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瑛一摊手,趁机和友人挤出了人群。
张思远也拉紧了思夏的手,带着自己的人回了家。
李增一看绀青和宝绘一身脏污,满脸惊疑,张思远也没解释,只是叫他取药给绀青包扎伤口,随后便送思夏回了晴芳院。
绀青处理好了伤,又回了张思远的屋子,端酥酪的手在抖。
张思远接过后吃了两口,随着汤匙碰瓷碗的声响,他眼神变得阴冷,像是寒冬腊月的夜晚。
绀青低声询问:“阿郎,可是这酥酪不合胃口?”
张思远摇了摇头,将碗放在案上,令道:“你替我办件事。”
绀青听罢后点头称喏,转身走了两步,又被张思远叫住:“回来后先到自己房里养着吧,不必过来服侍了。”
“那阿郎……?”
“我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端茶倒水?”张思远道,“倒是你,早养好了早回来。”
绀青感动地道了声谢。
思夏到静风轩同张思远用晚膳时,看见他身上的衣衫尽是褶子,便上前去给他抻了抻,边抻边笑:“我说什么来着,让阿兄尽早娶个可心的人。你看,绀青姊姊身上不痛快,阿兄连衣裳都穿不好了。”
张思远趁机道:“娶妻要操办许多事,不能尽快接替了绀青,不如你辛苦几日,来帮我好了。”
思夏知道,他院子里侍奉的人个个伶俐,然而他并不喜欢旁人近身,绀青伤了手,他就自己整衣裳了。
可思夏一努嘴:“我可不是白给人干活的,阿兄先说说给我什么好处,若是这个好处深得我心,我就同意。”
“确实有个好处,等用了晚膳我说给你。”
思夏本不放在心上,然而看他郑重其事,便也有些期待了,吃过膳食后匆匆漱口,摇着团扇忙不迭地问:“阿兄要给我什么呢?”
张思远抬手在她额上一敲,令道:“闭眼!”
思夏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随即左手被他挽起,还被轻轻拽着走。她不放心地问:“这是要带我去哪儿?莫不是带我去看星子吧?”
虽是闭着眼,可依旧能感受到外界忽然黑了下来。她不免局促起来,要睁眼时,却别张思远抬手捂住了。
“哎呀,阿兄搞什么?”思夏抬手去扒拉他的左手。
“稍待。”张思远说着,另一只手示意忙活的仆婢回避别碍事。终于在思夏用力扯下他的手时,那几个仆婢退干净了。
静谧的夜空上有一弯上弦月,星子像是洒入大海中的碎金子,夜空之下,是一院的空灵——数百只流萤闪着黄绿色的光于院中上下飞舞,好似行走在夜空之上,周转于万盏星光之中。
思夏被人蒙眼的焦躁瞬间消散如烟,一手握着团扇,一手提着裙摆从廊上走下来,试图用团扇去触碰飞低的几只,却碰不到。
再要去触碰时,几只流萤已经落在了她团扇之上,随之一挥,光亮便转动起来,像是一盏盏飞动的小灯笼,随后又有几只落在她的发髻上,像是手艺上乘的工匠专门打造了无可挑剔的琉璃光钗。
廊上的张思远负手而立,看着她在点点流光之下,璀璨夺目的笑靥,灿若朝霞的容颜,心说: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仙娥吧。
他走近她时,恰逢她抬着手去够飞走的一只流萤。思夏随着流萤飞动而转身,正正撞进了他怀里。
张思远微微弯身:“这下你开心了?”
思夏拉开他的遮挡,矫情地说:“阿兄再耽搁,这些流萤就都飞走了。”
张思远挪了两步,在院中石凳上坐了,慢条斯理地揭下一块黑布,在石案上扣了扣手:“琉璃瓶子里还有。”
思夏扭头,见晶莹透明的琉璃瓶子里有十来只亮黄色的流萤,在周围映出一片清明的光,当即欣喜地凑了过去,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口瓶子,之后双手捧过那瓶子,问道:“阿兄上哪儿弄来的这些流萤?”
“底下的人去做的,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捉的。”张思远看着她搂瓶子时露出藕段似的皓腕,竟然觉着心里空落落的,就想捉来她的手腕握在自己手里,这样才觉着踏实。
这心思就如同一颗爆竹掷在他脑子里,炸得他精神错乱。
他迅速呼吸了几口,调整了心绪,平静地问:“喜欢吗?”
思夏垂眼看着瓶子里光亮,不假思索地点了个头。
张思远将手肘撑在案上,用手指敲了敲琉璃瓶子,清脆的声音结束后,响起了低沉的声音:“那便是应了。”
思夏:“……”
她看流萤时太开心,忘了他的条件。
她不言同意,不言反对,而是起身就走,却被张思远抬手握住了臂弯:“怎么,你要耍赖?”
思夏依旧不说话,下一瞬,听到她惊骇的叫声:“啊——”
张思远反剪了思夏的双手,又往后一拉,再一托她后背,将她弄了个半倒不倒的姿势。
他居高临下地问:“还敢不敢耍赖了?”
“不敢了不敢了。”
“说这么快,肯定是谎话糊弄人。”
“可、可我双手被阿兄攥着,也不能举手发誓啊?”
张思远不肯放开她,只道:“那你好好想想要怎么说。”
绀青得了张思远的恩典在自己房里好生养着,但她知道,张思远不愿叫旁的仆婢近身,一走开就担心哪个不懂事的笨手笨脚会惹他不悦,眼瞅着流萤飞走了,便又提着风灯过来看他。走到院门前,一个人也没有,就来气了,迈步进去。
绕过一处翠竹后,她看到张思远背着身子低着头,看到思夏的裙摆没看到思夏的头,她的上身都被张思远遮住了。
这、这是……啊?
她那条迈出去的腿又“嗖”一下收了回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去,觉着不够,还闭上了眼,又抬手捂住了脸。
也不知怎么的,她就立在翠竹旁不敢走了,下一瞬,她看到宝绘提着风灯过来了,连忙展臂一拦。
宝绘解释道:“娘子过来用晚膳前说卧房热,才刚我叫人去窖里取了冰,现下屋子凉快了,我来叫娘子一声。”看她皱着眉,又问,“这是怎么了,为何也不掌灯?”
张思远听到外头声音,失望地放开思夏。她甩甩手腕,在黑灯瞎火中叫两人进来。
两人的红脸绝非是被橙黄色的灯火照的,思夏和张思远异口同声问:“你们怎么了?”
宝绘和绀青对视。
思夏想着方才张思远的举动,登时涌上一股怒气,嘴角都跟着颤了颤,气道:“放肆!放肆!”说罢就扭头走了。
张思远看着那二人手中碍眼的灯火,指着绀青道:“你手腕好了?不是让你好好养着吗!”
也不待她回话,他便慢慢地抬脚进了屋。
宝绘给她递了个珍重的眼神,便转身去追思夏了。
绀青更疑惑了,这是怪她们耽误事还是怪她们多事?
唉,这俩祖宗可真难伺候!
随着屋中灯火亮起,绀青匆忙进去,又取出风灯中的火烛,将他书房的灯火一一引燃,想解释一下她不是故意的,然而觉着这是多次一举,又不敢走,只能在一旁站成了一根柱子。
张思远抬手敲了敲书案,绀青抬眼望去,看他像是要吃了自己似的,连忙又垂下了头。
“既然你这么闲,再跑一趟好了。”
“什么事?”
“今日宵禁了,明日再去吧。”张思远道,“我要知道御史台的人何时散衙。”
绀青疑惑地问:“秦御史是阿郎在国子监的同窗,明日……”
张思远打断她:“不要去找他,你让今日捉流萤的人去办。”
“喏。”绀青退下后,心说又有人要倒霉了。
第二十八章
五月初十这日,学堂照旧休假。
即便是休假,思夏也没多少欢喜。她答应给张思远整理几日书房,前几日还能按时去,可今日她没什么精神,也没告知就自行不去了,今日一直觉着小腹微痛,便只是躺在床上歇着,即便是热,也不敢贪嘴吃酥山喝饮子了。
张思远也没为这事唠叨她,然而是让厨房给思夏熬了红枣粥。
他记得,前年秋日里,思夏初次来了月信,吓到不敢出屋,哽着声音对他说:“阿兄,我就要死了,真是舍不得你。”
他那会儿还当思夏是小娃娃,没想过时光流转如此之快,她竟然来了月信,弱冠的郎君看到少女娇羞的紧张,也不由红了脸。
后来的几个月,但凡是那几日,思夏会刻意回避他,他记着日子,也不会去打扰她,只嘱咐她好生休息。搬来郧国公府的那个月,思夏收拾屋子累了,月信推迟了几日。几日后,张思远看她面色苍白,满头大汗,捂着小腹咬着牙,不由慌了神,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说没事。
他也就不问了,直接叫了赵医正过来,看她痛苦地吃了小半年的药,有所好转之后才松了心。
这日张思远过来看她时,思夏刚喝了一碗红糖水。兄妹俩坐了片刻,便听宝绘说冯家小娘子来了。
张思远拂然不悦道:“如今娘子是个什么样子,你不清楚吗?”
宝绘哑口无言。
“见个人而已,又不是做重活。”思夏感觉他这几日把她当不能自理的废物了,什么也不让她做。
张思远更加不悦:“是不是这宅子改日要姓冯了!”
思夏忽略他的贬损,拉住他:“如果阿兄担心我,可以一起坐下来呀!”
张思远无情地抽出了手:“你们女儿家的事,不需要我!”说罢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哎,你别忘了把那碗粥喝了!”
“知道了。”
天气热,冯素素进来时,额上有薄汗,思夏便让宝绘端了饮子给她喝。
冯素素也不客气,一连喝了两碗。
“今日过来有什么事吗?”思夏问。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我是怕你中了暑气。”
“哪儿就这么娇气了?”冯素素问,“我在家没什么事可做,父兄都很忙,母亲又常常吃斋念佛,也没人陪我玩,无聊得很。——诶,不如你到我家去吧。”
若思夏陪她玩,凭张思远在击鞠场给她抬手挡水的举动,那么思夏出门,张思远必定随行,而她就能多一分见到他的可能。
“我没空。”思夏无情地拒绝。
“……你很忙?”冯素素问。
“一来,如非必要,阿兄不许我独自出门,除非他带着;二来,从去岁开始我在学着管家;三来,我还要去学堂,要写课业。”
冯素素听后舌桥不下。张思远不叫妹妹独自出去玩就算了,出去玩他还得他带着;管家倒是可以理解,她也在学;只是思夏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上学堂写课业?
啧,张思远实在太有意思了。冯素素想。
她转了转晶亮的大眼睛,笑问:“你家的学堂有几个女学生?”
思夏实话实说:“原本只是我一个人,后来是阿兄到公主府请了四个女史来。”
“这么说,收外头的女学生了?”
思夏不解地看着她:“你有小姊妹也要念书吗?”
“我呀,平日里实在无聊,爷娘总是提醒我多安静些,有时还说要送我去庙里住上一段时间参禅呢。”冯素素笑道,“我看你安静得很,若是能与你一道念书,应该会改变一些吧?”
墨玉有些惊疑,她家小娘子一向喜爱骑射击鞠,在上学的事上从没上过心,家中主母也不逼她,幼时给她请先生,不过是让她识字不做睁眼瞎。怎么忽然想起要上学来了,还要往郧国公府的学堂跑?
思夏头皮发麻了:“我虽然学着管家,可上学堂的事我不能做主,只能由我兄长来定。”
冯素素笑道:“若是你说想要个同窗,他还不允吗?”
思夏见她不是在开玩笑,也正经起来了:“这件事可不是随口说说的,你若是来了学堂,便时长久的事,令尊令堂会同意吗?”
冯素素满脸自信:“爷娘说了,让我学着安静些,有这样的好法子,他们定然会同意了。”
“可……可你总是往这里跑,旁人肯定会说你和阿兄的闲话。”
冯素素原本想说“我才不管旁人说不说闲话”,转而觉着这句话太过猖狂了,再转而一想,觉着不大对,遂问:“以前便有这样的闲话?”
“从前只知道有人给郧国公府送匿名礼物,后来才知是小娘子,那些人都快赶上半个折冲府的兵了。我只是想说,你常来,难免让那些人以为我阿兄中意你了,生出这种闲话来对你不好,而若是我阿兄真有了中意的娘子,怕是也得让人误会,有可能还会错过了良缘。”
生出这种闲话来怎么就不好了?冯素素巴不得生出张思远中意她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