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他们后,多了项交上文书的程序,衣服里里外外,连头发里都检查了。
待进去之后,要休息一夜,明日才考。
天色将暗未暗,赵言擦干净桌板上的灰尘,尔后躺下,这时候若还是在家,他怕是要做会儿功课才能睡着,闭上眼睛,考生还在陆续进入考场,他放空思绪,翻身找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听着那脚步声,最后还是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赵言整理了一番衣着,敲锣声一响,他去了趟茅厕,刚一出来,他便察觉到一道愤恨的视线,他看过去,便看见臭号里坐着一个白衣公子,年纪约摸十五六岁,每个从臭号旁边经过的,都被他死死地瞪着,他也是其中一个。
只怕是他们的排遗物影响到他了。
赵言还有空心想,若是自己在臭号,说不定心态也炸了。
臭号旁边的味道不好闻,赵言抓紧离开,回去洗了个手和脸,待用完早饭,院试第一场便开始了。
第一场为经义,第一题便是难题,其中内容是‘水、火、金、木、土,谷惟修。’
赵言下笔前也是顿了一下,他脑中大概有个记忆,这题出自《尚书·大禹谟》,原句是‘水能灌溉,火能烹饪,金能断割,木能兴作,土能生殖,谷能养育’。六养合称为六府,乃是天地万物成长养育之源。
而有个前提便是‘德惟善政,政在养民’,讲述圣人之德体现在处理好政务。
他在素纸上写下几点,首先便是‘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
待答题思路一打开,灵感源源不断,直至最后一字写完,他检查了一番,才继续往下写。
赵言算是心态还比较稳的那个,并没有说遇到大篇幅便紧张。
第二题便简单些了,难度跳度这么大,赵言十分怀疑出题人的用意。
一场考试,他感觉自个在过障碍赛,一下路途平坦,一下陷阱连连不断,累得够呛的,一日下来,他精疲力尽。
待晚间吃饱后,他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日考诗赋和策问,同样是费脑细胞的一考。
试赋题,李君秋月思人,要求以‘望、观、瞻、瞩,’为韵,字数不限,但须写上八段。
这题要想要得高分,难度很大,既要写出思人,又要写出李君当夜孤自饮酒、月夜登高的场景以及心情。
而考官只想告诉你:题目该框住的规矩已经框好了,随意你发挥,至于如何给分,那是他说了算。
至于策论题,考的是今年荆州大涝之事。
他身边的大部分考生都是着重课本,远离时事的人,用俗话便是死读书的,赵言猜这一题便折下不少人。他倒是不担心瀚哥儿和师兄他们,他提前与他们温习过时事题。
荆州大涝,实则是季节性的灾害问题,每年一涝,这里可以着重防洪水,即预防措施做好,而重点又在于排洪泻洪,其余季节则可以引水灌溉……
大体思路有了,赵言才开始下笔。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小厮每日都过来等人,眼睛瞪得混圆,实则是害怕哪个少爷中途熬不住被提前抬出来,他们好帮忙抬回去。
赵言这回总觉得还成,身体素质是已经锻炼上来了,因而脚下走得平稳,方走到门口,他便闻见了一股强烈的刺激性臭味。
他当下咽住口鼻,一道灼灼的目光看过来,他一转头,那躺在床板上跟僵尸似的、铁青着脸的可不就是那日的白衣公,他当下也觉得他有些惨,虽然同情,掩鼻子还是要掩的。
赵言让了个位置,让白衣公子的小厮将他抬走,待人被小厮扛远了,他脑中还能想起那人‘死不瞑目’的神情。
他提前与瀚哥儿约定好在客栈相聚,这会来接他的还是钱福,赵言先回了客栈,进屋后洗漱一番,又吃饱喝足了,爬上床睡上一觉。
第二日一早,几人相约坐了一会,谈论的便是那道时事题。
方仲礼拍他肩膀,感叹,“石头,谢谢”
赵言放下茶杯,笑,“不用谢,”
听他这么一说,方仲礼几人更是佩服他了。而那道时事题,若十分是满分,他们至少能拿到六七分。这样的题型也就他们的石头能猜到。
古人一向更喜欢奇数数字,三、五、七、九,因为奇数为阳,讲究定数天时,因而院试榜单是在五日或七日后发布,而最终是五或是七由当地学政所决定的。
既然还有五到七日的时间,赵言准备先回去,多浪费一些银钱他便多心疼一会儿。
其余四人都以赵言为首,早早回去等成绩,到时候官府自会通知他们。
意见一致,他们准备明日下午再收拾行李回去,而今日则先在客栈休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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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
一年之中,春夏秋都是商队往来频繁的季节,而他们出行也往往都会雇镖师一路护送。
这就给了赵言他们一些便利。
他们跟着商队一齐紧赶慢赶,三天三夜赶回洪来县,正是凌晨天刚亮时候,早间摊贩吆喝声四起。
张高和赵梨花一大清早正在准备出摊用的箩筐扁担,小豆子还在迷迷糊糊地睡觉,被张高抱在一旁的箩筐里放着。
赵言忽然回来,一家人惊起,赵梨花忙着替他烧热水,又煮了碗面。
待他吃饱喝足,这一忙日头已渐高,赵言催阿姐和姐夫去卖烧饼,他则抱着小豆子睡回笼觉。
他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大中午,还未睁开便往旁边一摸,摸了个空,他刷地睁开眼睛,只见原本挨着他睡的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睡到床脚去了,睡姿憨憨,双手举起,呼吸声一起一伏,胖胖的小肚皮盖着小被子的一角。
赵言悄无声息起了床,整理好衣着,尔后进了灶房,“阿姐,你和姐夫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回来没多久,”赵梨花倒了泔水,“小豆子没闹你吧?”
“没有,小豆子很乖的。”赵言眼底漫开笑意,他在灶台旁边坐下,帮忙烧火。
他姐夫这会正好提着水进来,“石头,这活让姐夫干,别累着了。”
赵言笑,“没事,姐夫你帮阿姐就成了,”
张高随意挽了下袖子,他要是找活干还是能找着的。
夏秋季节交替的时日,气候还是热的,就这半会,灶房里已经闷人了。
赵言主动提了考试的事,以及又为什么提前回来。
张高竖起耳朵,听到小舅子说考中有人来报喜后,一时兴奋,“这么说,那天有官老爷过来了?”
赵言点头,“应该是,”
张高立即咧着牙,那他的新衣服有机会穿了。
赵梨花笑着瞥了石头一眼,他们这话的意思是能考上,她笑了笑。
等待成绩的时间,众考生只觉得这短短的几日比以往都要长要难熬。赵言一边等成绩,还有空去书肆逛逛,翻阅新印刷出来的书籍,他就像一个海绵,源源不断地汲取知识。
这日赵言抱着小豆子刚从书肆回来。
甫一进家门,他就察觉院中多了一人。
听到门口的动静,张老头眯着眼睛打量着外貌身高皆有大变化的赵言,他笑着打招呼道,“石头,”
赵言心中微惊讶,却还是放下小豆子,礼貌地回复,“叔,”
“诶!咱石头都已经是童生了啊。”张老头眼睛眯得更深,一边又招呼小豆子过去。
小豆子平日有舅舅在,便爱黏着他,更别说此时张老头对他而言是个有些陌生的人,他抱住舅舅的大腿想要往上爬,“舅舅,”
与他交谈了几句,小豆子被张高留了下来,赵言则摸到灶房,走到赵梨花身边好奇问,“阿姐,”
“嗯?”姐弟间默契还是有的,她抽空解释道,“是大花,她过些日子便要嫁人了,叫我和你姐夫回去看看。”
“哦,”赵言恍然大悟,随口一问,“阿姐,大花多大了?”
赵梨花认真回忆了一下,“十四还是十五来着,”
赵言差些呛着,这么急?
他刚想到成亲这事,赵梨花随口一提起了,“你的婚事先不用急,阿姐会为你相看,但大体上还是你自个决定。”
“咳咳咳,”赵言无奈,“阿姐,我还小。”毛还没长齐呢。
“是还小啊,不过要提前备着,不然若是等到官媒来管,那就晚了。”
官媒,在当朝已经算是一种官方职业,通俗来说就是国家公务员,他们手里有本县未出嫁女子或者未娶妻男子的名册,官方规定,女二十二,男二十五之前必须成亲,否则那就由官媒配对,勾到谁那便是谁凑成一对,这才真的是两眼一抹黑。
赵言背过身一咳,坚持自己还小,等官媒能管他,还要再等十多年呢。
赵梨花笑了笑没说话,若是石头考了秀才之后,肯定会有媒婆上门探问,她给石头娶的妻子,首先第一便是要品行好,这一思忖起来,她偷偷瞥了眼石头,一时思绪停不下来。
张老头中午自是留下来吃饭,大花的婚事是在一个月后,日子有些紧凑。
收拾完碗筷,赵言喂小豆子喝了些温水,舅甥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交谈着,两张相似的大小脸凑在一齐格外喜庆。
张老头没离开,夫妇两个也不好出去做生意。
他咳了咳,“石头,大花一个月后嫁人,你要不要同你阿姐姐夫一齐来凑凑热闹?”
赵言捏着小豆子的手,闻言抬头同他阿姐迅速对视了一眼,他抬起头,道,“叔,若是先生许了假,那我定会过去。”
他没说谎,那会儿的他或许在忙着求学。
话都说到这了,那就意味着能回去的可能性确实很小。
“这样啊,”张老头有些失望。
张高大大咧咧的,“爹,石头忙着呢,也就最近歇几天,等大花嫁人那日那日我和梨花回去就成。”
张老头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赵言,一举一动之间斯文有理,早与六七年前的小儿相差甚远,他十分地感叹,再次想他怎么就不是张家人呢。
张老头过来就是为了大花嫁人的事,通知到位之后,他便要回去了。
赵梨花给了张高一些银钱,让他买几斤肉打一斤小酒给张老头带回去,该孝顺的地方,赵梨花一向做到位。
赵言心想,张老头这一趟可能真是让他回去凑个热闹的。
赵梨花收起桌子,“你叔没其它意思,阿姐会处理好这些事。”但其余人就不知道了。
“好,我知道了阿姐。”
毕竟不是很重要的事,赵言随之抛在脑后。
待那日赵梨花回去,被王春香追着问,这又是之后的事了。
赵言知道男女之间十来岁就定下婚事是很常见的,但在他随口一问后得知柳书宇也定下了,他惊呆了。
七日时间一晃而过,赵言一早便等着,他阿姐和姐夫也没心情出摊子。
张高换上了新衣服,他比小舅子还要急切。
赵梨花前两日便准备好了赏银,一并塞在荷包里,分成三份,由张高负责。
院子门大开着,偶尔有三两个邻居经过,好奇地朝里面看。
咚咚咚咚
报喜的声音由远及近,敲锣打鼓。
“是不是来咱们这的??!”
张高屁股着火般咻地站起来,赵言的心紧跟着一提。
张高立即跑到门边去看,赵言跟在他后面。
过来报喜的官差有两人,左手锣,右手锣锤,二者系着红绸,锤落下时噔地一声。
张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又紧张又激动。
“赵言赵秀才公在哪?”
“这,在这呢!”喊话的是为官差带路的邻居,赵梨花与邻居还是在交租的时候认识的,只是见个面打招呼的关系,交情不深。
说话间,报喜的官差已经来到他们面前,“赵秀才公,恭喜恭喜,中了第一名。”
赵言唇角上扬,作了个揖。
那报喜的官差也是好言好语相向,语气中显示出尊重。
“两,两位辛苦了。”张高脑袋晕乎乎的,他胀红着脸,挨个将荷包塞进他们手里,手还一直抖着。
官差轻轻掂了掂荷包,笑意更真诚。
待他们离开之后,张高腿一软,后背出了一身汗。
那些给官差指路的人还未离开,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个个热情地上前。
“恭喜恭喜!”
“恭喜赵秀才公,”
“赵秀才公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啊……”
赵言一抬头便看见十来张陌生脸庞,个个向他表示出祝贺,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赵梨花抱着孩子过来,她手有些软便将小豆子放下,她是妇人,方才不好与官差打交道,省得石头被人看轻。
只是她一过来,便有人打了主意,“这是赵秀才公的姐姐吧?赵秀才公定亲了没有?我娘家有一侄女……”
“我娘家也有一侄女,温柔贤惠……”
“我,我婆家有个还未出嫁的小姑子小姑子,”
赵梨花脑袋嗡嗡嗡的,相信石头会考上与他真正考上那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
几个妇人抢着介绍自个认识的未出嫁的女娃,就期盼能被赵言看上。
面对这热情的场面,赵言笑容僵硬。
待关上门之后,他后背都是湿的。
张高和赵梨花还沉浸在方才的气氛之中。
“舅舅,”小豆子被方才的场面吓得不轻,跑过去抱住舅舅的大腿。
赵言将他抱起,等阿姐他们先缓过来。
“这几日先不卖烧饼了,我们过几日办个几桌,不能寒碜。”赵梨花平复着心情,忽然道。
“对,是要办个几桌,咱石头多厉害啊。”张高应和。
夫妇俩一应一和,宴席的事已经安排起来了。
“石头,你觉得呢?”张高兴致勃勃地看过来。
瞥见两人红通通的眼眶,他笑,“阿姐和姐夫安排就好了,只是要等我从府城回来,我再同几个师兄和瀚哥儿讨论一下错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