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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惘》TXT全集下载_22(1 / 2)

若是整个山庄除了小韬哥和侯先生,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公开的秘密。那侯待昭踩着前代庄主的尸骨上任后,非要将小韬哥的骨灰与铠甲立在庄门前,看在众人眼中,究竟是被新任堡主的曝尸立威所震慑,还是都在暗自嘲笑小韬哥遇人不淑、赔上性命?

即使死了,也要被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一个茶余饭后的笑柄么?

侯待昭应该从未喜欢过小韬哥。谢致虚分析过往,只觉得侯待昭甚至没有对山庄有过任何感情,即使父亲当年收留他,庄里的大家善待他,对他而言也只是计划中无足轻重的一环。

他应当只会喜欢如今的白马堡,喜欢眼下的功成名就、家庭圆满。

失去感知后,睡眠也变得不知长短。

短暂的昏睡与清醒来回交替,谢致虚终于察觉到意识也有些模糊,耳中不断有幻觉的声音,但没有一个像是现实中有人来救他。

他给师兄的信中说明了要和徐涛前往宝庆寺灯会,只是当时不知道徐涛会带他来陵寝。大观塔禁止入内,也不知两位师兄能不能灵光一现,在他饿死之前找到这里。

说起来,他和奉知常之间有同根生可以联系,眼下怕是超出了范围限制,或许等师兄到达宝庆寺,他可以试着呼叫救援。

‘有人吗?有人吗?’

叫完又骂自己果然是困傻了,除了奉知常还有谁能听见他的呼救。

‘二师兄,我在大观塔……宝庆寺背面陵寝里……’

奉知常猛地回过头。

夜太深了,连宝庆寺都灯火式微,一行人从侧门溜进院,接应的洒扫小沙弥合十对徐晦行礼。

“徐副堡主的人脉真够广的。”武理唏嘘道。

徐晦单手拎着徐涛,一手握着八道尺,钝锋比在徐涛脖颈上,只要他敢乱动,下一刻就身首分家。

“接下来往哪儿走?”徐晦问。

武理回答:“到了宝庆寺就不知道了,师弟的信是事前寄出来的,接下来只能问令郎了。”

“人在哪儿!”徐晦压着嗓音逼问徐涛,凶狠得像面对仇敌而不是儿子。

徐涛翻着死鱼眼,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样。

武理转头去看奉知常,心里压着火,老二一路上给的回应都很冷淡,好像半点不关心小五的死活。

“你俩有什么矛盾都等找到人再说,”武理难得口吻严厉,“要是小五在江陵有个三长两短,你看先生会不会怪罪你我。”

那旁徐涛笃定他爹断不会真下手杀了自己的亲儿子,死皮赖脸的就是不招供。奉知常冷冷一瞥,徐涛对上他的目光竟打了个寒噤。

对着后院幽暗里,大观浮屠若隐若现的塔尖,奉知常吝惜地伸出一根手指。

“在佛塔里?”武理问,他不清楚大观塔在江陵的背景,徐晦则皱紧眉头道:“那是座陵墓,根本没有入口。”

“问你儿子。”武理没好气。

小沙弥为他们打开显圣门,守在门口,几人悄悄潜入夜色。

大观塔是一座四方砖塔,除了指宽的砖缝,四面光滑无处落脚。

“人真的在里面?”武理问,若不是徐涛有一瞬间暴露了心虚,就凭奉知常无凭无据的一指,他还真不太相信。

奉知常又恢复了淡漠分神的模样,注意力永远不在当下,看得徐晦都有些怀疑谢致虚和他师兄之间的关系到底有没有自己之前想象的那样密切。

武理已经不耐烦了,用一根竹节似的东西指着徐涛:“怎么进去?”

那就是一根圆棍,黝黑的内芯却隐隐透着股杀机,比架在徐涛脖子上的八道尺更令他感到真切的危机。

但是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就算是背叛了白马堡里那个人,得罪武理,他爹说不定会看在血脉的份上护住他,得罪了那个人,他一定不能活到明天太阳升起。

衣领一紧,是徐晦怒不可遏将他提溜起来:“徐涛!你良心都被狗吃了吗!景回是你从小混到大的兄弟!你就这么把他卖了!”

徐涛嗓子眼儿里呕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整话:“嗬……嗬……你、你以为他就没对我留心眼儿吗!我约他出去散心,他竟然给别人写信埋伏我!”

老子管不住儿子,儿子不服老子。武理完全对这对父子服气了,奉知常招手示意他过去推轮椅,绕这塔身转了一圈,到某个地点,奉知常抬手示意停下,手指贴着砖石摩挲几个来回,又侧耳像在倾听什么声音。

机括不是奉知常所擅长的,术业有专攻,他这般年岁,能将毒理钻研到大师级已算优异。但他们的老师九折子先生是机括宗师,成天在山庄捣鼓机关,耳濡目染,几个弟子都多少会一些。

至于是多是少,就要看个人天赋了。

所幸今晚到场的这两位头脑都是顶尖的。

武理一见奉知常的动作,立刻就明白了塔身机关的大致方向。那头父子俩还没争执出个结果,就听见整座大观塔突然活了过来,由下至上发出骨节舒展的咔擦声。

夜色中无数肢解突出砖石,连接成一道向上的云梯。

徐涛的脸色瞬间煞白。

“副堡主,请吧。”武理推着奉知常的轮椅,彬彬有礼道。

第58章

徐晦的重剑架在徐涛脖子上,走上绕塔砖梯打头阵。徐涛也不怎么抵抗,倒不是真以为他爹下得了手绝后,主要是怕被他爹揍得十天半月下不来床。

武理跟在后面,手背在背后朝在塔下望风等候的奉知常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等下他们从塔里出来,如果情况不对,要奉知常灵活接应。

他俩其实并不信任徐晦,连谢致虚时隔两年回乡,都对他二叔心中起疑,诓论本就没什么交情的武理和奉知常。

主要是谢致虚留下的书信中提到自己跟徐涛走了。这一走三天三夜未归,要想找人只能从徐涛下手,而抓徐涛势必会惊动徐晦。

奉知常的轮椅停在塔下,方顶耸入星云,仰头太累,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守陵小庙望到显圣门,又望到漆黑的佛殿四檐,仿佛很闲适,但风里到处都是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

‘你们到哪儿了?上塔了吗?’

——上去了。

‘竟然已经过了三天!我肯定快饿死了!不,我要渴死了!师兄,这到底是个什么毒,你能解吗?’

——好吵。

‘我被人扬了一脸骨灰,那南平皇帝的骨灰肯定有毒!师兄你快救我,你看见我了吗?应该就在塔顶那个小阁楼里。’

奉知常勉为其难抬起头,目光所及的楼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那几个人应该是进入了佛塔。

‘看见我了吗?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喂?师兄?师兄!’

奉知常被吵得脑仁疼,听谢致虚的说法,他应该是不能说不能听也不能动的状态,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力。能达到类似功效的毒奉知常倒是知道几个,正在仔细回忆解毒方案,被谢致虚的魔音贯耳吵得不胜其烦。

砖梯上黑影又重新出现,最后那个影子奇形怪状,像是两个人叠在一起。

‘师兄你们在哪儿!看见我了吗!’

——眯缝眼背着你呢,闭嘴。

三个人走下四方塔,徐涛已抖如筛糠,刚落地徐晦就一拳打得他崩了半颗牙,脑袋掼到砖面上磕得响亮。

武理背上伏着一个人型,无知无觉,凑近了看,面颊凹陷脸色衰败,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多。

徐晦的愤怒不像做戏,儿子在他眼里已完全成了敌人。

“你是真想杀了他!你要陷我徐家于不义啊,不肖子!”

徐涛仍然嘴硬道:“良禽择木而栖,旧主树倒猢狲散,如今新主当立……”

剩下半句话被徐晦一巴掌扇回肚里。

武理给奉知常使了个眼色——我说的没错吧,这两父子立场就有问题。

“得赶紧回到客栈,我看小五这情况坚持不了多久了。”武理催促奉知常。

谢致虚搁在武理肩上的脸色灰暗真如一个死人,他自己猜得不错,就算这毒不能立刻发作致命,困在陵寝里三天三夜,连个死人肉都没有,不被饿死也该渴死了。

但他被拘在这副壳子里的灵魂倒是还活蹦乱跳,一刻不停地在奉知常耳边嚷嚷,以至于奉知常额角青筋暴跳。

‘我们到哪里了?不能回徐家,要小心别被城里白马堡的眼线发现!我昏迷的时候想起许多事,白马堡堡主侯待昭曾经派出庄里许多门徒在城里做工,耳目遍地都是!’

‘现在情况怎么样啊!’

‘师兄你吱一声,我心里虚得很!’

奉知常忍无可忍。

——你马上就要死了。

耳边终于安静。谢致虚独自消化这个可怕的事实去了。

“你能走吧,把轮椅让给小五用用。”武理踢了木轮一脚,示意奉知常。

武理真真是个心细如发、观察入微的人,奉知常从没和他交过心,他却是整座邛山庄园除先生外最了解奉知常的。

武理了解身边的每一个人。

奉知常没说话,显然很不乐意。

“搞什么啊,”武理背着谢致虚气喘吁吁地指责,“这都什么时候了,让你出点力就这么难?你看我这身板背得动人吗!”

“谁在那!”

黑暗中,徐晦一声低喝,双手提住八道尺骤然发力。

四围夜色已然浓稠不化,城里灯火渐歇,二鼓敲毕,万户人定,心怀鬼胎之人在此时聚会。

徐晦的一声喝,令武理与奉知常都紧张起来,八道尺剑指的方向是神道边一片小树林,黑影幢幢看不穿。只有徐涛镇定非常,不仅镇定,他还要大笑。

“你们以为,堡主派我来做这件事情,不会留有后手吗!”

徐晦牙根咬得嘎嘣响。

他原本想过带上武仆接应,但谢致虚失踪前发出的那封信实在是神来之笔,连徐涛都万万没想到,按理说,侯待昭也应始料未及,以故他最终谁也没带,轻装从简,小心不要惊动了山上坐镇的侯待昭。

“是谁在那里,出来!”徐晦暴喝。

他已经不怕惊动寺里僧人,惊动了反而更好,免得被侯待昭设下的陷阱轻易将他们扑灭,都没个人证。

武理一手固定住背上的谢致虚,一手取下腰间筇竹筒,甩成竹杖。这是先生做给邛山不会武的弟子们保命用的。

树影一动,一棵独木破林而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晚风摧不折这棵树。

因此这不是树,而是一个站在树尖上的人。

此人轻功卓绝,悄然立在树梢之巅,连片叶尖也没有弯曲,巢里的倦鸟兀自歇息,全然不知已有人飞到了它们头顶。

谁都不知那人的身份,但谁都知道那人的厉害。

徐涛仿佛见了救星,扑地大叫:“堡主!”

人影一动,小树林便齐齐向神道弯腰鞠躬,一股绵绵不绝的柔劲如海浪波涛,轻轻向一行人涌来,波涛到了跟前,顷刻筑起巨浪,裹挟着海啸般的气势要将众人一举覆灭。

武理紧紧抓住奉知常的轮椅,五官都被吹得变形,一连串啊啊啊啊啊刚从嘴里跑出来就被狂风刮走。

徐晦浑身紧绷,下盘扎根如磐石,重剑八道尺往身前地面一插,神道完整的石板登时四分五裂,山崩之势贯穿地面,整座陵寝危险地地动起来。

地裂有如一道闪电,迅速劈向小树林。

那立在树尖上的人衣袂翩翩,飞扬而下。

海浪转向,将徐涛一卷,带到那人身边。

“范卿云拿手?”武理火眼金睛,嘴快道,“你是三问书院的人?”

说完他就知道不妙,因为徐晦露出完全不知情的诧异表情。

并且有一双利刃向他刺来,是那神秘人的目光。

完了,武理朝奉知常龇牙,要被灭口了。

奉知常冷脸翻了个白眼。

那神秘人的脸虽然隐在阴暗处,却已被徐涛叫破了身份。徐晦柱着剑,念出他的名字:“侯、待、昭,没想到是你亲自来杀人灭口。”

神秘人立在原地,似乎将神道上一行人挨个打量了一遍。武理感到那束目光停在他的方向比较久,看自己,或者看自己背上的谢致虚。

“当年大哥收留你,待你如亲兄弟,却想不到是收留了一条蛇,被你用火焚之刑回报了知遇之恩。怎么,如今你干脆赶尽杀绝,连谢家的独苗也要铲除吗!”

神秘人迎着徐晦的质问,开口:

“你们会后悔。”

“什么?”

“现在带走谢景回,他才真的会死。”

武理立刻小声问奉知常:“这毒很难解吗?”

奉知常给了他一个眼色。

哦,明白了,世上哪有奉老二解不了的毒。

既然能解毒,神秘人所言又是什么意思?

神秘人对着武理的方向手一抬,徐晦便是一道剑气挥出,裹着风沙斩向神秘人,被他扬手一招轻描淡写化解。

“今日老夫在这里,不会让你动景回少爷一根寒毛!”

徐涛抱着神秘人大腿冲他爹嚷嚷:“跟着谢家干没前途啊老头!”

“闭嘴!你个逆子!”徐晦气得胡子飞上天。

神秘人后撤一步,要走。

‘问他为什么要杀我爹娘!’

谢致虚的声音在奉知常耳边炸响。他能借用奉知常的耳目同享见闻,神秘人一出现,他就从假死的状态里被惊醒。

‘快问啊!二师兄,你到底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做!’

‘再不问,我以后就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