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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 完结+番外》TXT全集下载_34(1 / 2)

那边正轻微哽咽,传到这边的耳朵里,听来是干呕。

“喂——”

“喂——宋先生,您还在听吗?”

人群乍起一串喧哗。

血珠一颗一颗连成线,在那条乏软失力的手臂上流出一汩刺艳艳的血色河。

宋野枝举目,和他们对望。人人看向他的胳膊,每张脸布满惊诧。

就这样,易医生成为了我们人民的英雄。

5月13号有一个炎热的午后,初露夏天的端倪。宋野枝站在二楼,才是二楼,过往的行人已经小得像流窜的蚁。

树荫下有老人在吸烟,身材枯瘦,眼神涣散。烟头弹到草丛里,冒起黑烟,那人一激灵,眼睛才开始像睁开了一样,跳起来朝浓烟下的绿草狠踹。

“小野,他……遗体是否运回,是否举办葬礼,哪种方式安葬,全由你决定。”

手机放在手边,摁了免提,音质差得多。易槿的声音糅合呲啦的杂音,很难听清。比如,遗体,葬礼,安葬的字眼,宋野枝的大脑处理半晌,用了好些时间。

于是空出一段沉默。

“小姑,我要先去看他一眼。”

一些衣服丢进洗衣机,一些衣服丢进行李箱。宋野枝合上箱子。

生者就是这样可怜,宋野枝到现在也不信他死了。是真的不信,必须见一面。找到他,见一面,要醒着受开膛破肚的刑。

易青巍昨天还在跟自己说话,拥抱,亲吻,可回忆起来,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成为模糊的前半生。

电话没有挂断。

这通电话满是大段大段的沉默。

才听见易槿说:“我和你一起。”

易槿化了妆,比往常要好看,唯独眼睛缺少情绪。她的眼睛一贯会说话,嬉笑怒骂全在里面,现在看不见了。等宋野枝走入她的视线,她垮塌的肩颈才稍稍直立起来。

她朝他转过脸来,眉轻蹙着,宋野枝看到疼痛。

飞机上,他们坐一排。易槿闭着眼,小寐,挽着宋野枝的手臂。

“妈妈走了以后,我的性格才开始变得细腻些。因为家里只剩我一个女人,他还小,我怕他得不到末微处的照顾。”易槿说话,话里有困意,像梦语。

“小巍高考填志愿那年,家里没有一个人不同意。当天夜里,我悄悄去寺庙许愿。小野,我们妈妈是信佛的。我跪在佛像前,把愿望说给妈妈,也说给佛祖。我想——我说的是,要保佑小弟,拿我的任何一样东西换。寿元,运气,快乐,健康,可以通通拿去,换他平安顺利。你知道的,妈妈是医生,全家都清楚医生的苦。我不怕他受苦,我怕他受伤害。”

易槿睁开眼睛,眨了眨。

飞机在爬升。

“可今天——今天——是不是我当初心不够诚?”

宋野枝没有说话,伸手把易槿眼角的泪擦了。小姑疲态尽显,他让她靠来自己肩上。他今年29岁将满,成长为被人依靠的角色。

等易槿呼吸变均匀,宋野枝把手心汗湿的纸团揣进兜里。

他突然想起,十二年了,他和小叔只同乘过一次飞机。

2003年末冬,他们一起去海南。

那时候很快乐,是相聚。

其余,好像次次是分离。

有人接机,他们得驾车进汶川,途中换过很多辆车。

结构清晰,分工有序,每一辆车只负责完成自己的工作。宋野枝和易槿被交接,辗转,天黑时似乎终于要到达目的地。

是似乎,因为宋野枝没问。他不想再说话,不管说什么,最后都会得到请节哀的回应。爷爷去世那年也是人人如此,现在复一轮。车况颠簸,听得要吐。

车的速度慢下来,车内也渐渐没有人再说话。

宋野枝在车里,看到殡仪馆的字样,有些恍惚。那些人说会带他们去见易青巍,而易青巍在这儿。

空旷的房间,宋野枝手脚僵直。

“请问,易青巍在哪儿?”易槿问。

“2号冰棺。”有人答。

2号冰棺。

这四个大字是钉子,一颗一颗锤进宋野枝的太阳穴。

像白天树荫下吸烟的老头,失火的草丛惊活干瘪懒倦的身体。直到这一刻,宋野枝才蓦地痛醒了。

他想离开。

可小叔就在这儿啊,他还能去哪儿?

他们从密麻的柜子里把易青巍拉出来,他躺在透明棺里,躺在众人面前。静默的,阖着眼。

有人痛哭。

宋野枝听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是小姑。

宋野枝双脚动了,脚尖重新转回来,朝易青巍走去。

和以往没有不同,易青巍在哪儿,宋野枝就是要往哪儿去的。

死了,真的像睡着了。

易青巍被打理得很好。头发,眉毛,和眼睫落满白霜,嘴唇失去颜色,表情淡然平静。

“眼泪不要落到他的棺上,不吉利的。死者在那边会不安。”有人这样提醒。

宋野枝抬眼看了看出声的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眼泪。

“他——”宋野枝张嘴说话,发现自己没有声音。

“他——”

嘶哑的。

“他——”

异调的。

有没有人听到,他最后有说什么吗?就是他死前那一刻,咽气前那一秒,有没有说什么啊?

“他——”

宋野枝问不出话来。

易槿早被人扶了出去,宋野枝依然站着。

像另类一具尸体,冻在此间。

站了很久,久到其余人意识到自己该出去,为他留个隐蔽空间。

于是只剩宋野枝一个人。

手触上冰棺,呆滞数秒。

刚才,有人说,如果眼泪落到你的棺上,你在那边会不安。小叔,那边是哪边?你丢我一个人站在这儿,一个人跑去哪儿?小叔,我刚才好丢脸。一直一直说不出话,他们一直一直盯着我看。小叔,我的喉咙里有飞蛾,现在也很痒。

小叔,昨天我说了,叫你等我的。

宋野枝弯腰,深深地,贴易青巍更近。珍重一吻,吻到自己的泪。

这里太冷了,宋野枝永远直不起身来了。

易青巍真的死了,从这个世界消失。一切没有变化,宋野枝要开始过没有他的生活。

冰棺能把手指割破。越痛越攥,越攥越用力,但什么也留不住。

他后悔点头,后悔放他一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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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失策,我没能解决三章,但三章好像能解决结局。还有一章,一会儿发。有话吗?最后一次,想多看看朋友们说话,不知道得行不得行

第89章 完结

他的爱人变成一捧骨灰,由他经手,一点一点洒去海里。

那天海风很大,呼啸着把他卷走。宋野枝徒劳握紧手,怎么抓也抓不住。

回到家,家里只剩他一个人。门口摆着两双拖鞋,一黑一白。宋野枝没急着进门,扶着柱子盯得眼干,下雨了。

吉姆发来邮件,说看国内新闻,看到易青巍的讣告。中 国出了大事,大家都在缅怀不幸逝世的同胞,缅怀为民牺牲的烈士,接着黑白色的遗像一张张列出来。

其中一人英气过人,明眸皓齿,笑着。

这是吉姆认识的易青巍,他大骇。

宋野枝回他,是的,昨天葬了。

吉姆没有再回复。

宋野枝说,没关系的。

和吉姆聊完,道别,宋野枝去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一通。没有人拍背,没有人倒水,吐完之后自己爬起来洗脸漱口,湿淋淋地去开电视。

打开就是新闻频道的界面,音量骤大,吓他一跳。

确实,整天在报道汶川大地震的事。正采访受灾的百姓,拦到一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说他全家都死了,老婆没挖出来,儿子女儿没找到。他挠挠头,说不找了,这里没吃没住,得走了,这么多天,找不到了。找到也是没了。

记者失语,镜头停住,望许久男人摇晃的背影。记者缓过神来,开始总结播报,没说几个字就哭了,泣不成句。

没有看到易青巍,他不再看,走开了。不过没有关,留电视机自顾自地说话。

宋野枝忘了管阳台的洗衣机,他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按开始键的。水漏完了,洗衣机还在运作。他的衣服和易青巍的衣服皱巴巴缠在一起,转不动了。

洗衣机呜呜地哀嚎,像是要坏了。衣服也在哀嚎。它们被困在这一圈狭窄的天地,无论如何挣,如何挣,就是挣不动半分。

宋野枝看着看着,忽然捂住眼睛,颤抖着哭了出来。

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

日子历来像水,匆匆流走,偶尔有迹,多数无痕。

这无聊的说法在宋野枝这儿失效了。

通常让水出逃的口堵死了,他如今度过的时间是石头。这石头一样的日子是摞起来的,日复一日积叠,无法打发。硬邦邦,死气沉沉,直冲冲高耸着。

要把他压去地底下。

要捅破他的天。

把心脏硌成一片单薄的膜。

6月份,宋野枝异常嗜睡。

一天24小时,他睡足24小时。有一次,睡去的时候是中午,醒来时也是中午,地板上的太阳光一模一样。挂断易焰的电话,定睛看日期,才知道日历已经又翻新一天。

没办法,睡觉成为他见他的唯一途径。

7月中旬,陶勋放假,来北京了。他到那栋复式楼去陪宋野枝,住了一段时间,发现宋野枝每天要抽很多烟。

宋野枝说,这个别学我。

陶勋战战兢兢观察了宋野枝几天。他小野叔一点不消极萎靡,还和以前一样理智温柔。认真吃饭,照常上班。只是话变少了,少得可怜。

陶勋在宋野枝身边,什么家务也不用做。可能需要扫扫陈尘,浇浇园花,有时得在宋野枝下班回来前在浴缸里放好热水。

小野叔热爱泡澡,泡完澡的那晚上就必定看不到他再抽烟。他还有倒香水泡澡的习惯,平时却不见擦喷。陶勋发觉香水通常和沐浴用品一起摆在浴缸前,用得很快,几天一次空瓶。

七月末的一天,宋野枝起晚了,在卫生间洗漱,陶勋先去楼下餐厅吃早饭。

他听到宋野枝稀松平常地说:“吸完烟马上刷牙,嘴里有一种面包的味道。你有没有这样过?”

之后就没有声响了。

不像打电话,陶勋急忙跑上去,宋野枝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镜子前,含着一嘴牙膏沫失神。

陶勋很少见宋野枝这种失了魂,没有神采的样子,他有些怕。他隐隐知道了,烟是易叔叔的烟,香水是易叔叔的香水,话是说给易叔叔听的话。

吃完饭后,宋野枝就不让陶勋和自己待一起了,把人哄回了云石胡同。

当天半夜有烟花,就炸在落地窗前。

轰地爆裂,接着淅淅沥沥地散落。一场彩色雨,一场视听宴。

宋野枝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眼泪无知无觉掉出来,钻入枕头。

分明就是17岁那年,广场上夏夜的景。

烟火燃烬,小区里群车的警报呜哇呜哇叫起来,此起彼伏。

他回归俗世,并起床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六月那段昏天暗地的日子过去,宋野枝到后期变得难以入睡,常常一两个小时就转醒。没有梦了,这可怎么行。

吃药。

服了过量的药,被送去医院洗胃。

真的只是意外。他不会轻易死,他对易青巍点过头。努力生活,努力照顾好自己。

白昼短,而夜漫漫。

后来他学聪明,用酒代替药。喝得脑袋发昏,时效更久。虽然依旧没有梦,但也足够,他珍惜大脑不具意识的时刻。

无光的房间里,宋野枝单手端酒杯,单手弹琴。一曲梁祝,弹至化蝶,他手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全身出了一场大汗。

一个人弹琴,出奇辛苦。

酒杯碎在地上,他也随之软软倒去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