。”
“信?”
谭孤鸿清了清嗓子,起身下床打开门,疑惑的问道:
“什么信?”
她都多少年没收到过信了?况且真要有人写信给她应该也不会寄到这里来。
小田的表情也很困惑:
“我也不太懂,鸿鸿姐你还是自己看吧。”
谭孤鸿接过信一看,发现那是一个很大的信封,收件人是她,寄件人是厦门一家名为“时空胶囊”的快递公司。
关上门,坐到桌前,她拆开大信封之后,发现里面还有一个蓝色的小信封,上面是很熟悉的黑色钢笔字迹:
To my lady bird
谭孤鸿心头重重一跳,迅速将小信封拆开,将里面的信一目十行,匆匆读过,瞳孔皱缩。
果然,是洛景明的字迹。
但是这张信纸泛旧发黄,而落款的时间,是十年前。
呆滞了几秒,她迅速抄起手机,照着信封上留下的电话号码,向那家快递公司打过去。
不多时,对方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时空胶囊’快递公司,请问有什么需要为您服务的?”
谭孤鸿报上了自己的快递单号,然后要求查明这单快递的具体信息。
“很抱歉,有关信件快递方面的具体信息,我们都是为寄件人严格保密的,恕我们不能向您透露。”
“不能透露?你们凭什么不能透露?”谭孤鸿冷声道,“贵公司既然作为代寄信件的中介方,有责任对信件的来源去向阐明清晰,如果这是恐吓信件呢?教唆犯罪信件呢?为寄件人保密,你们就是帮助犯罪,要负法律责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