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城了然点头:“不热爱的话,是很难继续下去的吧。”
町田一握着汤匙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不小心将食物连汤一起洒在桌面上。
她一惊,下意识地抬眼扫了圈众人,见没有人注意到这方角落,才松了口气,连忙找寻纸巾想擦拭干净。
余光里的光影一暗,她低头翻找时手边忽然多了一小包口袋纸。
她微微一愣,偏过头,看见身旁的越前龙马收回手看着她,朝桌上那一小片狼藉抬了抬下巴。
他没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转过头去。
町田一回过神,小声说了句“谢谢”,也不知他听见了没有,赶忙从袋里抽了张纸将桌面清理干净。
菊丸抓起一只星鳗寿司扔进嘴里,含糊道:“虽然阿久只打了半个学期,不过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新手。”他灌了一大口茶,“所以当时他退社的时候,大和部长还找他谈了很久呢。”
……
后面再有人说什么,町田一已经听不到了,她胡乱扒拉着自己那份没怎么动过的沙丁鱼,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搅得有些心烦意乱。
直到她听见不二说:“因为活动的时间不长,所以很多后来加入的新生都不认识他,只当他是来观战的。”顿了顿,“他慢慢找到了想要做的事,出现在球场边的次数就减少了。”
海堂疑惑:“慢慢找到了想要做的事?”
十分默契的,在座的三年级学长们俱都会心一笑,大石故作正经:“青学辩论社现任社长,町田久同学。”语气听起来像是加了些调侃。
桃城惊讶:“我听说校辩队的社长连续三年拿了最佳辩手称号,是前辈你吗?”
町田久放下茶杯,莞尔:“是。”
“那很厉害啊!”桃城转向离得最近的越前,打算互相接耳一下钦佩之心,“对吧越前?”
岂料后者正专注在眼前的虾烧饼上,连眼皮都没抬,咕哝:“……唔。”
桃城:“……”
“话说回来,我记得下周青学要参加东京中学生辩论赛的决赛吧?”大石问。
町田久点头,“嗯,下周一。对手是冰帝。”
从窗外飘进来的风有些凉,将席间的交谈声吹得松散。
不二笑着看向町田一,温声问:“阿一准备的还顺利吗?”
许是没想到被点名,她筷子一停,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点点头,“嗯,主题知识都了解过,相关资料也查了很多。”抿了抿嘴,“而且哥哥已经带着队伍练习了很长时间,所以大家对这次的比赛还蛮有信心的。”
菊丸眨眨眼:“这么说的话……”
“那你也是辩论社的社员?”桃城惊诧得也不顾夹在中间的越前,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越过他去问町田一。
越前龙马嫌弃的表情毫不掩饰,“阿桃学长你太夸张了。”
町田一对眼前的画面有点始料未及,愣了下,弯起嘴角,“嗯,是新生。”
众人像是发现了更新奇的事情,纷纷询问她:
“辩论社的日常活动是什么样子的?”
“作为社长的妹妹,压力会不会很大?”
“还是新生就可以参加都大赛?”横向对比一下自家部门里的某人,“现在的一年级都这么不客气的嘛……?”
……
接收完层出不穷的问题,町田一想了想,淡定地一个一个回答:
“日常的话比较自由,以讨论观点和训练思辨能力为主,有时也会有演讲练习。”好官方……
“有压力,但也有动力。”常见的措辞……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她沉吟片刻,才开口:“社里优秀的前辈很多,但参加比赛这种事,果然还是要看实力吧。”
她说的自然而平常,在座的人听到这句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俱都会意的扬起嘴角。
然后在町田一默默的“况且……作为后辈,我还是挺客气的”一句话后,像是心照不宣地想起什么,学长们终于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来。
相比大家颇为明显的揶揄,町田一倒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意有所指。
虽然自从欲太在她面前表现出对越前龙马很是光火的情绪、加上她平时对他的“事迹”也略有耳闻之后,他的嚣张和貌似散漫让人印象深刻,但她始终认为,能力出众的人自会有一种信心和傲骨,该低调的时候低调,然而在合适的时间和场合,一旦有机会,那就不应该压抑着收敛着,出一出风头也无妨。
可或许是由于在座的所有人里,她口中的“后辈”只有她和越前龙马两个人,于是莫名的,她心里就升起一股话里有话暗自戳人的负罪感。
而且除了这、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刚刚打翻食物时他也不露声色地帮了她。
……果然拿人家手短。
这样想着,她一边拎起手边的茶壶斟了盏茶,端起茶杯,一边心虚的用余光轻轻扫了眼越前龙马。
他正用餐巾擦了下嘴角,看起来神色如常,也没什么异样的情绪。
町田一刚要舒口气,就见他将餐巾放在桌上,忽然开口,“喂。”
第11章
一片热络的氛围里,他的声音带着些漠然,并不惹人耳目,要不是视野所及,估计町田一也不会注意到。
弄不清楚他在叫谁,所以本能地,她眼角的余光因为好奇而从偷摸变成光明正大。
越前龙马将餐巾放在桌上,下一秒就转头看向她。
头顶的灯光下,他逆光的轮廓模糊,可沉静的目光却清亮得对上来。
町田一迎着他琥珀色的眸子,感觉心脏忽地一停,接着便不受控的跳得飞快。
本来就心虚,这会又被抓了个“偷看”的现行……
她略带慌乱的收回目光,掩饰般的低头呷口茶,不料刚沏好的新茶水温高得不行,她唇一沾边瞬间就被烫得呲牙咧嘴。
诚然越前龙马并不是故意吓她,可他依旧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在她一副似乎是越描越黑的窘态里笑得无声又恶劣。
顾不得保持形象,町田一随手从桌上扯了张纸捂住嘴边,一脸幽怨时,听见他问:“辩论有趣吗?”
她闻言一愣,纸巾磨得嘴唇微微干涩。看了看越前龙马,仿佛是在确定他刚才说的话。
他托着下巴,目不斜视地盯着她,看上去十分认真,就像同学之间平常的聊天一样,可他眉眼间又满是淡然之色,仿佛在说着某个无关痛痒的话题,问得很是随意。
辩论有趣吗?
……有趣吧。
她直视他,翕了翕唇,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越前龙马的眼神平静却直接,就这么径直看着她,像是一路看进了她的眼底。
町田一下意识别开眼,片刻后,才迟疑点点头,“嗯,有趣。”
他挑了挑眉。
她半张脸隐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中,睫毛微微抖动,直挺的鼻梁下,嘴角的弧度浅淡又生硬。
越前龙马沉默一瞬,转过头将自己面前用过的餐具整齐叠放在一起,“这样啊。”
瓷白的餐具发出不规则的碰撞声,在柔和的灯光下清脆悦耳。
这种听起来像是不再继续谈论的语气,退了一小步,却给了町田一足够安全的距离。
她一静,抬眼去看他。
差不多用完餐的时间,大家正在商量晚上去泡温泉的事情,越前龙马偶尔参与到学长们的交谈中,看起来挺有兴趣的样子。
等离开餐厅之后到乘上江之电,町田一也没有再主动去和他说话。自从听学长们提到町田久曾经是网球部成员的那刻起,她一整晚的心情都有些烦闷和力不从心。
她最近的状态就像是一把拉满弦的和弓,箭在弦上,只等瞄准目标的刹那一箭射入把心。可视野里原本清晰的圆心此时莫名变得模糊起来,她努力想要辨清,却怎么也找不到焦点。
越前龙马最后挑起的那个话题简单却意料之外,回答起来没什么难度,但提出的档口她正拉满了弦蓄势待发,却在那个时候微微分神,手上的力道一松,毫无准备的就坠了箭。
——
温泉馆并不远,一行人回古民家略作休息后,再步行到会馆也才刚过七点。
稻村崎温泉是镰仓有名的天然温泉,据说这里的黑汤有美肌功效,所以慕名前来体验的人很多。
町田一拎着装有随身物品的小木框,坐在会馆前厅的休息椅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两眼放空。
町田久和几个学长正排队在前台做登记,她手里拿着身份证件和其余的人等在一旁。
说起来,虽然他们几个儿时的玩伴以前经常到镰仓来,但好像从没外出泡过温泉,她记得每每当他们白天在外面玩得灰头土脸回家后,都会被大人们催促着去浴室冲洗,然后舒服的仰在软铺上呼呼大睡。
不过即使从没体验过这里的天然浴汤,她此时也没有多大期待。
实际上她原本是不打算跟来的,他们租住的房屋虽年代久远,但布置有序,隔音效果良好,而且她的房间不临街,安静,十分适合学习。
既然白天放松过了,那晚上这段时间用来复习也说得过去。
她在江之电上早早打定主意,却没想到随着众人回到旅店后,被告知内部的电路出了故障正在修理中,要晚些时候才能恢复用电。
得知这个消息的学长们在确认过事态并不严重后,也没表现出太多抱怨,毕竟晚上要去泡温泉,结束回来估计也该到休息时间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算盘崩碎,町田一只好认命。
房屋里放了蜡烛,她在朦胧的烛光中一脸生无可恋的抹黑上楼,回房间简单收拾一番,便磨磨蹭蹭的换上浴衣出发。
温泉馆今晚的人有些多,几乎都是以家庭为一组,学长们排了好一会儿队才走到前台。
所有人聚集过去,在前台登记身份。
町田一将证件递上去,等着工作人员用电脑核对信息。
天花板的吊灯排列错落有致,暖色调的灯光将鹅黄色大理石台面照得光彩夺目。
近前柜台上放置着一个精致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包装纸褶皱的边缘在灯光下还微微泛着金色。
她正专注在猜想这些不同颜色的糖果分别是什么口味,头顶传来温润的声音:“客人您好,请问……”
町田一回过神,抬头看向工作人员,抱歉的笑笑,“您好。”
负责接待的青年温和有礼,“不好意思,我们的温泉馆有规定,未满十三周岁的人是不允许进入的。”他看上去有些为难,但似乎必须得说下去:“虽然按年份来算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按日期的话,客人您还没有过十三周岁的生日吧?”
她被问得一愣。
几乎是同一时间,相差无几的说辞从隔壁柜台传来。
町田一转过头,看见越前龙马手里拿着刚被退回来的证件,面无表情的站在和她隔了没多远的柜台前。
……她真的是完全不想说话。
町田久抬手揉了揉额角,似是无奈自己的疏忽。
菊丸凑到町田一的身边,弯了弯身子,盯着她手上的证件寻找关键信息,一字一句道:“町田……一?生日…12月25日…”他一蔫,“啊真的诶……还没过生日什么的,太严格了吧。”
想来越前龙马也是同样的原因。
气氛一时间变得焦灼,这种明文规定自然是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不满年龄要求,又没有监护人陪同,能进去的概率基本为零。
眼看着后面排队的客人越来越多,一行人这样杵在前台也不是办法。
町田一思忖半晌,视线慢慢移到越前龙马身上。
虽然眼下的情况明显只有一个解决办法,进不去,当然得走人,总不能在休息区坐一晚上,但这又不只关乎她一人,她有些踌躇怎么开口。
不过之后看来她的担心有些多余,因为越前龙马仅是静默几秒,便很是直接的对她说:“走吧。”
“嗯?”
他抬脚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你打算在这坐一晚上?”
“……”
学长们见状甚至在商量要不要一起集体取消,町田一顿时傻眼,她并不想因为这件事而扫了大家的兴致,情急之下随口诌了句:“学长不用担心我们,我可以带越前君去海边看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