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张思远出门不是隐形人,到底是被出来闲逛的一个小娘子知道了,又借着节日喜庆氛围,将装饰的鸡零狗碎的油壁香车停在张思远跟前,还隔着车窗叫了声“远郎”。
第十一章
那声音,仿佛从天外飞了过来,缥缈又软糯,实在诱人。
思夏的一身汗被她的叫声激褪了。抬眸看向张思远,他也抬着眸,似是在看天上的云。
她盼着张思远赶紧娶妻,可他连搭理的心思都没有,一看就成不了。
这拉车的牛身上穿金戴银,车厢极大,顶上有络子,车檐还有两盏金玲,前后两边悬着写有“薛”字的灯笼,车子四周还跟着十来个衣衫整洁且靓丽的家仆,一看便是贵家女出行的阵仗。
虽说国朝民风开放,有女子改嫁也不会受世人诟病,可这贵家女与张思远不熟便如此唤人,还当着自家家仆这般唤人,是嫌张思远不知礼义廉耻还是觉着自己丢人不够?
真叫张思远上前与她搭话,这人恐怕会没完没了,叫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上前同一个小娘子搭话又无礼。
思夏也看了看天,顺带迅速翻了个白眼,又立刻皮笑肉不笑道:“女郎可否让让,我家阿郎要过去。”
车窗“吱”一声打开,露出一张画一样的面庞。也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堵人的人,必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才敢的。她一双眼中浸了星子,莞尔一笑,甚是美丽,软糯甜美的声音再次传来:“远郎这是要去哪儿,妾可以载远郎一程。”
此话一出,车子旁的仆役非但没有震惊,却像请熟人一样上前请张思远。
思夏怀疑今日并非凑巧遇见这人,而是她让人盯着郧国公府,一旦张思远出门,她便来个“偶遇”。
她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从前不加管制是觉着这群小娘子无知,今日一见,方知有更放肆的。
自打去岁郧国公府门口出现一箱一箱的匿名礼品后,思夏便着人不分昼夜地仔细守着各个门,看看是谁这么有钱。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摸到了出大手笔的人。
今日赶巧了,遇上了这薛家女郎。
这薛女郎是尚书右仆射家薛如峰的掌珠,与太后韦氏沾着点亲戚,知道太后喜欢外孙,而张思远确实生得温润如玉,芳心不是暗动,是明动,大街上要讨夫婿了。
思夏也不恼,胡编乱造道:“去岁冬日里,郧国公府收了好几箱匿名的东西,也不知是哪个菩萨所赐,我家阿郎实在高兴。”
张思远的脸就要皱巴了,而那车中薛女郎的眼中却是流光溢彩。
思夏真想就让张思远的脸皱巴下去,方才若是在那家饭庄喝酒多待片刻,怎会遇上这刁难的薛家小娘子。
张思远毕竟是她阿兄,总不好让他为难。给兄长解围,她责无旁贷。
于是思夏继续说:“高兴归高兴,可我家阿郎也惶恐。不敢独享菩萨所赐之物,寻思今日天好,且是人日,正欲叫人兑了通宝给城南的乞儿分了。”
张思远无法置信地看着她,脸不红,气不喘,当着这小娘子的面大剌剌说这种不怕生事吗。
薛家女郎听后皱着眉,同车中坐着的婢女低声抱怨:“我送的东西,他竟然拿去给乞儿分了?”
婢女赶忙劝:“小娘子千万别生气,兴许是张郧公不知那日是小娘子的所赠。没听方才他的婢女说吗,他还说所赠之人是菩萨呢。若是此行张郧公将那些珠玉兑了通宝赏给城南的乞儿,小娘子再告诉他们您便是那慈善之人,岂不是赚了?”
思夏看那薛女郎命人让开了路,还有同往的意思,心里要笑开了花:“阿郎,您请。”
张思远的确和李增说过,让人把那些个库里堆放的、来路不明的物件兑了通宝分给城南乞儿,但并不是今日,是打算开春再说,谁成想今日思夏便把这事摆明面上了。
看她那神气模样,他竟然没说什么,而是由着她胡闹。
长安城分宫城、皇城和外城郭。宫城是天家众人居住之地,皇城是各衙署办公之地,外城郭有一百零八坊,自北至南,整体上是越来越穷。官员为了走班方便几乎在城北置宅院,而东西两市也在北边,商贾云集,这样城北比城南要富贵。
张思远与思夏前头走着,身后跟着自家的马车和两个随从,再一看,那薛家女郎的牛车也跟着,便低声询问思夏:“你搞什么?”
思夏笑道:“看不出来吗,给阿兄积德呀。”
张思远:“……”
思夏转了转眼珠,扭身上车,张思远跟进去,她往旁边挪了挪。
还在生气。
出了东市,思夏询问自家的随从:“那薛家女郎还跟着吗?”
随从答:“是。且跟得紧。”
思夏放下车窗,翻了个白眼。原以为三两句话把她打发了,思夏便回去歇着,谁成想她来劲了,不得为自己抛出去的话付出代价了。抬手往脖颈的带子一摸,揪开带子,扯下斗篷,又掏出腰间的荷包,一枚一枚数着通宝,不多。又令道:“掉头,先回郧国公府。”
一大箱一大箱的东西由仆役抬上车,不光有薛家小娘子所赠,思夏这次把收到的所有匿名物件全都让人搬出去了,还不断地催他们快些,免得宵禁前他们回不来。
李增勾了库里的账,带着人去了柜坊,临行前思夏又嘱咐:“不拘多少钱,但也别太跌了价,总之一定要快。”
待兑了满满一车子的通宝回来,思夏得意洋洋地又上了车,张思远则是自始至终没下来。
薛家女郎在自家牛车上看着,心里虽有不甘,可到底是得到了张思远一些回应,送出去的那些东西没打水漂。又紧紧跟着了。
思夏看张思远面色似遮了大雾,忽然就来了兴致刺了他一句:“阿兄是舍不得钱还是觉着这样一来没小娘子追着而心痛?”
张思远胸中积了火,却是给她摆道理:“去岁冬日是谁因为这事非要闹着搬出去的?赶紧把这事做了才安心。免得有人又胡思乱想!”
思夏:“……”
车子辘辘向南行驶,至修政坊停下。长安城的达官显贵可以沿街开门,而普通百姓不能。思夏在胜业坊住惯了,相邻郧国公府的宅子也是官宅,也去东市看琳琅满目的商品,是以今日到修政坊才知乞儿的艰难。
为了争一口饭需要同狗抢或是与同时乞儿的人互殴,若是讨不到饭还会被人打一顿,春夏秋无房可住还能随便找个犄角旮旯凑合一宿,然而冬日里却是极其难熬,盛世之下,依然有冻死之骨。
既然那薛家女郎随便出手便是大手笔,那么便让她多做好事吧,想必今日这事一出,薛家女郎会名扬长安城,这样人美心善又出身高门的小娘子会有数百家的郎君争夺吧。
思夏只是祝她早日寻得那个敬重她的郎君,也拿这件事压一压那些匿名往郧国公府送礼品的小娘子们,真当她阿兄好欺负?
思夏要下车,被张思远抬手拦住:“你做什么?”
“下车分钱啊。”
张思远甩给她一道生冷的眼风,她生得容颜秀美,穿得衣衫靓丽,没戴帷帽便这样大剌剌下车,又没个分钱的措施,不被那群上顿吃饱下顿没谱的乞儿给生吞活剥了吗?
“坐好。”
张思远说完抬手扣了扣车窗,一随从上前听示下。
“去寻修政坊坊正来,我有话与他说。”
修政坊的坊正正在家中准备吃拉魂面,听说郧国公唤他,也来不及细想郧国公是谁便小腿“噌噌”直倒腾,顶着冷风奔了出来。
修政坊坊正叉手唱喏,随即手上一沉,睁眼一看,是五贯钱,他赶紧又施了个礼:“张郧公有事只管吩咐,但凡某能帮得上忙,绝不推辞。这钱,某绝不敢收,还请张郧公体谅。”
郧国公府的随从与修政坊坊正简单说了几句,那坊正喜得亮眼放光。他身为修政坊坊正,自知这些乞儿的难处,也联系过几个有钱人家让他们去做工,可买奴仆的人家大都嫌他们粗鄙不堪,挑来挑去也只带走几个。
别说是修政坊,相邻几坊皆有乞儿存在。
今日这一车钱给修政坊的乞儿每人五贯都绰绰有余,是以张思远让他招个乞儿的头领来,也分与其他坊中乞儿。
修政坊坊正就要给他跪下了,已被张思远托起:“这些大部分都是一位女菩萨所赠。坊正万不可谢错了人。”
坊正随着张思远的目光看去,果见一辆装饰华贵的牛车在一旁侯着,坊正便要上前去谢,却被张思远给拦住了:“还请坊正先做此事,免得宵禁关了坊门,某回不去了。”而后又低低嘱咐了他两句。
坊正“哎哎”了两声,连忙去武侯铺里说了这件事,给他们分了两贯钱,便招呼他们将车里的钱抬下车来。
思夏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人或是拄着根破棍子,或是端着个豁口的破碗,欣喜地捏着两贯钱不知所措。
一旁的薛家小娘子似是被这份慷慨的做法给感动了,掏出帕子在眼周揉了揉,又让婢女将身上带的钱全给了修政坊坊正。
思夏内心有些酸涩,若是当初她不被纯安长公主接来,这么多年过去,她阿爷给她留下的那点钱恐怕不够用,而她是不是也会沦落成那街头讨饭的乞儿呢?
“阿兄,我们回去吧。”她不想再看了。
张思远看她面露疲惫,便爽快地答应了一声。他要走,那薛家女郎得跟上啊,才要上牛车,修政坊坊正这才想起张思远的话来,又倒腾小腿,“嗖嗖”奔至薛家小娘子的牛车前,恭恭敬敬地道了声感谢,而后又是夸张地颂了两句女菩萨。
那些个乞儿得了好处,自然得膜拜一下女菩萨,跪在了薛家女郎的牛车前,叩首的叩首,颂扬的颂扬。
“小娘子真是大好人啊!”
“某一定记着大好人的好。”
“这样的大好人得让长安城里都知道啊!”
起初薛家小娘子美地找不着北了,反应过来时张思远已经走远了,当即想要发作,却不得不憋着以免“大好人”的形象崩塌,是以让仆役说了无数遍“不必谢,快请起”才调转了牛头往家赶。
一般女子出行乘牛车,因牛车行走稳当,稳当是稳当了,速度便降下来了,张思远的马车快,又先走一步,她哪里还追的上,气得想落泪。
而思夏,却是一路笑到了家,直笑到腹痛:“阿兄,我倒是迫不及待想看看明日或者后日数家郎君争着去求薛家女的场面了。”
第十二章
那修政坊的坊正果然不负张思远的嘱托,那些乞儿果然是散布消息的高手,不出半日,薛家小娘子的事迹已经传遍了长安城家家户户。
京兆尹知道这事后,更是感动,薛家小娘子的扶贫措施做得好。
那些官眷着人去打听尚书右仆射的掌珠,方知其是个美人坯子,又如此心善,不像其他家的女儿骄横无礼,这样的儿媳将来定是孝顺公婆的,便争先恐后地让自家郎君做了诗文或是礼品或是时令鲜果与那薛家小娘子搭讪。
他们已经想好了,若是这个小娘子有了婚约,那她的妹妹也是好的。
尚书右仆射与自家娘子看着王家、李家、赵家以及其他家中送来的东西,而自己的掌珠却哭红了双眼,硬是要出家当姑子去,于是,薛家夫妇头疼了。
好歹与太后沾着点亲,薛家也是高门,哪能让小娘子去庙里做姑子。太后知道了这事后,让薛家夫妇选了个中意的,拉着薛家小娘子相看了。
敢来求娶薛家小娘子的郎君也不差,又有太后做主,薛家小娘子在哭哭啼啼中点了头。
因薛家小娘子骤然转了心,她的几个闺中好友难以理解,询问缘由时,那薛家小娘子镇定自若地说她那是发善心,还告诉闺中好友,日后别去给那郧国公府送匿名东西了。
闺中好友还在莫名其妙,却也咂摸出一点旁的意思来,心说她这是被郧国公算计了吧。私底下嗤之以鼻了半晌,然而转念一想,连与太后沾亲的薛家女郎都吃了瘪,近来还是别去送悄默声地送东西了,先看看形势再说。
郧国公府收的匿名礼物少了,思夏就轻松了不少,心情自然也不差。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她就更开心了。
原本是央着张思远带她外出观灯,奈何人日那天她在外受了风,咳了几遭,张思远便不许她外出了。
长安城宵禁严苛,但是正月十四至十六的夜晚,长安城会解除宵禁,百姓可在城内各坊之间自由活动。
说起来,张思远因给两亲守孝数年,而思夏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也就只带她外出观过一次花灯,那还是思夏刚到公主府过得第一个上元节。
那年他十三岁,个头窜得高,力气也大,而思夏才有六岁,磨合罗似的小娃娃上街不是去观灯,只是观人腰,看人家的脸都得仰着头,根本看不到花灯。
跟着仆役要抱她,她不许,李增抱,也不行了。张思远夸下海口说带她看长安城最美的花灯,是以胳膊酸了也得抱着。
那时的思夏还不像现在这样要什么便脱口表达,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盏兔形花灯看,张思远知道她心里喜欢,让人买了来塞到她手里,她喜欢得不得了。后来每到上元节,即使他守孝,也会让人取一盏兔形花灯亲自送到她手里。
思夏本想再求着张思远带她出门,哪怕一个时辰也好,可他就是不许,此刻看见兔形花灯送过来,便知上元节外出观灯的打算就此打了水漂。
知道他是为她好,思夏再有不满也生不起气来了。
“你不是一直想去曲江池看雪吗?”张思远正经八百道,“其实曲江池最适合踏青。这次上元夜我们不出去了,待到柳绿春红了,我带你去曲江池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