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那种看似温柔的五官组合到一起,眉眼间却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凌厉,有些难以亲近。
裴然甚至越看越觉得这张面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咬着筷子尖,耳边环绕着周可琳喋喋不休吐槽的立体音。
正说到激动的点子上,周可琳放下手里的易拉罐,两只手比划着,都没注意到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裴然从锅里捞出几片烫好的牛肉,夹到周可琳的碗里,下巴对着手机扬了扬,“来电话了。”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来电显示备注末尾的爱心emoji,紧接着周可琳抽了张纸巾擦手,拿过手机划开屏幕。
“你在干嘛啊,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声音腻得简直要掐出水来,裴然一口可乐呛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周可琳瞪了她一眼,举着手机跑到卧室。
电话粥一煲就是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裴然坐在地毯上托着下巴看她,“嗓子还好吗,用不用给你去医院挂个号?”
“他和法拉利还有几个朋友在吃饭呢。”周可琳在她身边坐下,“好像下午还一起打了高尔夫。”
裴然嚼着嘴里的青菜,没有说话。
心想穆柏衍这种无情的工作机器,原来也会有和朋友一起出去放松的时候。
“对了,月底有个慈善画展,好像会有高忆的新作品特别展出,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吗,家里之前还摆着她的画。”
周可琳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已经和贺明宇打过招呼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啊。”
裴然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说了个“好”。
*
裴然觉得最近自己忙得像一支停不下来的陀螺。
自从上次她的长文被许多大V转发之后,粉丝连杨鸿的个人账号都扒了出来,直接骂到注销,连着几个已知的乐越大V也都受到影响,近期不敢活跃。
阮玥为了能让她在段时间内利用好上升期的热度,压根就没想让她闲着,一天除了想方案写广告还要拍店铺装修的视频vlog,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被压缩的所剩无几。
好在努力没有白费,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粉丝数几乎翻了一倍。
为了腾出时间和周可琳去画展,她白天窝在公司拍视频写文案终于赶在傍晚前忙完,去附近的美容院打扮了一番。
秋意渐浓,气温骤降。
路上的行人纷纷换下轻薄的单衣,裹上外套。
不过裴然穿衣服向来不看季节,而且今天的场合又比较特殊。
她单薄的外套里面穿了一件长及小腿的红色缎制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纤细的腿部线条若隐若现。
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周可琳和贺明宇已经等在门口。
裴然小跑两步上前,“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夜晚的和文公馆灯光明亮璀璨,热闹非凡。
今天不是一场对外公开的普通画展,里面受邀的都是各界的精英人士,裴然视线在会场里面大致扫了一圈,还看到了几个眼熟的明星。
她把邀请函递给大厅里的负责人登记,刚准备收回手,忽然看到下方名册上白底黑墨的三个字——何宛初。
一瞬间,裴然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忘记呼吸。
第25章 “还要我喂你喝?”……
像是一种强烈的预感,她缓缓抬眼。
前面站着的女人,只隐隐露出一个侧脸,面容盘发精致温婉。
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暗花旗袍,虽然看起来有些年纪,但是保养的很好。
她前脚刚踏进会场,余光扫到站在后面的裴然,脚步也顿了一下,看过来。
视线相对。
冷风顺着自动门拂面而来,顺着腿上薄薄的布料渗透。
凉意没有尽头似的往骨缝里钻,连指尖都变得冰冷。
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裴然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甚至都已经记不上次和何宛初见面是什么时候。
去新城之后,何宛初找过她几次,但是裴然直接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一直等到她走为止。
大学期间她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换掉,一个人在B市,再也没回过新城。
后来何宛初从姑姑那里打听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偶尔也会联系她,但是裴然回复的次数少之又少。
她不想额外耗费精力去拉黑或者删除,这串数字就安安静静的躺在自己的手机列表。
中间无数次她也很想知道,何宛初离开她之后是不是真的重新找回了自我,过得幸福。
是不是因为抛弃她之后有一点点后悔,才会想要联系她。
不过现在看起来,她确实过得很幸福,至于后不后悔,已经不重要了。
空中有尘埃,轻飘飘的浮沉。
何宛初站在原地目光闪烁,表情似乎有些局促,唇瓣蠕动了下,却没能发出一个音节来。
身边的中年男人看她迟迟没动,向后退了一步拉开手肘示意她挽上去。
裴然嘴角垂着,自嘲似的弯了弯。
“我身体不太舒服先走了,替我跟贺明宇说声抱歉。”
她对周可琳扔下一句话,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周可琳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看着中年女人和裴然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
瞬间了解了个大概,顾不得和贺明宇打招呼,连忙追赶上去。
和文公馆所在的位置比较偏,附近很少有出租车经过。
裴然用手机约了一辆专车,司机还要不过距离司机来还有一会。
她一路走得飞快,甚至无暇注意追在她身后喘着粗气的周可琳。
“裴然!”
周可琳踩着细高跟,踉跄的在她后面停下,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
“你怎么出来了?”裴然伸手搀住她。
“你没事吧?”
裴然摇摇头,嗓音有些闷,但还是笑着说:“没事,估计是最近熬夜熬太多,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周可琳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下来。
认识裴然这么多年,她也知道裴然的脾气。
因为父母不在身边,她总是比别人更加独立,很多负面情绪也总喜欢憋在心里一个人慢慢消化。
但是这种情绪积累的久了,总有一天人会垮掉。
周可琳觉得心疼,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伸手帮裴然理了理头发,“到家告诉我,今晚早点睡。”
直到看着裴然上了车,周可琳才转身朝会场走去。
车窗开了一条缝隙,耳边是夜风划过的喧嚣。
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又熄灭,甚至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打来的,裴然理都没理,直接关了机。
*
到家之后,已经快晚上九点。
房间灯没开,关上门之后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进了那间被她当做储物室用的书房。
刚打开门,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下,她伸手打开门边上的小夜灯。
地上躺着一幅画,就是上次周可琳在她家看到的那一幅。
如果没记错的话,是她大学毕业那一年回新城,何宛初给她留下来的礼物。
画中有两个影子,拿着玩具熊小女孩牵着长发女人的手,暖色调的光影,看起来无比温馨。
就像记忆里,何宛初拉着她的手,一起去公园,去海边。
她把画从地上捡起来,脑海里一个个破碎的场景,毫无逻辑的像走马灯似的从她面前闪过。
所有温暖的瞬间和那些见不得光的阴郁交织杂糅,仿佛阴暗滋生的沼泽,全力拖着她下坠。
她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装作一副没良心永远不会受伤的样子。
但她记的比谁都清楚。
正是因为那些伪装,所以她才会更加痛苦。
裴然手里抱着画,贴着墙边坐了下去,胸口窒感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涨。
融热的感觉在眼眶里打转,她仰着头不端深呼吸,试图把它们逼回去,却越攒越多,遮挡住视线。
她抬手关上身后的灯。
等四周变成密不透风的黑暗,眼眶里一个劲打转的眼泪。
终于开了闸似的一股脑掉了下来。
裴然紧抿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后来忍着忍着,她索性把脸埋进膝盖,开始放声大哭。
满腔的委屈、压抑、难以名状的无力,都随着泪腺冲了个干净。
不知道哭了多久,嗓音都变得沙哑起来。
情绪放空之后,全身的感官开始重新运作,喉咙干的像要冒火。
裴然肿着两只眼,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客厅,抽了两张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
看着全身镜里被她搞的脏兮兮的连衣裙,她还是忍不住肉痛了一下。
白瞎了五千大洋。
然后又打开冰箱,空荡荡的储物格里只有几盒面膜。
都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她现在连瓶塞牙的凉水都没有。
她认命地捞起沙发上的手机和钱包,蹬掉脚上的高跟,换了双单鞋准备去楼下的便利店买吃的。
门顺势向里打开,她差点撞上面前的人。
裴然那抬眼,看到穆柏衍正站在外面,单手撑着门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穆柏衍视线在她身上回转了一圈,问道:“要去哪里?”
裴然怔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她鼻尖红彤彤的,脸颊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嗓音里带着哭过的鼻音和沙哑。
穆柏衍感觉胸口被人揪了一下。
走廊的灯光影影绰绰的照映着他的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然居然觉得穆柏衍看她的眼神有些温柔。
“等我一下。”他把塑料袋我那往裴然手里一塞,转头进了自己家门。
裴然被弄的莫名其妙,人站在门口,都忘记了自己本来要去做什么。
没出半分钟的时间,他又从房间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支开了瓶的红酒。
男人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很浅:“想去天台喝酒吗?”
然而这个问题只是象征性的提问,并没有要等她的回答。
穆柏衍向前了一步,伸手圈住她的手腕,径直带着她向拐角的安全通道走去。
*
爬上几层楼梯,推开安全门,里面居然是一个扇形的小露台。
露台外圈是一层玻璃围墙,秋千椅上垂着长长的灯串,面前还有一个原木色的小方桌。
穆柏衍伸手按下椅子旁边的开关。
彩灯骤然亮起,星星点点,好像万家灯火,点亮漆黑无尽的夜。
“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啊?”裴然绕着来回转了两圈,“不会被天台的主人发现吗?”
穆柏衍把酒瓶放到小桌上,坐了下来,“房主人就在你面前,放心吧,不赶你走。”
“???”
这人到底还有几套房子?
那既然这样为什么当时不把这套租给她啊!
裴然哼了声,跟着在秋千椅前坐了下来,打开刚才穆柏衍递给自己的纸袋,里面有两块奶油泡芙。
心情不好的时候,除了能短暂麻痹大脑的酒精,也只有甜食才能抚慰人心。
她掰开一个咬上一口,随即又拿出另一个递给穆柏衍。
软绵绵的奶油从外皮里溢出来,裴然伸出舌尖绕着下唇舔了一圈。
穆柏衍视线落在她的下唇上,眸色沉了沉,“我不吃,都是你的。”
“哦。”裴然收回手,把泡芙放进袋子里,又转手指着桌上的酒瓶,“没有杯子。”
“嗯,这一瓶都是你的,我明天要去医院,不能喝酒。”
不能喝酒还带她来喝个屁啊!
裴然直接懒得再问了,小口小口把手里的泡芙吃完,倚在秋千椅里,看着夜色对瓶吹。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只言片语,身边的男人只是安静的陪在她身边。
两个人距离很近,可以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烟草味儿。
裴然忽然觉得人其实挺奇怪的。
明明刚才铺天盖地淹没她的情绪,就这么被一瓶红酒两个泡芙给抚平了。
灯光下,穆柏衍侧脸的轮廓落入她眼中,该是清冷到见不得火光的冰山,却在人间烟火里一点点融化。
被盯着看了半晌,穆柏衍转过头,问她:“看什么?”
裴然愣着没动,手里捧着还剩了大半的红酒,任由酒气在周身蔓延。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喝醉了,不然怎么穆柏衍什么都没做,她的脸就烫了起来。
裴然缓缓挪开眼,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把那些暗戳戳的小心思憋了回去,随口道:“就是觉得自己喝挺没意思的。”
穆柏衍沉默了片刻,双眼微眯,伸出手顺势覆上她的指尖握住红酒瓶,唇角带了些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