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巍你就那样对我的画?”
“我怎么了?”
于施莹指了指进门处的柜子。
“你就给我搁那儿?”
“多好啊。”易青巍兀自拉椅坐下,“摆得端端正正,一进门就能看见,赵欢与还按时给你扫尘呢。”
于施莹没跟他多计较,坐下来,把两碗汤推到宋野枝面前,又把筷子递给他,说:“这个是姜汤,这个是鸡汤……”
易青巍把姜汤那一碗扒拉到自己手边。
“姜汤饭后喝。”
宋野枝说:“谢谢姐姐。”
对面俩人挨着坐的,宋野枝低头扒饭。于施莹和易青巍整筷方式相同,都喜欢垂直竖着,磕一磕桌面,让两支在手里同等齐了才肯夹菜。这么多年的相处,磨出一模一样的强迫症。
他再扒一口饭,抬眼看钟面,赵欢与什么时候回来啊。
吞咽米饭间,他又一次后知后觉——易青巍的钥匙给了于施莹。
第24章 关于闹脾气
原来于施莹不是做客,而是借住。她的姑姑高血压,入院观察治疗。表哥在上海工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先由她帮忙照料着。赵欢与和她关系好,不介意同睡一张床。再者,这房子目前对他们三个来说,只算个工作日午休的落脚地,于施莹的到来并无太多叨扰。
易青巍最近被调去急诊科,同时没有再值晚班,所以每天中午都回小区吃饭,反而是宋野枝缺了席。
“你刚才说他和周也善去干什么了?”
赵欢与把碗里的葱一截一截挑出来,脸上止不住地嫌弃。被易青巍敲了一筷子,警告,让她丢垃圾桶里,别扔桌上。
于施莹扯了张纸送到赵欢与手边。
“用纸垫着就行。”
“谢谢施莹姐。”赵欢与然后才慢悠悠地回:“去周也善家了呀。”
易青巍哼笑一声:“怎么?周也善家住学校居民楼吗?”
做的什么舍近求远的事儿。
听语气觉出来点儿生气的意味,看表情又不像,琢磨不透。
赵欢与咬了口火腿,说:“周也善他哥带回来一箱子化学专业的书,周也善就邀请宋野枝去他家看看。”
宋野枝后来连着几天都没来,去周也善家看了快一个星期的化学书。易青巍问过两次,之后就再没管过。
到了周末,宋野枝照例去送饭,踏进办公室,第一眼发现桌上两盆仙人掌不见了,坐到椅子上,挂桌边的毛巾也不见了。
他正奇怪之际,小方姐姐指钩一碗牛肉面进来,看到人,惊道:“小宋你怎么还来这边儿?”
“我怎么……”
“你小叔前几天就去急诊科了呀,没告诉你吗?”
确实没告诉,一个星期没见面了。
可不是有电话吗?
宋野枝提着饭盒在外面找了半圈儿,来到急诊科的咨询台,说是给易青巍送的饭,麻烦转交。
“易青巍?那个实习医生?”护士问。
“是。”
她抬手指了指,说上二楼走廊尽头右边儿,看看人在不在办公室。
宋野枝摇了摇头,借来纸笔,写上易青巍的名字,夹在饭盒盖儿上。
“能不能请您帮我给他?”
今天风大,天上的云飘得很快,天明了又暗,是太阳边上的云散开又聚拢。
宋野枝站在路边,面前来来往往停了几辆出租车,都被他摇头拒了,最后一位师傅脾气有点儿暴。
“不打车杵路边儿干嘛?咋的?便衣交警啊?”
宋野枝往人行道里边儿挪了挪。
顺着人行道走了近一个小时到家,才开院里的门,就见翠凤凰扑腾翅膀,探头探脑地飞过来。尖爪敲在石板上,沙沙地响。
他蹲下,把鸟捞在手心里,往鸟笼走。
“还真把你放出来?巷子野猫那么多,被咬死了怎么办。”
整顿好鸟,他决计整顿整顿自己。
拨了赵欢与家的座机,没几秒就接通。
“你怎么跟小叔说的啊?”他有气无力的。
“说什么?”
“我中午不回小区吃饭的事儿。”
“就说周也善找你去他家玩儿啊。”
“五天你都这样说?”
“没有,小叔就前两天问过嘛。”
“我今天去送饭,小叔去了急诊科。”
“是呀。”赵欢与想起来,“哦哦,你不知道,我忘记跟你说啦。”
“小叔也忘记跟我说了。”电话线又被缠来绕去,宋野枝不确定道,“还是生气了?”
赵欢与回忆那天易青巍的话,是有点不乐意,但又不是明显的生气。她说:“不会,小叔这方面管得很松啦,去同学家玩儿是没问题的。”她嘟囔道,“才不像我哥。”
沈乐皆应该离她不远,因为这句话她声音放得很低。
挂了电话,宋野枝躺在沙发上,学以往易青巍一贯的姿势,半条腿支在地上,漫无目的滑来滑去,引得宋英军从卧室出来看他。
“什么惹谁生气了?”
“小叔。”
“谁惹的?”
“我。”宋野枝补充,“好像。”
宋英军不怒反笑:“你还挺能耐,能让他生气。做什么了?”
“也没做什么。”宋野枝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就这周的中午都没回小区。”
一百多平米的房子不小,但多了一个人就变得很挤。真是奇怪。
于施莹性格很好,只要她在,屋里气氛就很活跃,这一个多星期里,楼上的花圃她也会偶尔去打理几次。是宋野枝出了问题——于施莹和易青巍同时出现时,他的注意力就会不自觉落在他们身上,根本做不好自己的事。真是奇怪。
那次饭桌上因为听他们聊天儿听得心不在焉,吃进了芹菜,他跑去卫生间恶心很久,又刷了几遍牙才算完。
后来他就不想去小区吃午饭了,恰好周也善邀他研究大学化学课本,点点头就答应了。
“你刚才去,见着你小叔生气了?”
“没有,没准备好,放下饭盒我就回来了。”
宋英军:“面儿都没见,你怎么知道他生气了?”
宋野枝又翻回来:“那就是没生气?”
“算了。”
宋英军以去溜鸟结束这场毫无逻辑的谈话。
宋野枝还在身后喊:“把翠凤凰放院儿里得有人看着,猫可野了!”
第二天出门前,宋英军叫住他,说见不着人不准回来,被训了不准顶嘴。
宋野枝应说知道了。
但还不知道小叔训人什么样儿,赵欢与和周也善谈恋爱他都没训,自己和周也善学习还会被训了?
到了急诊科,远远地就见易青巍站在一楼咨询台处,倚着柜台在跟人聊天。
急诊科不是很忙吗?
被外面的太阳晒晕了,宋野枝此刻觉得自己是只兔子,而易青巍守着树。
“你订了哪家饭店?还可以每天送餐?”
“什么?”易青巍反应一会儿,“昨天那个?是我小侄儿。”
护士捂着嘴,笑,说不好意思。扬了扬下巴,“你小侄儿还挺准时。”
易青巍回头,见宋野枝站在大门不远处,要进不进的样子。
“先走了。”
易青巍起身,朝他招了招手,往二楼去了。
急诊科的办公室小,两人共用。绿植还在,毛巾却换了。
“怎么只带了一份?”
“我吃了来的。”
易青巍看他,给了个眼神,他拉椅子过来坐下。胳膊肘撑桌面儿,掌心撑下巴,饭送到了也不提回家的事儿,干坐着看易青巍吃。
他说:“急诊科好难找,我昨天转了大半圈儿才看见。”
没话找话。
易青巍把昨天的饭盒从抽屉里拿出来,已经洗干净了。
“拿上回去吧。”
宋野枝把饭盒翻了个面儿,问:“小叔,我写的你名儿的那纸片儿呢?”
“你还要拿回去?”
“你丢了?”
“留着干什么?”
宋野枝垂眸点了点头。
“小叔,你怎么没说你转科室的事儿啊。”
“没说吗?”
宋野枝睁大了眼睛:“没说,我昨天来了才知道。”
易青巍“嗯”了一声,“那就是忘了。”
宋野枝不说话了,盯着人看半晌,胳膊肘撤开,平放在桌上,屁股离了椅子,伸长脖子,拉近两双眼睛的距离。
“小叔,有没有生气?”
原本低顺的睫毛翩翩而起,易青巍抬眼望他。
“生什么气?”
他的疑问句通常不具备疑问语调。
反而是宋野枝在这场对视中首先受不住,泄了力,坐回椅子。
“就……这周……我都没去吃饭。”
易青巍重新拿起筷子:“嗯,几天没见,化学学的怎么样了?”
“还……还行。”
“还行就行,回去吧。打车,别走路,天儿太热了。”
“小叔,明天中午吃什么?”
“明天再说。”
“不吃炒菜了,吃牛肉面吧?昨天小方姐买了,我闻着挺香。”
“可以。”
“那我走了?”
“注意安全。”
宋野枝拿上饭盒,站起身,说:“饭盒我带回家洗,你以后别洗,吃完放着就行。”
宋野枝确认易青巍生气了,情绪淡淡,话也变少。但胜在还理人,没训人。
“宋野枝。”
易青巍叫住开门的他,尾音拖的长而重,外人几不可察的细节,宋野枝第一时间听出来了。
易青巍才记起在办公室存放了几天的书,把桌下脚边的小箱子拖出来,打开,是化学类科普书和大学化学基础。
“以后午休按时回,不准再乱跑。”
宋野枝失了神,低着头,看那几本书。
赵欢与,不是说,管的很松嘛。
※※※※※※※※※※※※※※※※※※※※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他说他想看看收到海星是啥样
第25章 诱
那一箱子书像一管强力有效的精神剂,注入能量,维持了宋野枝长久的愉悦心情。最近牵扯到易青巍的很多事都不合常理,但这一桩培根解释得很到位:知识就是力量。
距离高考还有26天,班级乃至学校的氛围变得很紧张。学校食堂和走廊,涌现越来越多书不离手的同学,其中高三备考生占多数,屈居第二的是最后一次月考马上来临的高二生。
化学老师讲题拖沓,课堂乏味,宋野枝和周也善大多数时候是自学,但最近宋野枝背离组织,开始认真听课。
“我发现李老师很注重讲细节。”
那些让他们错失满分的细节。
宋野枝建议:“你也听一下?”
周也善似懂非懂,合上教辅资料,看讲台上略微秃顶的老李。细致与否他没有捕捉到,催眠功力一如既往很厉害,十分钟不到,周也善的眼皮放弃抵抗,脑子一同劝自己,要不养一下精神认真听下一节数学课吧。
赵欢与没有午休,和于施莹躺床上聊了一中午的天儿,现在也困。眼皮忍不住下拉,脑子却兴奋得很,因为大家约了放学后去游泳馆。她撕下一张草稿纸,大卸八块,一个个搓弄成圆团儿,往周也善头上丢。
一个丢偏了,砸到宋野枝的后脑勺,犹都没犹豫,那人就朝她方向转过来,赵欢与指了指周也善。宋野枝歪了歪头,是抛来一个问号的意思。
「问他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游泳。」
潦草写下,赵欢与戳了戳同桌,同桌戳了戳相隔过道的旁桌,相隔过道的旁桌戳了戳前桌,戳来戳去,纸条安然无恙送到宋野枝手里。宋野枝戳了戳同桌,纸条展开在周也善眼前。
“去啊,去哪儿游?”
周也善还迷瞪着,忘了在上课。老李才讲完第一个实验题,就听周也善问去哪儿游。
把手里的试卷旋成筒柱状,往教室后门点了点,老李说:“去那儿。”
筒口一移,紧接着点名:“宋野枝,给大家讲讲第二题。”
赵欢与趴在桌上捂着嘴忍笑,忍得快断气。
阳光从头顶透明的玻璃上照进来,投进水里,游泳池里好像伏了一条笔直的铁银链子,闪闪发光。宋野枝坐在池边,泡在水里的小腿晃了晃,银链就起了波浪。
游泳馆下午五点开馆,宋野枝和赵欢与踩着点到了,现在还没什么人,他正等赵欢与换衣服。周也善最后没能来,第二天就要考试,他妈没批准。
赵欢与从女更衣室走出来,直接入了水,游向宋野枝,在他跟前停住,浮浮沉沉,说:“下来呀,趁小叔他们还没来,我俩先比个赛。”
宋野枝会游泳,但快一年没下过水,也不敢贸然。他说:“我先去浅水区待会儿。”
一个人玩儿没什么意思,赵欢与也跟着过去。
到了浅水区,赵欢与屈腿,水漫到脖子,压力让她的声音变成机械音:“我有个八卦跟你分享。”
宋野枝示意她开始。
“施莹姐喜欢小叔。”
宋野枝在她面前小范围游来游去,几个来回头发丝儿都没沾湿。
“周也善告诉你的?”
赵欢与从水里蹦起来,大掌一拍,溅了宋野枝一脸的水。
“不好意思……”赵欢与先表达歉意,后表达惊讶,“他怎么知道的!”
“不是他?”宋野枝停了下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施莹姐今天中午跟我说的。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她笑,“待在小叔身边的人,很难有人不去喜欢他。”
很难有人不去喜欢他。
赵欢与不知道,她的一句话,在宋野枝心里扎了根,成为魔咒,忘了从哪天起,一日一日扰得他不得安宁。
游泳馆开始进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