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杯敬了邓括,“七爷可算是我所见的青年才俊里最出众的一个!今日午后那一席话,点醒了我的浑沌,足见你是个智谋双全之人,这一杯敬你”
“老夫人谬赞,晚辈十分惭愧。”
邓括站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大祖母看他的眼光格外的欣赏,道:“听说你同苏州的二老爷有多年的交情,这么多年才第一次来到吴江,还真是机缘不到急不得,到了也躲不得”
邓括听了微笑点头,“晚辈之前就听世兄每每称赞老夫人,是个开明睿智又慈爱大度的,这次见了才知世兄所言尚不及万一”
大祖母哈哈一笑:“老了!行将就木之人,唯有看着你们一个个圆满才算真的安慰!”
孟柿却觉得大祖母话里有话,不由得看她两眼,她捕捉到孙女的眼神,道:“好,那第三杯敬我两个孙女吧!当妹妹的肯陪伴姐姐回家看望长辈,这情意也是无价的,以后啊,一直到老也好这么亲才好,可听见了?”
两个孙女起身饮尽杯中酒。
她放下酒杯,“好了,这酒不能多喝,除了七爷的,其余人的都撤了吧。”
瞿大姐听了道:“我很是喜欢这酒,能否再向老夫人讨一杯喝?”
大祖母哈哈笑:“我就喜欢这样有一说一的人,快给瞿大夫温一瓶来,由着她自斟,回去的时候再给她带上几坛子!”
瞿大姐道:“一坛子即可,多了拿不了”,她对邓括说:“这桌上只我们喝酒,我敬七爷一杯吧”
邓括笑而不语,拿起杯子与她碰杯,大祖母看了道:“七爷交友广泛,不但有鸿儒权贵,也有平民白丁,更有奇人高士,可见你胸怀也广,才有这多人愿意与你来往。”
他拱了手道:“老夫人不知,晚辈年轻时也很狂妄,闹出过不少笑话,也曾因嫉恶如仇生出矛盾,只不过年岁渐长,慢慢懂的包涵,方知有些事可以做却急不得,还有些事其实是不干更好,有才干之人总想施展抱负用力过猛,最难做到的是不急躁”
大祖母点头,“说的对,其实我年轻时也是个急性子,这些道理是过了不惑之年才明白的,你如此年轻就明白,可见悟性超群”
看大祖母对邓括如此推崇,孟柿便想着,两人下午的时候必定谈过重要的话题了吧!
但她还有个要紧任务没完成,便放下筷子说:“今日下午在大伯母屋里,瞿大姐治病时,床边有个穿韭菜绿的丫头不知叫什么名字?”
大姨娘听了看过来,思索片刻道:“可是去年年底新来的那个叫绿梅的?”
身边的婆子点头:“若是四小姐看的不错,韭菜绿的裙子,黑底绣花腰带,嘴巴挺大的那个,就是绿梅!”
“是她”
“她怎么了?”大姨娘看着孟柿轻声却认真的问。
孟柿勉强一笑却不说话,大姨娘嗯了一声,周围不相干的下人便都出去了。
“四儿你说吧,她怎么了?”孟杉歪着头看她,也是一脸好奇。
孟柿说:“容我说一句越权的话,她不适合在大伯母屋里伺候!”
大姨娘听了道:“可是她哪里不妥?她是方姨娘选了送进来的,一向是伶俐勤快的,之前太太屋里的人到了年纪,有的嫁了,有的偷东西被发卖了,人手不足才添的。”
孟杉问:“谁偷东西?”
“说是娟儿”
孟杉眉头皱起,“娟儿怎么可能偷东西?她跟着母亲多年,一直都可靠,母亲也常常赏她,以前的木稥家中老母去世回去奔丧,娟儿还拿出十两银子送她,这么轻财好义的人,怎么会偷东西?当时撵她时,可有告诉我母亲?她同意吗?我不相信她也会信娟儿偷东西的!”
大姨娘听了没有答话。
大祖母道:“管家的是你方姨娘,我看把她叫来问问吧!”
孟柿道:“我只是觉得绿梅办事情不好,当时床底窜出来一只野猫,两个小丫头还还知道抽了枕巾床单去扑,婆子更知道要抱着大伯母,只有她却像自己抱着头缩在墙边,仿佛是来了只老虎!直到猫儿从窗子逃出去了,她才跑过来查问情况,做出一脸关切,若不是瞿大姐死死护住放药和纱布的铜盆,那猫就把它撞翻了!
遇到危急之事她居然弃主子安危于不顾,只是自保,这样的奴婢怎么能放在近身?”
她没有提她和瞿大姐受伤的事,但是孟杉还是说出来了,“对啊,猫还把四儿和瞿大姐的手给抓伤了!”
大祖母听了道:“什么?快过来我看看,伤得要不要紧?”
孟柿忙道:“不妨事的,不用看!瞿大姐第一时间便给我上了药,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大祖母沉着脸走过来,问:“那只手?给我看看!”
孟柿只好把袖子撩起来给她看,裹着纱布的那截细白胳膊可怜兮兮,她将女孩子揽在怀里,绷了唇道:“我这宝贝疙瘩儿,平时连盯个蚊子包都舍不得,却叫猫给挠了!?这样回去,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大姨娘看她动气,少不得也走过来欠身道:“老夫人请责罚,是妾身照顾不周!”
孟柿倚靠在大祖母怀里,“大姨娘这样说才叫我不安,伯母的院里并不是你在管,怪你岂不是冤枉了你,也并不是咱们孟家的家风。”
大祖母摸着孟柿的头,对大姨娘说:“之前是你老爷要叫她管家,我早是装聋作哑的年纪了,懒得置喙,总想着这是他自己的家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姨娘,官场上都理得顺?家里也该安排的妥妥的,怎地做事这么疏漏?看人也走眼,弄个玩忽职守的人管家,还一管这么多年……如今可好,还伤了四儿和瞿大夫!”
“屋里都能窜出猫了,明儿是不是冒出山贼来?这家交给她还得了了?”
一时屋里顿时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再说一句。
大祖母把孟柿安抚几下坐下,“四儿莫怕,大祖母还没到那不省人事的时候呢,别人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孙女我还是护得住的!这个家有我和没有也还是不一样的!”
站直了身子目光平凉,对身边的李娘子说:“等吃过饭了,你带几个人去把方萍萍叫过来!对牌和库房钥匙,总账本一起带过来,就说我有一笔进账银子要查,库房抽盘大件!见了她一刻也不要耽误!我在东厢房里等她!”
发现孩子们都噤若寒蝉,她面色柔和道:“好了!本是该好好吃着饭的,吓着你们了,杉儿过来!”
孟杉来到祖母怀里,她一边一个,“你们啊,以后到了夫家管家,少不得遇到使心眼子的姨娘和不好好当差的下人,若是不可宽宥之错,一定要打到底!周围瓜葛之人也一并挪掉!……要么不动,一动便要拔干净,可记得了?”
两个女孩子点头道记得了。
大祖母看着孟杉道:“四儿我不担心,我觉得你今日做的就很好,先暗暗看在眼里,然后敢在合适时候说出来,说的也清楚……杉儿还懵呼呼的呢,这点啊,你要跟你大姨娘学着点,你太太心就有点太慈了,那方姨娘才敢这么怠慢。
等她脸治好了,我还得好好同她说,不然以后续光媳妇娶进门,一看这家里头的风气,可要笑死了!”
孟杉笑道:“续光媳妇在哪儿呢?他才十二岁!”
“不小了!都是眼门前的事!”
一顿饭总算吃完了,大祖母要去裁办方姨娘和绿梅,其余人便各自回自己住处,孟杉出门前同大祖母说些体己话,孟柿先出来,邓括背着手不紧不慢跟在她身旁,院里凉风宜人,孟柿看着天幕上几点明亮星子道:“空气里有橘花香,七爷可闻到了?”
他道:“你闲事管好了,心情不错?”
孟柿扭头看着他一副了然神情。
第69章 夜探
邓括问:“那个丫头果真到你说的那样?”
孟柿抿嘴一笑, 几分狡黠,“七爷不信当时为什么不问,这时候又何必拆穿我?”
“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笑而不语。
邓括打趣她, “又是女人的事情?”
孟柿道:“对呀……在这里我是客,大祖母看着我受伤的面上, 一定会严加惩治,三姐姐这人便是教她,也做不成这样的事,大姨娘不便做, 大伯母自顾不暇,况还有心软的毛病……捅破这层纸舍我其谁?”
两人慢慢往院子外走,大祖母的霞松园大又精致, 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聊一段路。
邓括忽然问:“你该不会来之前就想着要换掉那个丫头的吧?”
孟柿点头, “是,我对方姨娘不放心,对她放在大伯母身边的人更是不放心!大伯母的脸想要彻底的好,就得把她调出去!”
“你只是猜的?”
“是”
通过这两件事,邓括发现她极有主见的一面, 出手沉稳果断,颇有将门风范。
邓括捏了下鼻梁, 不自觉轻叹,“你啊……智者劳心,你不能傻傻的?让别人来为你操心,好好的当你的娇儿不好?”
孟柿止步, 背着手转来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谁能为我操心呢?七爷肯吗?”
邓括想不到她这样大胆,一时发窘。
“七爷到底肯不肯?”孟柿走近一步拉他的袖子。
邓括受不了她这亲又娇的神态, 还有一丝浑然天成的魅惑,他的心跳快了几下,脸上却佯装无动于衷,伸手点她的额头,“怎么这样问,长辈为小辈操心……不是应该的吗?呵呵”
她嘟一下嘴仰头看他,似乎对这个说法不太满意,要从他眼里看出些端倪,却也看不到,待要再问,邓括已经转开脸,用轻快的语气说:“快听,那里丫头在唱什么?”
孟柿看一眼转过头,小丫头们在唱小曲儿,叽叽喳喳的,“不就是翻红绳的歌,身为长辈的七爷没听过嘛?”
说完先出了圆洞门走了。
邓括看着她写满了不开心的背影,说不出哪里有点慌,几乎想追上去解释一下,然而在迈了一步后被心里一个冷静的声音喝住,“站住,这里不是苏州孟家,你要做什么去?”
到了前面树丛,孟柿回身偷看他,他望着自己的方向站着不动,表情读不懂,风吹得他的衣裳飘动,贴住高大健硕的身体,她喜欢这样偷偷的肆无忌惮的打量他,有种他只属于她的遐想。
她还对他坚实的怀抱还有记忆,不同于这世上任何一个抱怀,有时想他了,她会试着依偎在郗氏或芦花婆的怀里,又譬如方才大祖母的怀抱,小时候孟燕集抱她,孟续成也抱过她,但那滋味决然不同!
只有在他怀里,她感到了男女有别,耳朵像塞了棉花,眼前像有云雾,脑子晕乎乎,以她对情的悟性,便知这是爱意了。
孟杉和丫头们找来了,到处唤着:“四儿……四小姐……”
邓括远远指着这边,声音在风里轻飘飘的,“她在前面,快去跟着,夜黑了看不清路,她手臂还有伤”
……
孟杉很快追过来,在背后叫她,“四儿你走这么快做什么?都不等我”
孟柿停下来,她带着几个丫头,上前勾住她的手臂,眼里有着知晓了什么大秘密的激动。
“猜猜我听到了什么?”她眼睛睁得圆溜溜。
“什么?”孟柿随口问。
“我出来的时候听见李娘子和大姨娘在拐弯处说,我祖母很是看中邓七爷,要给他做大媒呢!”
孟柿脚下一软,“哎,你小心!”孟杉一把抱住她,“走路也不好好看道儿!再摔一跤看你怎么回去?”
孟柿脸色苍白,“我,踩了……石子”
孟杉低头看,“哪有,这是平地啊,哎呀算了我扶着你吧”
孟柿牵了下嘴角,问:“哦……那他可是同意了?”
孟杉与她走上游廊,“这个还不知道,七爷的心思谁猜得到?”
“大祖母提的是哪家的小姐?”孟柿声音虚虚的。
孟杉不留神抓到了她的手,“你的手好凉!夜里有风吧,咱们走快一点”
又说:“还有哪家?就是同从小一起长大的李祖母家啊,她家的那个金贵的不得了的三小姐呀!都快十八了,挑来挑去挑花了眼,看谁都配不上的,现在愁了”
“李祖母急的不行,到处央求门第相当的老夫人帮忙留意合适的人,估计今日祖母见了邓七爷,又知道他尚未婚配,就想起做媒了!”
李家家势显赫,三小姐的祖父是做到工部尚书的,政绩斐然,后因公受伤不得不致仕回乡,走前皇帝甚是不舍,据说是坐在龙椅上以手遮面,眼中有泪影,还将自己御笔亲书的诗送给他,又派了皇家护卫相送到京城门外十里。
她亲娘便是大祖母请来打算给孟柿插簪的赞者,有正一品诰命的身份,她还是三王妃的手帕交,论门第是远高于孟府二房的人家。
三小姐孟柿也见过,七八岁时便是个美人,性情娴雅沉静,大概是所有和邓括说亲的姑娘里最高贵的一个了。
所以邓括会不会动心?若真见了话,挺难预料的。
消沉了一会儿的孟柿慢慢振作起来,无论怎样都不要一副被打倒的样子,自己可是邓括的近水楼台啊,那李小姐在深闺,也不是说来就来的。
孟杉拉着她进了屋子,解掉披风带子,丫头接过来挂在衣架上,“李娘子还说明天便邀请李祖母过来喝茶,趁着千载难逢的时机,先相看一下”
孟柿听了,慢慢笑了一下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