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柿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冷食?”
她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却问邓括,“时候紧走吧,我上哪辆车?”
邓括指了指前头一辆,她甩开步子就去了,刮出一阵衣裙风,大脚板像鸭蹼一般,邓括转身前端详了一下孟柿的脸,弄的她莫名奇妙,孟杉站在一旁小声道:“他,七叔最近有些奇怪呢,以前我在院里偶尔碰见他,他至多点个头就过去了,如今怎么对我家的事这么热心?不但亲自带了医生,还陪着我们一起去”
孟柿拉着她进马车,“自然是看着你二哥哥的面上,也是因为你孤立无援不忍心吧”
孟杉想想,勉强点头,她知道的,邓括一向不太管孟家的事,只有一次孟燕集和郗氏吵得厉害,郗氏收拾东西归置好男女愤然要回青州了,他才开金口劝了几句。
到了盘门码头登上艘大船,女眷在后舱,男子坐在前舱,很是舒适华丽。
船是郗氏提前雇的,这次她肯放孟续成和孟柿陪着孟杉一起走,倒挺让孟柿意外的,大约是隐瞒了娄氏害她的事实受了委屈,还是那个土疡挑出了情意,总之郗氏虽然还是不理她,却也不整她。
航行片刻,水道由浅变深,船速开始加快,孟柿有一种难言的兴奋,她不是喜欢关在四方天井里的家雀,而是有着一颗奔放之心的人,可是孟杉到了船上便要睡觉的,已是睡眼惺忪。
瞿大姐却面壁墙角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孟柿也听不懂,风浪大了有些颠簸让她略有点恶心,大约早饭多吃了一只菜包子的关系,孟续成怕她无聊,便过来敲门,“小伴可要过来下棋?”
孟柿应了一声打开舱门,孟续成扶着她的手臂过来,邓括正坐在窗边,默不作声看着她弯腰进来,面色有些白,道:“前面要稍微平稳些”
又指着棋盘对孟续成道:“这个定式你能解得?执黑先行。”
“你帮我看着点”孟续成跃跃欲试,吩咐孟柿坐下,他撩开袍子也坐下,正要执棋,窗外却飞进来一蜜蜂,在三个人面前饶了一圈,吓得孟柿揪着孟续成的衣裳靠在他肩头,“蜜蜂!”
孟续成一挥袖子,蜜蜂往对面邓括那里飞去,邓括用折扇猛地一扇,蜜蜂又飞出去了,然后拉下窗帘,再看小姨娘,仍是倚靠着孟续成,一点没有要回正身体的意思。
连孟续成都感到他脸色不好了,轻声解围,“那个茶杯给我”
孟柿把杯子给他端过来,邓括更是不高兴了,他的杯子就在孟续成的旁边,小姨娘竟视而不见!
孟续成终于放下一子,邓括这里许久没动静。
“到你了”
抬眼只见邓括捏着白子,眼睛却虚虚看着棋盘空白处,不知在想什么。
“嗯”
他扯了扯嘴角,看着孟续成落子的点,“许你悔棋,这招我试过,无用”
孟续成道:“我不悔,我又不在乎输赢”
邓括也下一子,小姨娘身上的幽甜香味很是干扰人,他不明白孟续成是鼻子不通气还是怎么的,好像没有一点知觉。
孟续成很快全神投入棋局,若论实力,他与邓括还有些差距,但是今天的邓括被扰了心神,实力打折,而且自从那天后,桂小伴就真的不肯正眼看他,冷的像冰雪,哪怕像现在,就隔着一张小小的棋桌,她也能眼观鼻鼻观心像个玉雕,若有动作,也是为了孟续成,给他扇扇子,倒茶,甚至往他嘴里放点心,就当对面的他不存在,一个定式还没解完,邓括已经觉得心都在滋滋喳喳痛的冒烟!
所以孟续成竟然要赢了,邓括刚落下的子便觉不妥,伸手想取,对面的小姨娘脆声道:“不是不让悔棋么?二爷就要赢了”
邓括只觉得胸口一堵,深吸一口气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谁说要悔?让你二爷大胆下,且看我怎么扳回局面”
然而前面错的太多,三步之后还是叫孟续成将一条大龙逃了出来,小姨娘甜甜的对着他道:“二爷真厉害!怎么看都没地方的,居然做成两个眼了呢!”
邓括站起来淡淡道:“嗯,确实长进了,我去船头透透风”
这一段由内河往太湖里去,两岸的垂柳叶子落了大半,天气已经转凉,他外袍留在舱里没拿,河上的风吹的他有些寒意,却不想进去。
“七爷”。
回头看孟续成拿了衣裳递给他,衣角碰在地上,他低头去提时便见着孟续成脚上的新鞋,很是合脚大方,随口道:“新鞋不错”
“嗯”
“是她做的”
她自然是“她”了,邓括想起自己的鞋大都是鞋店买的,虽然也很好,但是,他好像只穿过母亲和表姐做过的鞋,再看孟续成脚上那双,妥贴的很,一种从未有过的黯然席卷了他,他吸了下鼻头,发现自己大概有些着凉了……
回到舱里,他觉得鼻塞的好处来了,那就是再也闻不到小姨娘身上那撩人的香味了,所以,他拒绝了瞿大姐熬来的姜汤,就这么扛着。
路程过半,三人都有些乏了,孟续成把垫了软垫的榻让给孟柿,“你眯一会儿,我看书”
孟柿点点头,乖巧的睡成一只猫,身上盖着孟续成的衣裳,邓括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形,心想,她对着孟续成那么温顺体贴,怎么对自己独独那么狠心呢?只恨不能一把抓过她来审问一番,顺便咬一口这小冤家!
这个词顿时让他恶寒,他在青楼喝酒听弹词的时候听歌女们说,不想有一天会从自己脑子里蹦出。
孟氏大房在吴江县的松陵镇上,是远近闻名的人家,船刚靠岸,便有早就在此等候的家丁婆子一众拥了过来,三小姐回家自然是一件大事,孟柿他们几个一下船,便有个样子亲切的媳妇笑着迎上来,孟柿认得,她是大祖母身边的李娘子。
孟杉一看见她跟看见亲娘似的叫了声李妈妈,便投到她怀里去了。
她扶着孟杉的背说:“都多大的姑娘了,这次回来都能支应大事了,可别叫人看了笑话”
孟杉抹了眼泪将她引到几人面前,“咱们家二爷你认得,这是他的姨娘,我当做姐妹看待的,这是邓七爷,二叔叔的至交!他特地带了这位瞿大姐,是个名医来给我娘看病的!”
李娘子按序一一见过,然后张罗所有人上了马车,前后三辆,浩浩荡荡而去。
孟府就在梅石街上,比邻东太湖,建造规模巨大,比盘门的孟府还大上许多,从陈旧厚重却干净的正门和一旁苍劲的大树就能看出百年沉淀的气质来。
出来迎接的居然是大姨娘,二十七八的样子,个子高,体态轻盈端正,便是那个老巡抚家的庶女了,她虽然眉间冷淡,却举止大方文雅,算不上很美,打扮的舒服之极,身上的衣裳让你看了有一种也很想试试的念头。
孟杉和她客客气气见礼,她一双清澈的眸子看了几人,慢慢的说,“三小姐先去自己的院子落脚,一两日前都加紧收拾好了,看看哪里不喜欢的,只管叫人来和我提……客人们我带到客院去好了,一路车船劳顿,请先浣洗一下,一会儿有丫头来领各位去客堂用膳。”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旺仔的书还是讲剧情的。
旺仔新书,陪太子读书我成了太子妃,是个好看的故事,有兴趣的请收藏一下,谢谢宝贝们!
第48章 青须
大姨娘缓缓走在前头, 邓括孟柿孟续成都跟着,顺便看看大房的气象,大约是出过不少做官人的家, 虽然不张扬,却带着隐隐的威仪, 这点在苏州的孟府是感觉不到的。
这几个人里她只认得孟续成,便半回头道:“二爷好,大房有事,二爷特意护送三姐儿回家, 手足情深,这里代太太谢过了”
孟续成笑道:“既是手足,同气连枝, 这是必须要的”
到了客院, 正房是三间带耳房的,左右都有厢房,形制规整,道路扫的干干净净,花草也都修整的很好, 孟续成看了忍不住问:“姨娘如何知道我们会来,客院收拾得这样好?”
大姨娘道:“是大小姐走前吩咐的, 说二爷只要考试过了,一定会送三小姐回来的”
孟枝作为孟氏嫡长女,教养出众,料事如神办事周到, 年纪比孟杉孟柿大个六七岁,若不是她已经育有两个男孩,十分的健壮顽皮, 婆家又是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此次估计也会回来的。
将几人安排妥后,大姨娘走了,心细的孟柿发现李娘子随侍在她身边,便悄悄对孟续成说:“看来是大姨娘在管家了,我今儿这么一看,她说话办事这么得体,当年大伯父真是不会选人,那个方姨娘不可能比她还好吧”
孟续成点头,“我听祖母说过,大姨娘颇有些才气,做事对人什么都好,就是傲气,大伯父在她这里得不到热情,才又寻了两房粘人的妾室,不过大祖母是很信任她的,特意叫她出面管家了”
几人分别开始收拾自己,换了衣裳略休息一下,院里来了好几个丫头小厮,为首的系赭红腰带,便知是府里的一等丫头。
她一一指派人给每个人,孟续成分了一个丫头两个小厮,孟柿得了两个丫头,因为考虑到一是出门车马空间有限,二是回的亲戚家,三是走的急,他们都没有带下人。
用膳后,大姨娘又出现了,她看着邓括和瞿大姐说,“得知邓七爷带了名医过来,我这就带你去见太太,请问医箱可在房中?我让小厮去取”
瞿大姐道:“用不着,医箱我从不离身,这便走吧!”说着从脚下拎起装着皮带的小箱子自己背好,小厮过来帮忙被她一把拉开,说了不用!仿佛她的药箱是百宝箱。
大姨娘淡淡一笑,瞟了一眼那个很不起眼的藤编箱子,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她,毕竟这几天家里来了好几个大夫了,也都是名医,坐诊一方多年的,看过后都摇头,说毒物浸淫太久了,肌肉都已经受伤萎缩,那脸终身是要带面纱遮的。
几人去往大太太的院子,离着还有好几米时便觉得冷僻起来,孟柿伸手一指,惊道:“那个大蚕茧是什么?”
几人同时看去,整个院子围了灰布围挡,足足五六米高,看不见院子里的情势,凡是高大些的树都砍了,只留了灌木花草等,干净倒是干净,到处一股醋熏和石灰粉的味道,未等几人合上张大的嘴,瞿大姐开始发脾气了!
“我没看错吧!你们家,这些是谁让张的?”
她眼睛大声音大,质问人时颇有些气势。
大姨娘静静答,“之前管事的姨娘让弄的”
“现在不是你管家了吗?那便拆掉”
大姨娘略一怔,说道,“拆是可以的,请问这同治病有关系吗?之前听管事姨娘说会风吹过人,才张的”
瞿大姐环视院子说:“当然有,小姐不是说病人心情抑郁吗?请问这围挡将她看作怪物一般,谁看了心里舒服?生病之人本就多思容易厌弃自己,还有人偏偏要拿把软刀子,直往她心口上插!……至于风吹过人纯属放屁!”
大姨娘听了,转头吩咐跟着的人,“拆了!”
几人从正门进去,守门的婆子脸上蒙着布,手上套着布套,瞿大姐又生气了!“这是做什么?我治疗疫症时也没这么矫情,扔了去!”
进了屋子,更是幽暗憋闷,她眉头一皱,又叫开门开窗透气,大姨娘对孟续成和孟柿说,“二爷便在这里等等吧,太太她许久都不见人了”
孟续成还没说话,孟柿道:“我们进去给她请个安,说句话就出来,二爷多年未见大伯母,十分思念,大伯母想必也是念着他的。”
她能感到身后一道浓热的目光,目光的主人说话了,“一起进去吧,请太太隔着屏风见见小辈们,都是一家人,不用太过小心”
屋子很大,摆设也高级沉稳,但主人病了,它们也显得没生气,到了里间面前便立着一扇花鸟屏风,孟杉站在屏风旁,眼睛是红的,看见他们进来忙对着屏风说:“娘,二哥哥来了,还有邓七爷也来看你”
半晌后面才传出一声气息很轻的声音,“莫要进来,嗯……成哥儿来了?长高好多了吧!”
孟续成忙上前对着屏风唤声大伯母,一旁的孟柿听了她似曾熟悉的声音,不知怎么眼泪就流下来了,她小时候大伯母也很喜欢她,最愿意抱她,给她梳小花苞头,十岁生日还送了她一套极为贵重的金头面。
看见孟柿的眼泪,孟续成也有些难过,从性格上说,大伯母是弱了些无能了些,但慈爱这一块,绝对超过孟家所有的女性长辈,忍不住道:“大伯母你千万放宽心,七爷带来的大夫定能手到病除的”
瞿大姐早等的不耐烦了,扛着药箱直接进了屏风后头,屋里的丫头想拉她被她甩开,嘴里还道:“我最烦你们大户人家了,啰里啰嗦规矩那么多,人都给管傻了!这个请安那个拜见的,看病最要紧知不知道?有这拖拖拉拉的功夫我早看好了!……唉,这些乱七八糟的什么呀都拿开,把她脸上的东西除了!不除我怎么看?”
大伯母弱弱的抗议了一声,很快没了声音,隔着屏风看见瞿大姐高大的人影在忙碌,只听得她说,“舌苔!”
“嘴长大”
一会儿又说:“搭脉”
“你莫要闭眼,不用不好意思,我看过脸烂了的都有呢,大方些……这里,按下去疼不疼?痒么?畏寒不?吃得怎样?睡觉呢……大便可稀薄?”
一开始大太太还不好意思,回答的很慢,但给她一通狂风扫落叶般问诊下来,似乎被她带着在跑了,声音也渐渐大了些,回答也快了,不快不行,瞿大姐是个急脾气,会盯着问,屏风外的人也由担心变成安心。
孟柿三个人出了屋子到院中去等,下人们已经在爬梯子拆围挡了,大姨娘亲自督战,拆下的灰布被捆好运走准备烧掉,慢慢的露出这院子本来的面目,孟柿指着西面的花窗,拉拉孟续成的袖子,孟续成看了一眼明白,小时候她站在那个窗台上去折石榴花,后来那石榴树上结的最大的果子,大伯母还特意叫人送到苏州来,孟续成帮她一粒粒剥在白瓷碗里,还用红线串了一串石榴项链给她挂脖子上……
两人交换着只有彼此知道的回忆,邓括握了拳头低低咳了一声,很好,没人听见,再咳一声,孟续成回头道:“还是着凉了,待会让瞿大姐给开个药方吧”
很好,小姨娘还看着那石榴树,眼里有些伤感,明媚的人伤感起来简直直挠人心啊!邓括有一刹那的冲动,想把人拽到跟前问,一棵树而已!值得你看那么久?
我比树好看,你看一眼行不?
旁边分给她的小丫头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小声说:“哦,那颗石榴树太太特地说不许砍的,其他的都没了,就它自个儿还结了果子,小姐要不要我摘一个给你玩?”
孟柿摇头,“等熟了吧”
身后传来瞿大姐的声音,她走出来后面跟着一脸虔诚的孟杉,“你的意思,真的是还有的治吗?”
瞿大姐一脚跨出门槛道:“对啊!我骗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