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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惘》TXT全集下载_6(1 / 2)

那些絮叨听上去像是武理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但情绪很激烈,又像在压低声音和谁吵架。

就在走廊尽头。谢致虚蹑着脚尖悄无声息摸过去,武理的语句逐渐变得清晰——

“……那些事真是你做的?……”

“……小五是个死脑筋,不会放过你的。他很想找到你……”

武理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尽头,面对拐角处被隐藏起来的空间,墙根露出一个模糊轮廓。

以武理的角度是绝不会察觉到走廊方向,谢致虚放心地靠近,探听他们的谈话内容。

走得近了发现,墙根底下的轮廓原来是木制滚轮的一部分。

武理似有点烦躁地提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突然一顿,好像在听对面那人说话,但对面什么声音也没传出来。

“谁来了?”武理问。

谢致虚提起脚步想凑上前——

武理大惊:“就在我身后?!”

扑通,谢致虚一步踩滑栽倒在地,下巴嘎嘣磕在地板上,愣是忍着痛没出声。然而一抬头,正正对上武理堪称错愕的目光。

谢致虚:“嘿嘿……”

武理:“……”

被墙壁挡住的空间里,月光照进,霜华雪白地落在那人肩上,覆盖掉灰袍渗出的最后一丝生气,冰冷,苍白,却眉眼文秀,像一座气质凛冽的晶雕。青年琉璃似的眼珠颜色极浅淡,倒映着谢致虚愣愣望着自己的面孔,唇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嘲笑。

谢致虚被武理揪着后领拎进房间,砰地给他掼凳子上。

“你干什么?啊?你想干什么?搞偷袭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我先跟他好好聊聊,不要来硬的,啊?有没有说过?”武理怒不可遏,一把掀起袖子,“现在好了吧,咱俩都给那毒蛇咬了,一个也逃不了!”

暴露的手臂上,一条漆黑的细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间。

“黑沼蛇毒,无药可解!还想捉人归案,跪着求他给你解毒吧!”

谢致虚十分抱歉,连忙进里间床榻上摸出一只荷袋,解开袋口,里面盛着满满一包棕褐色药丸:“先生给的百毒退散丸,就是为了防这一手,师兄放心,绝对真货包解百毒!给!”

谢致虚自己也吞下,等药效发作,黑线退散。

一刻钟,两刻钟……黑线依旧在,并且蔓延向肩膀。

武理冷漠脸。

谢致虚:“这……真奇怪哈?”

武理呵呵一笑:“百毒退散丸,老二和先生共同研制,能解一百零八种奇毒,除了他自己后来又研制出来的新毒种。”

谢致虚茫然,按压黑线周围皮肤,不痛不痒,一把脉搏,心跳呼吸俱正常。“那怎么办呢?”

武理进里间上榻倒头就睡:“没救了,等死吧。”

谢致虚跟着进去,一想到厨子车夫老媪和倪棠的死相,心里十分没底。

他伸手去推武理:“为什么啊,二师兄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武理翻了个身,侧躺着撑起脑袋,衣袖滑下露出毒素凝炼的黑线,他看上去倒是挺镇定。

“因为他就是要报复梁家,”武理说,“谁挡杀谁。为了祭奠他被梁家人废去的嗓音和双腿。”

邛山派内部有个打趣的自称——天残门,说的是先生只收身有残疾之人为徒。大弟子孔绍述原为农家子,因与地主争斗被砍去双臂。三弟子武理天生丹田通径小,天生无法习武,少时辗转投奔各大门派被连环拒。四弟子大脑发育不全,智力低下,无法正常生存。

谢致虚则是因家中突遭变故,武功一夕尽失,被先生当作半个废人收留门下。

至于二弟子奉知常,谢致虚自四年前入门起就不曾见过面。奉知常居住在邛山顶峰冰天雪地间,很少与山谷里的师兄弟来往,传闻中又哑又瘸终年乘坐轮椅,性格古怪偏激,炼毒为武杀人不眨眼。

“他原来也是个健全的,据说还会点功夫。我只听说,是因为在苏州得罪了梁家人,被整得很惨,才落下残疾。以至心理扭曲变态,对梁家充满恨意。”武理说。

“哦,”谢致虚听得点头,“师兄,你这个听说,是听谁说的呢?有更详细的版本吗?还有,二师兄报复梁家,为什么要牵连厨子车夫老嬷和海棠姑娘呢?”

“我怎么知道,”武理翻了个白眼,“你明天自己问他去。”

第二天早上下楼吃早饭,谢致虚才明白武理说的明天自己问二师兄是什么意思。

虽然武理之前曾暗示过二师兄可能也住在福云居,但当谢致虚在饭厅桌边真的见到一袭灰色罩衫、面无表情坐在轮椅上享用早饭的青年人,还是拍了自己一巴掌以确定此刻是清醒的。

轮椅青年端着陶碗喝粥,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冷冰冰的眼神越过粥碗瞥了谢致虚一眼,似乎在嘲讽他的傻气。

谢致虚简直怕了这种眼神,昨晚青年就是带着这种嘲讽先弹出飞石绊了他一跤,又不知不觉给他种下黑沼蛇毒,然后推动木轮冷冷离去,一句话也没说(虽然本来也说不了话),真正像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然而武理却并不像他嘴上说的那么畏惧毒蛇老二,大剌剌地走到同桌坐下。

奉知常面前的食桌已经摆满了早点,相当丰盛,馄饨生煎汤团粥面煎饼松糕豆腐花,盘子已经堆出桌沿。

吃喝玩乐就是武理的最爱,他两眼放光,伸手向盛汤团的碗:“早上好早上好,谢谢款待啊。”

“嘶——”

一条浑身细鳞黝黑的指宽小蛇吐着猩红的蛇信子,从桌底游进桌面碗碟之间,绕汤团碗盘踞,上身扬起,似乎谁敢动汤团谁就要做好失去性命的觉悟。

武理:“……”

谢致虚:“……”

奉知常搁下喝了小口的粥碗,伸手将汤团碗端起,黑鳞小蛇在他虎口亲昵地蹭了一下。

武理:“…………”

谢致虚:“…………”

第16章

这是谢致虚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二师兄,手臂上平静了一整夜的黑色毒线苏醒,响应某种召唤似地一股冷意直钻心底。

谢致虚战战兢兢坐在武理身边,面前就算摆满珍馐也不敢动筷。

黑鳞小蛇仿佛奉知常心意的延伸,总能提前预知他属意的早点,游过去盘起来护食。

奉知常敛着眉,嘴唇吃得红润,拿锦帕轻描淡写一擦。

武理狗腿道:“您吃好了吗,还要喝点什么?剩下的我们可以动筷了吗?”

奉知常吃饭的习惯挺奇怪,桌上小吃很多,他每样只吃一点,虽然吃了个遍,但乍看像没动过筷。

黑鳞小蛇游进灰袍衣袖里,消失不见。

武理立刻向等待已久的鲜肉汤团下手。

谢致虚余光留在奉知常身上,附耳对武理小声说:“二师兄主动出现在我们面前,难道不知道我们是来抓他的吗?”

武理带着被葱香肉汁烫出的幸福眼泪花,给了他无比奇怪的一眼。

“唔唔唔唔唔唔呜呜呜呜(不被他玩儿死就不错了好吗!)”

谢致虚手臂一冷:“……”

奉知常喝完茶漱口,看也不看他们。楼梯上下来一个绿裙小姑娘,乌黑长发结成环鬓,杏眼圆脸肤色白皙,瞧着年纪很小。

谢致虚想自己应该认识她,这个因为身体健全而无法被先生收入门中,只能在邛山派做一个编外人员的孤女,柳柳。

谢致虚曾经在柳柳下山给奉知常取物资时见过几面,但柳柳常年陪奉知常住在冰峰,两人的碰面统共也没几次,更谈不上交流,谢致虚已经快记不起柳柳的长相了。

武理倒是很熟稔地打招呼。柳柳提着裙裾福身:“三哥,五哥。”

谢致虚有点局促:“柳……妹妹好。”

柳柳自如落座,与他们一同用餐。

武理问柳柳:“你们吃过饭有什么安排吗?打算去哪儿?”

柳柳乖巧应道:“不知道呀,我只跟着二哥就好了。”

谢致虚心知武理要套话,埋头吃饭竖起耳朵,听武理问奉知常:“那你们一会儿要去哪儿?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推荐,咱们一起呗,人多热闹嘛!”

奉知常瞳色极淡,唇色固然红润,却很薄,五官的颜色与情绪都是冷淡的。微垂着头整理罩衫衣角,仿佛与外界隔绝交流,既无法表达也懒得听人说话。

柳柳道:“滚,你个眯缝眼。敢在爷这儿蹭吃蹭喝,今天这桌菜,每一盘都有七种毒素,你和那小白脸笼共吃下七七四十九种混合毒,敢管爷的闲事,老子要你暴毙当场死无全尸。”

场面一时寂静极了。

柳柳小小咬了口生煎,纤纤玉指掩住唇边油渍,袖里滑出一方香罗帕轻轻拭去。

奉知常不声不响靠在轮椅,晨曦微光里连一身冰冷杀意也被洗去,变成无害而赏心悦目的矜贵公子。

只有武理和谢致虚,一个被惊掉下巴,一个夹在筷子间的馄饨扑通掉回汤里。

武理拍案而起:“你连自己吃的饭里都下毒!老二你没人性啊!”

谢致虚捂着肚子,十分痛苦,掏出一把百毒退散丸囫囵吞下。

柳柳吃完生煎,优雅地叠好罗帕:“老子乐意,要你管?带着那个小白脸快滚,少在老子面前现眼。”

谢致虚:“…………”他好像听明白了。

武理作为人形资料库的属性启动,胸有成竹道:“我知道了,奉老二,你是不是给柳柳吃了同根生?这种毒草,异株而同根,草叶之间互为感应,食下毒草的两人可心意相通,难怪柳柳可以做你的传声筒。”

谢致虚:“可是我怎么会是小白脸?!”

武理:“重点不是这个好嘛!!!”

柳柳这姑娘身材小巧、吃相也极优雅,速度却如风卷残云,食量也蛮大,竟然将一桌丰富小吃扫荡一空。朝谢致虚与武理一欠身,绕到背后要推动奉知常的轮椅。

福云居门外兴冲冲进来一文士,直奔饭厅中某一桌——“贤兄怎得还在此处,还不快速速随我去瓦舍,梁家大公子在勾栏院,近午便要开场,去晚就没座位了!!”

武理:“???”

谢致虚:“!!!”他反应迅速地看向轮椅上的奉知常,温暖晨光尽褪,灰白衣襟鼓动,冒出一只黑鳞蛇头,竖瞳望着文士,杀机毕现。

苏州城的瓦舍热闹非常,内有几十座勾栏,最里一座最大,可容纳数千名观众,外形与方箱无异,四周围以板壁,门首悬挂帐额与旗牌,左书戏演诸生百像,右题唱尽世态炎凉。

谢致虚与武理到场时,勾栏里里外外已挤满了人群,人头攒动目不能及戏台。

柳柳推着轮椅,很有礼貌道:“三哥五哥,我与二哥先行道别了。”

奉知常的轮椅还是很有道德威慑力,拥挤的人群纷纷为他挤开一条道,柳柳推着他进了院台,勾栏里的观众席已经满员,只见他们一路直奔最前排,奉知常端坐着高高在上一动不动,柳柳代替他从钱袋里摸出一锭白银放在前排观众面前。立刻有一人拿了银两,起身让座。

谢致虚和武理还在人堆里,感觉脸都快挤变形了。听梁家公子免费唱宫调对苏州百姓而言吸引力巨大。

谢致虚:“二师兄怎么那么有钱?!!”

武理:“开玩笑!奉老二是唐门指定合作伙伴,每年给唐门提供多少制|毒创意,唐门生意做遍全国,年盈利额抵得上半个国库的现银流量好嘛!分给他一个小指头都够挥霍半辈子了。”

没钱的老三和小五只能与众吃瓜观众为伍,踮起脚尖企盼能看清戏台上的情形。

“梁汀是不是脑子有病?”武理说,“春樽献的伙计没跟他说清楚有人想要他变成哑巴吗?”

“说了啊,”谢致虚也很不理解,“不过他看上去好像不太相信真有人有这个本事。”

“这不完蛋了嘛,”武理哀叹,“简直是老虎嘴边拔毛,太岁头上动土,拿生命在挑衅啊!”

人群袭来拥挤浪潮,喧闹声起。

戏台上锣鼓一声响。

四周安静下来。

谢致虚穿过前面的脑袋缝,看见那日春樽献里见过的乐师和绛纱文袍的梁汀一同登台。

台中央两把太师椅,两人施施然入座。

戏文开讲。

今日的戏文同金童玉女天作合独哑小儿受饥寒又有异曲同工之妙,也讲述了一个声音古怪的少年的故事。

故事中,少年的母亲迫于家族压力嫁给少年的父亲,始终心怀怨恨,在儿子出生之际,对婴儿的啼哭置若罔闻形容冷漠,使婴儿哭破喉咙落下后遗症,长大后嗓音始终嘶哑难听。

尽管如此,少年却深受艺术感召,立志要成为一名宫调演唱艺人,哪怕初登场时受尽观众白眼,被师傅指为毫无演唱条件,他也要坚持在艺术中寻找自己被嫌弃的人生的价值。

没有人能阻止他开口,付出一切代价都不在乎。即便凋零也要在戏台上,唱宫调的美,唱自己的丑,唱给所有妄图阻止一朵花向阳而生的本能的人。

吃瓜观众分享听戏感言:“这已经梁家恩怨的第九九八十一个版本了,梁大少爷的嗓子究竟是怎么坏的?”

武理不知从何处顺了把瓜子磕:“他完蛋了,恭喜他成功激怒了老二,准备好作为一个哑巴度过后半生吧。”

谢致虚被武理强迫帮他接着瓜子壳:“你又知道了?”

武理道:“你以为呢?这戏文表面上讲梁公子的个人传,把所有阻止梁汀唱戏的人都指为恶势力,这就算了,还把老二和那些寻常迂腐反派混为一谈。是个独树一帜的心理变态都受不了好吗!以老二的脾气,不把他手撕了才怪。”

谢致虚:“二师兄到底怎么得罪了梁家人,梁家又为什么要将他弄残?”

武理:“这就不清楚了,先生也没和我多说。只知道老二是先生云游到姑苏郊外捡到的,那时候也才八九岁,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回邛山养了半年才活过来,不过从此嗓子漏风,小腿骨因为处理不及时,走路总是跛的,只好坐轮椅。原先据说也是个富家子弟,生得细皮嫩肉,生活习惯精细得令人发指。这下猛地从云端跌入泥地,怎叫他不生恨意。所以嘛,我之前总不想让你来趟这浑水,这是人家的私人恩怨,咱们不好插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