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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惘》TXT全集下载_24(1 / 2)

谢致虚闹了个大红脸,衣袖被人扯了扯,一低头,是表哥一直抱着的小丫头,个头不及腰高,扎一对羊角髻,一张小嘴奶呼呼地吐泡泡,咿咿呀呀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

好可爱!谢致虚心脏受到暴击。

“你、你叫……你是砚砚,还是芃芃?”

“咿咿……咿咿——呀!”

谢致虚被萌到捂住胸口。

小丫头还在扯他袖子,嘟着嘴,小脸圆润粉红。

“她想干嘛?”谢致虚抬头求助,所有人都在看戏。奉知常喝了口汤,垂在桌下的袍袖一动,悄悄递给他一颗纸包糖。

啊!谢致虚一喜,来不及想奉知常怎么会随身带着糖,剥了纸皮露出一颗晶莹的糖果,小心凑到燕燕嘴边让她舔了一下。

“燕燕,说谢谢表叔。”

“呀——”燕燕的圆脸一鼓一鼓。

表哥对谢致虚笑道:“别给她吃零嘴,一会儿该不想吃饭了。”

谢致虚便重新包好糖果,放进燕燕的小荷包里。燕燕抱住他的手摇了摇,嘴里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催促音。

“呃……”谢致虚再次抬头求助。

表嫂乐呵道:“燕燕想送你东西,让你把手摊开。”

谢致虚依言照做,燕燕的小手在他掌心一放,落下一颗小巧圆润的物件——是一枚金色的小铃铛,取了铜舌,发不出声音。

“呀,这不是燕燕小靴子上的金铃吗,我说怎么找不到了,原来是这丫头自己藏起来了,”表嫂笑着说,“弟弟,侄女很喜欢你呢。”

团圆美满的家庭。

——你怎么了?

谢致虚没反应过来:‘嗯?’

——眼圈红了。

啊……谢致虚在满桌和睦里悄悄抬了下袖子。

晚上回到客房,谢致虚依旧和武理一间。

“明天就是遇仙大会了。”武理说。

“嗯。”

“不要把麻烦带到这个家。”

谢致虚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我知道。”

翌日威护镖局新上任的局主高亮节带着几名手下如约走后门进了绣庄宅子,那几名手下正是被奉知常妙手回春救回人间的病人,一见面就感激涕零恨不得跪地磕头。

鱼管崇吩咐人将早准备好的两件对襟短褂拿来,给谢致虚比了比,尺寸合适。

“只有两件,给小景和武公子,”鱼管崇说,“至于这位坐轮椅的公子,怎么看也装不成做粗活的下人。”

“没问题,”高亮节说,“奉先生是我请的贵客,与我一道进场就行。”

威护镖局最终还是承担了遇仙大会的安保工作,高亮节因此分得了参会机会,并同意带奉知常三人乔装入场。

武理和谢致虚换上朴实的短褂从里间出来,已经是一副江陵街头最常见的短工打扮,威护镖局的镖师们正争相要为恩人推轮椅,甚至有人跪在奉知常面前自愿做□□肩舆。

“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奉先生救我一人,就是救我全家!四条人命今生难还,我愿为奉先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武理:“……”

谢致虚:“…………”

奉知常被这群人争来争去,争得脸色青白,愤怒地瞪着换完衣服出来的谢致虚:

——还不滚过来!

谢致虚于是赶紧上前分开人群:“啊哈哈,还是我来吧我来吧,不麻烦各位了……哈哈。”

他们从偏门离开,临行前,鱼管崇告诉三人宅子东跨院花园开了一道小门,回来时可从小门进入。

上了篷车,武理道:“你觉得老爷子是不是怕咱们被人跟踪,引狼入室?”

谢致虚道:“那该把我们关在门外,而不是开小门放进来。”

同车的镖师们立刻竖起耳朵:“恩人们是没地方住了吗?来我家吧!我家大门常打开!”

“来我家来我家,我家院子大!”

“我还没成亲,我家清净!”

遇仙酒楼和先前住的遇仙客栈,虽叫一个名字,却不在一处,酒楼在客栈背面,门前车马造成长街十里堵塞。

高亮节把一行人载到员工通道,守门的俱是威护镖局手下,穿着统一制式对襟短褂,露出赤膊遒劲的肌肉,个个魁梧高大,一看就不好惹。

谢致虚与武理穿上与他们相同的短褂,谢致虚还好,本就是习武之人,一身宽袍广袖时瞧不出来,脱了衣服就显出身上结实的线条,武理却是单薄的文人身材,皮肉都比谢致虚白上一个色,十分格格不入。

入口是一条长达百步的主廊,南北天井院中的两边走廊都有小包间,满头花钗、妆容艳丽的歌舞伎聚集在主廊靠墙两侧,排列成行,一行人进了主廊,宛如走进盘丝洞,莺燕之声不绝于耳、香粉酒气萦绕鼻尖,稍不注意手臂就要被凉丝丝、滑腻腻地摸上一摸。

这些伎女眼光刁钻,专挑高亮节这样的上位者、或者奉知常这样的锦衣公子下手,谢致虚推着奉知常的轮椅,感觉像推着一朵霸王花,一路招蜂引蝶。

“哎哎别乱摸,再摸打手了啊。”谢致虚挡开姑娘们的手。

“哎呀这位小哥也好俊呐,看看姐姐嘛~”

小五从奉知常后脖领钻出来,嘶啦一亮獠牙,姑娘们惊呼中退避三舍。

到了高亮节的包间,一行人正要进去,旁边房间里出来一个人,裹着乌黑裘袄,皮毛在烛灯下某些角度闪过一层橙火。

武理立刻站住,吃惊地张大嘴巴。

谢致虚也震惊地停下来,奉知常侧头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催促谢致虚赶紧进包间。

“这……是他吗?”谢致虚托住下巴问。

黑裘背影正同酒楼小二点菜。

武理脑筋飞速转动:“啊,我懂了,武林大会么,此人势必要来凑此热闹……可恶,他定是又甩脱了荆姑娘,叫人家不好回去复命!”

奉知常听着他们对话,再次抬眼打量这个大热天穿裘袄的怪人,好像终于有了点记忆。

黑裘点完菜,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苍白的面孔。

谢致虚已经震惊无语了:“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他是不是身体不好,为什么看着总这么没气色。”

武理也很无语,回答:“并不吧,据我所知,这应该是修习寒冷内功的副作用,你看秋夫人就是在雪山上学武,也是成天脸色苍白,还遗传给奉老二了。这些人功力是冷的,血也是冷的,流得都比常人慢一些。”

“快走快走,”武理小声说,“别让他瞧见……”

话音未落,高亮节久等无人,从包间里出来催他们,毫无遮掩道:“武公子,谢公子,几位怎么还不进来?”

武理与谢致虚大惊,双双朝高亮节竖起食指:嘘!嘘!

然而为时已晚,熟悉的称呼飘进那黑裘耳中,令他进包间的脚步一顿,转脸看见门口的武谢二人,隔着大半条走廊就飞扑过来:

“武老三!谢小五!”

“我的背!”武理被他扑得咚一声撞上墙壁,痛得面目狰狞,咬牙切齿,“越、关、山!你给我起开!”

黑裘裹着的那人像条大狗,将武理全身上下吭哧吭哧舔了个遍,尾巴摇得出现重影:“有缘千里来相会!老三,我就知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咦,你怎么穿得像给人家做工一样?该不会是用光了盘缠典身卖命了吧!!”

高亮节看得目瞪口呆,茫然道:“这位是熟人吗?”

一见越关山,谢致虚就不得不想起上一次在酒楼见面,他意气风发砸场子牵连无辜的事,只祈祷这祖宗不要又兴致高昂,找侯待昭下战书,搞得他计划全盘泡汤。

思及此处,谢致虚已有几分心如死灰,对高亮节说:“这就是我们武公子的一条狗,你当他不存在好了。”

第64章

吭哧吭哧。

越关山:“我第二天上你们在苏州的那间宅子去,没想到转眼已经卖给了别人,都不和我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吭哧吭哧。

越关山:“老三,要我说,就这样咱们还能在江陵府遇上,那真是天赐的缘分啊!”

吭哧吭哧。

越关山:“上酒上酒!!今晚咱兄弟几个要一醉方休!”

武理被越关山强行锁在臂弯里,满脸生无可恋:“喂,狗尾巴都露出来啦。”

伎女们绕过屏风,袖底盈香,端着银瓶酒身姿婀娜地偎到各位客人身边,娇声笑语劝酒。

奉知常左右手边各有一个,俱都仗着他是残疾人,举止格外大胆放浪。谢致虚则一身打手短褂,下属似地站在桌席后,女孩子都聪明地绕过了他,他原先还乐得清闲,一看奉知常的衣襟都快给扯开了,再扯下去藏在他衣服里的小五恐怕就要窜出来给姑娘们一人一口牙印,当下也不敢看戏,赶紧上前驱赶:“去去去,我家二公子不近女色。”

正经人奉知常阴沉着脸整理衣襟。

姑娘们愣了一愣,继而露出会意的表情:“遇仙楼也有几个可人儿的小倌,年纪又小,嫩得能滴出水来,包君满意,奴这就为客人唤来。”

奉知常:“…………”

谢致虚:“等等!”

女郎们抛来一个“懂得起”的媚眼,轻盈退场。

谢致虚:“…………”

一低头,对上奉知常怨毒的双眼。

“这能怪我吗?”谢致虚无辜道,“分明是她们自己理解错误——喝酒吗?来喝点酒吧,江陵特产银瓶酒,包君满意。”

奉知常被谢致虚故意模仿劝酒女郎的腔调呛得咳起来,谢致虚满脸笑容给他拍背:“我来伺候二公子喝酒吧,一会儿来了人我负责替你赶走,怎么样,你说好不好?”

院里有座戏楼,被包间游廊四围环绕,在众目之焦。威护镖局的打手们守在戏台两侧,高亮节下去巡视一圈,回来告诉他们:“大会要开始了。”

越关山搓手道:“就是那个归壹庄继任庄主,今日要证道成为武林第一人的侯待昭?很好,我已经等不及要挑战他了!”

武理将他脑袋摁回饭桌:“吃你的菜去吧,你今晚要敢坏事,我保证你等不到明天太阳升起就会被荆不胜带回凉州。”

谢致虚走到最能看清戏楼的角落,脸藏在窗楹后,一手搭上清净天剑柄。包间里众人都看着他,女郎们殷勤笑语收敛起来,变得有些紧张。

——滚回来好好坐着。

奉知常垂下眼睫,看也不看地骂了一句。

清净天抽了指宽的剑芒铮然归鞘,谢致虚坐回位置上,灌了口烈酒。

戏楼帘幕一动,包间之中原先还能听见的索索低语声全静了。

一双皂头靴分帘而出,紧接着是一顶硬翅幞头官帽,侯待昭穿着他四品绛紫的大袖襕袍出现在众人面前。

竟然是以朝廷命官的身份主持武林大会。

“到场的都有哪些人?”谢致虚忽然问。

武理摇摇头:“都被屏风当着,看不见。”

“侯大人想干嘛?”高亮节的手下里有人问。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侯待昭自如地走到高台中央,广袖一振,举止从容,仿佛早就熟悉这样的大场面,自然而然释放出镇压全场的气势。

“侯某请诸位千里迢迢相聚一堂,是以白马堡的名义。然则,白马堡早已归顺朝廷,以故也是以朝廷的名义,向诸位英雄好汉发出召集令。”

慢条斯理、说半句话停一停,是谢致虚熟悉的侯待昭的风格。他的眼睛死死钉在侯待昭身上,没注意到身边的奉知常皱起眉头,在侯待昭说完第一句话后露出沉思的神情。

“中原武林偏安已久,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今女真、契丹、奚、溜、渤海踞在北方虎视眈眈,自兵端始开,边疆战士衣不解甲已二十余年,死于行阵者首领不保,毙于暴露者魂魄不归,黄沙百战穿金甲,才保得后方一时之平安。

国朝每年向异族供奉巨额岁币礼物,丝绸布匹二十万端,茶叶金银数以万计,每年收成之十一,全数进奉。课税重负致百姓捐弃乡土,背朝赤日苦不堪言。今之盛世太平,乃真金白银之太平,血肉精魂之太平。

年初,河北帅府李荣桓将军返京面圣,以求饷征兵,奈何国无余力,无功而返。如今前线战事吃紧,我等盛世之民坐视焚溺,痛切在躬,应兼爱生灵,不分彼此,抗击南侵,贡献武力。中原武林儿郎共赴战场,将以忠义之名,光于史册。”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想不到侯待昭费尽心机召集武林大会,所说的尽是这等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国朝大事。

武林与军队分属两个体系,各自隐在民间、归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从没人干过将二者联合起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几乎有人要发出嗤笑。

“侯待昭疯了么,”武理喃喃自语,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是朝中有人命他这样做的,自从白马堡归顺了朝廷,侯待昭就不再是江湖草莽,而是正经官袍加身。他是朝廷在江湖人士中策反的一枚棋子……不,究竟是策反,还是早有预谋,事先安插……”

奉知常面色苍白,指节捏着酒杯发出咯嘣脆响。

——我听过这个声音。

‘什么?’谢致虚侧过头。

——十三年前在湖中孤岛,这个人曾经出现在绑匪之中,我没看见他的脸,只听见他对匪徒说……把人处理了,不要暴露。指使那些人将我追杀至悬崖,意外落水。

薄瓷胎裂痕迸溅,酒香溢了奉知常满手。

包间里有人发难:“侯大人好大的官威,自己做了朝廷的走狗,还惦记着给咱也扔块狗骨头。”

听不出来是谁在说话。

“侯大人今日这番话,令贫尼深感困惑,斯人各有其职,如何能叫木匠打铁、厨子绣花?当兵打仗,原也不是列位的职责。”

“师太说的不错,侯堡主若只是想征兵,老夫建议你不如去城中集市贴张布告,倒比费劲召集我等来得容易。还有别的事要说吗?没有老夫就先走一步了。”

侯待昭从容地站了一时片刻,等席间嘲弄絮语之声逐渐安静。

“想走也行,从前谢庄主也不拿征兵当回事,可惜了。”侯待昭并不算响亮的声音传遍遇仙楼每一个角落,像洒一把霜雪浇熄了沸水。

谢致虚腾地站起来。

“他说什么?”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