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密哄》TXT全集下载_2(1 / 2)

不待绀青应话,思夏已经好奇地转过头去,却看那书案前的人正展颜看着她,书房里哪还有什么绀青亦或是宝绘?

思夏气愤地转身,拔腿就走,身后却传来二字:“过来。”

她装聋。

“过来!”

她还在装聋。

扒拉门之前,她手腕一紧,被他拽住了。张思远按着她两肩让她坐下,还叫人端了膳食进来。

光闻着味道就足够思夏流口水了,尤其看着那一碟炙羊肉、一碟冬苋菜、一碗莲子红枣粥并一碟五色饼时,她……狠狠攥了攥手,争取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没骨气。

“吃吧。”

思夏故意找辙:“是阿兄嘴馋吧,平日吃甜咳嗽,李翁不让吃,阿兄把人打发出去,把我叫来,借我的由头吃点心吗?”

“反正我晚饭也没吃好,你不吃我就吃了。”于是就真的捏起筷子夹起了冬苋菜,看她面上闪过惊疑,他抿嘴一笑,却送到了她跟前。

思夏矫情地垂了眼,他夹菜的手往她跟前凑了凑:“张嘴。”

思夏就真张嘴了,之后手上多了一双筷子,再之后,她就开吃了。炙羊肉咸淡适中,没有半分腥膻之气,吃完菜再舀起粥,最后吃上一块五色饼,松软酥脆占全了,咬上一口唇齿生香。

待她吃饱喝足,看张思远脸上挂着笑,她就不好意思了,闷头想了想,斟词酌句地问:“阿兄是要娶妻了吗?”

张思远敛尽笑容,随口道:“当然得娶了。”

“是谁家的娘子?婚期定在何时?”思夏追问。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他不由笑了起来,“你这么操心这事,是想着待我娶了妻,你嫁人就指日可待了吧。”

“才不是!”

她是真不想嫁人。

如果不是让她上学堂、学管家,她还没意识到她已经快要及笄了。以前是张思远随口教她几句古文经典,也不会给她留课业,日子很是轻松。

自打上了学堂、学着管家后,她知道了什么叫做疲惫,若是嫁了人,要孝顺公婆,相夫教子,更要应付家长里短的杂事……种种事情压在她身上,想想就恐惧!

如果能顺当地嫁了人也行。可是她刚到人间就失去了母亲,五岁又丧父,即便是给她相看郎君,免不得会被人说成是灾星。

思夏的父亲曾经是京兆少尹,却因触怒了圣人而被贬去了太原任五品县令,这种人的女儿,嫁个官宦人家的郎君恐怕会遭人嫌弃,给人做妾应该都不乐意收,能配的怕也就是贩夫走卒。

张思远不拿嫁人的事逗她了,而是话锋一转:“娘临终前交代我一定顾好了你,你搬到外头去,我怎么能放心?”

说来也是奇怪,思夏并不知道为何纯安长公主会待她这样好。父亲被贬后,旁人唯恐与他亲近而受连累,偏是受圣人宠信的纯安长公主把她视为己出。

等思夏渐渐长大,拼凑起从旁人嘴里听来的话,也只是得出了一个“她以为”。

当今圣上并非先帝嫡子,先帝的太子薨后,论序齿长幼也轮不到行三的他登上太子之位,他成为新的储君,全赖先帝胞妹慧娴长公主的鼎力支持,后来先帝驾崩,太子即皇帝位,却……成了慧娴大长公主的木偶。

今上登基后,忍了九年才翦除了慧娴的羽翼,今上能亲政,臣子中出力最多的当属纯安长公主的驸马。念及慧娴有从龙之功,今上并未废其封号,只是将其禁在府中。可是天胜三年时,慧娴大长公主策划了一场几乎祸乱长安的反抗。

彼时,思夏的父亲任京兆少尹,因当时的京兆尹回乡丁忧而暂领了京兆尹一职,长安城出了这样的乱子,他自当全力解决。

按理说,慧娴大长公主谋反,圣人不该再饶恕她,可这事平定之后,圣人依然保留了她的封号,且怪罪谌少尹没有及时发觉京中异动,引了祸乱,斥责其失职,还将他贬去了太原任小小县令。

思夏认为,纯安长公主接她过来,是因当年张驸马曾经参与到逼慧娴还政今上的事件中,她不想让慧娴有翻身机会再反过来报复张家,自然认为谌少尹粉碎了慧娴的阴谋不该被贬,又觉着他的孤女可怜,这才接过来,接过来也不对外说起,是担心被人说成她不满圣人对谌少尹的处置方法。

思夏想到这些时就担心。虽说她平平无奇,可万一哪日被有心人知道了,给长公主惹了什么非议引了圣怒,她的罪过就大了。谁还能把长公主怎么着了,受罪的一定是她。

所以,她就越发想搬出去了。

张思远看她垂着眼,耐心说:“令尊也是官儿,又只有你一个孩儿,必是从不会短过你一顿饭、一匹锦帛吧?那种升斗小民不配受富贵的话就别说了,可行?”

这话当真厉害,提到父亲就烧得思夏心疼。

“若是你搬出去,不小心磕了碰了,令尊在地下定是会心疼的。”张思远继续说,“你若是不想在这里住着,长安城里还有一处别业,或者我们搬去辋川的别业也行。总之,你没嫁人前,我得看好了你。”

言下之意,就死了一个人搬出去住的心思!

思夏闷了很久才退步:“若是……若是阿兄娶了妻,而我还没嫁人,就让我搬出去吧。”

这样既能避免她担心的事发生,还免得以后遭人嫌弃再被人赶走,面子上过不去!

“不行!”张思远斩钉截铁地说,“若是我娶的妻待我妹妹不好,便算不得一位贤妻。你不必多想,也不必担心。”

思夏就止了声。

他不娶妻,心思就会放在管教她身上,搬出去自然受阻。该是让他娶了妻才好,有了照看他的人,外头那些匿名送礼的人也就会收敛些,而她也不必再管家受累,待他有了妻,没准会忘了今日的话,那么她就能尽快搬出去了。

没听她亲口说不搬出的话,张思远心里没底:“你既学着管家,怎么懒得连句话也不肯说?”

若日后她去了婆家,就她如今这做派,惹了奴婢看笑话不说,日后还得欺她软骨头,更是会让她夫婿怪她没本事。

思夏的两肩松垮下来,整个人像抽了伞骨的油纸伞面没精打采。他说得轻松,是因他没住过别人家,不知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滋味有多别扭。

他当然明白思夏的性子,小小年纪住到陌生地方,饶是绫罗锦缎加身,玉食琼浆入口,她依旧不敢放开胆子,倒是养成一副小心眼的性子。

“别怕。”他说。

思夏一怔。

她想起李增去太原接她到长安,被叮嘱了一路,被告知了铺天的规矩,她也记得好好的,可一见到纯安长公主就紧张,一紧张就想父亲,一想父亲就猛哭。

彼时,张思远站在长公主身旁,看到小女娃哭得厉害便笑了,跑过去对她说的两个字便是“别怕”。

她小小年纪失去了两亲,被陌生人带到了陌生的环境,怎能不怕?

人的意识从来不以年龄大小为评判标准,她提早察觉到她的不同,提早做好被人嫌弃的准备。这么多年,但凡有好东西专门给她捧到手边,她渐渐放下了戒备心,然而她本就是有戒心之人,即便放下,那颗深埋心底的戒心种子说长大就能长大。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在家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拘着。”

说到这里,思夏就赧然了。张思远都说样哄她了,她再没个回应就真是不懂事了,遂道:“我听阿兄的就是了。”

先应了他,至于搬出去这事再慢慢议吧。

张思远认真端详着她每一寸的表情,见她情绪稳定了,便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炉,让她回去。

外头的冷风叫着响,直往窗缝和门缝里钻,书案上的烛火也随之摇摆起来。

张思远抬手护住那一捧光亮,忽然就不悦起来。自从父亲忽然离世后,这个家就风雨飘摇,没几年,母亲也在担忧中离去了,如今只剩这个白得的妹妹,他怎么可能让她搬走!

以前他先后给两亲守孝,又病得厉害,无暇顾及这个家为何变成了这样。现如今……现如今也得养病,还是慢慢着手父亲为何会忽然离世这事吧。

第四章

大随天胜十四年的冬至就要到了。

国朝视冬至之日堪比元日。宫里会在这日于南郊祭天、大朝会、宴赐群臣还有大赦天下之恩典;除此之外,百官于冬至前三天和后四天休沐。国朝百姓在冬至时也会祭拜先祖、拜喝宴饮、占侯数九,且要于冬至日的前一晚守夜。

总之每到冬至,上至宫里,下至民间,家家户户都要热火朝天地庆祝。

因冬至那日天子与众臣工庆祝,不能与妃嫔亦或是孩子们同过,皇后特意提议冬至前三日在宫里办个家宴,皇帝允准了。

张思远这位外戚也在宴请人员之中。

此次宫里设宴,皇后算着张思远除服的日子,又听说他精气神也养回来了,这才让他去赴宴。

他原本不想去,是思夏唠叨他守孝时久不进宫亲自请安,此次皇后派人前来,又言辞恳切,不该推辞,张思远这才应了。

思夏见到他换上了一件紫色的圆领袍,正展着手,由绀青系带子,听着轻微的“啪嗒”声,腰间的带子便扣上了。

思夏看着他腰间的褶子,心口涌上一丝丝心疼,近来他又清减了,带子已经扣到第四个孔了。

驸马和长公主离世后,他守孝时一直食素,除此之外,因他时常头晕和失眠,又经年累月的吃药,想肥头大耳也不行。

思夏上前去,帮着他揪了揪衣袖上的褶皱,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头戴软脚幞头,身着联珠纹暗紫色圆领袍,腰束玉带銙,足蹬黑长靴。这才像个有朝气的年轻人嘛,何况还是堂堂郧国公,穿得亮堂些才对得起身份,去宫里赴宴也不会失礼。

思夏听说,宫里要给二皇子选妃了,她希望张思远在皇后跟前多露面,也尽快把他的婚事定了,有国母赐婚才是体面。待张思远娶了妻,她再提搬出去的话,应该会容易一些。

张思远看她似在发呆,抬手在她眼前一晃:“在想什么?”

思夏回神,迅速眨了几下眼睛,随口道:“阿兄今日回来给我带蜜饯吧?”

张思远眸中骤起温柔,唇畔也提起了笑:“你承不承认嘴馋?”

思夏只是弯着一双眼顺着自己的话说:“多要杏干,不要梅子。”

“不怕倒牙?”

思夏一昂首:“不怕!”

张思远微笑着颔首:“我去了,你在家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想跑也跑不了啊,没他允许,她府门都出不去。

“知道了。”思夏拉着长音说完,又朝他做了个鬼脸,推着他出了静风轩。他人已经走出去了,偏她又追了上去,“阿兄,赵先生说这段时日不要饮酒,赴宴时就别喝了吧。”

“你都说了好几遍了,我耳朵要起茧子了。”

思夏贝齿露了一排:“有吗?”

张思远又是一笑:“我记下了。你快进屋去吧,外头冷。”

看他离去,思夏倒没觉出冬日的天有多冷,反而觉着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劲儿。

原是太医署的赵医正时常提醒,少思多歇,静心安养,还有,不要贪酒,尽量不要喝酒。

他守孝时,自然不喝,现如今除了服,他有时会喝上两三杯,却全是淡酒,若是赶上思夏下学的时候,看见了就直接给他收走了。这次他去宫里赴宴,思夏进不了宫,只能不厌其烦地提醒。

他这两年确实好多了,然而思夏不敢懈怠,总害怕他哪个时候又不好了,万一吃个什么生冷的东西不舒服,到头来跟着心疼的还是她自己。是以,她一直以来都是小心翼翼,以致张思远有时觉着他这小妹妹快要赶上个老婆子了。

他想这事时还是开心的,然而上了马车后,人却是恹恹的。绀青将手炉塞给他,担忧地问:“阿郎可是又头晕了?”

张思远没有言声。

待车子停在朱雀门外,绀青递了门籍给守卫。

守卫并不认识他,多看了他几眼,又细细看过门籍后才将交还给她,还恭敬地做了个请姿。

绀青眼瞅着张思远进去后,便折身回了车里,并未听见守卫在那边嘀咕。

“哎,看见了吗?就刚刚进去的那位,是纯安长公主的独子。纯安长公主是圣人唯一妹,极受恩宠,可惜啊,就这么一条血脉,还是病病殃殃的。”

另外一守卫啧啧了两声:“若说富贵人家也不全都是好的,一身病治了多年也没治好。不过你别说,那模样确实是生得好,难怪许多小娘子都惦记着他。”

“当年那张驸马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纯安长公主更是荣宠一身,现如今这位张郧公……怕是就只剩下这皮相了吧。”

张思远听不到那两人的唠唠叨叨,进了朱雀门,过百官办公的皇城,却刻意在中书省的衙署前停了半刻。

从前这中书省的长官是他父亲的佐官,俩人同在尚书省吏部任职,时移世易,父亲没了,佐官却进了中书省成了中书令,这可是位极人臣的宰相啊。

倒不是张思远嫉妒,他在意的是这位中书令做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