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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惘》TXT全集下载_34(1 / 2)

丞相府穷凶极奢如此,御史台曾流传过这样一句打油诗——王生白昼多一点,开封满城早入眠。王相府里多点一支烛台,消耗的灯油令开封全城都无法负担,只好熄灯早早睡觉。

这当然是夸张的形容,但城中曾有一次夜市早闭,街坊便有流言乃是因为丞相府扩建,夜里所耗灯油翻倍,连夜市都买不起。开封油贵,全赖丞相一人之功。

然而皇帝对此并没有表示什么意见,任凭御史台与民间怎样传流言蜚语,王相也便不在乎,夜里照旧燃灯不误,据偶尔会去他府中办事的官员口耳相传,相府议事堂甚至高悬一块匾额,其上手书——燃灯明堂,实在是不要脸极了。

人不要脸,鬼都害怕。王相风评一泻千里,道路以目,竟然一次也没撞过鬼,仕途通达权势在握,开封城里炙手可热,无人敢对其锋芒。

燃灯算什么,王相想要什么没有?他家的剪子都是金银打造,手柄镶嵌温玉,摸上去满满都是贿赂的气息。王相手执富贵剪,正在亮如白昼的明灯之下修剪一盆银毫杜鹃。

价值百两的古董花盆在他手里随意转动磕碰,如待狗食盆儿。

“去了冀州?”王相的剪子在支楞的花叶茎上一顿。

脸上刺黥的中年人在身后恭敬回答:“昨儿还驻在冀州外,今早已向清源镇去。要把他们截在清源镇吗?”

王相从容不迫,讽笑了一声:“去了皇人岭,就是自投罗网,还要本相多此一举做甚。”

中年人沉默听令。

“你去告诉冯京,来多少就杀多少,放走一个,本相治他全家。”

中年人问道:“冯大人不需要蛰伏待命了吗?”

王相拿剪刀拨开花盆里的土,挖出一支根须,旁边立刻有下人端着灯台给他照亮。王相眯着眼睛细看片刻。

“根都烂了,还留着花做什么?”富贵剪毫不留情裁掉花苞。

中年人思考片刻,还是说:“大人,您怎么说话方式和陛下越来越像了?恕属下听不懂。”

王相也不生气,下人摊开锦帕将沾了土的金剪子接走,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服侍王相穿上外出的衣袍。王相抻开两臂,抬头让侍女在他颌下系上冠帽,对中年人说:“从前留着花,是为了好看,如今整个武林都被侯待昭吃死,还留着皇人岭做什么,该剪就剪了,占着地方碍事。”

“是。”中年人听明白,却不退下,反而一个箭步上前,出手如闪电,并指作刀直取王相咽喉。

王相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中年人的手刀切在那系冠帽的侍女手上,将她砍得吃痛一呼,掌心割向王相咽喉的刀片却绝不离手,正要殊死一搏,被中年人擒住手腕关节一错。

“啊啊!!!”侍女痛得软在地上,抱着手腕。

中年人毫不松懈,又是一脚将侍女飞出暗器的鞋尖踩住狠狠碾碎。

侍女张嘴痛苦大喊,舌底射出一抹暗光,还没飞出齿关,下巴就被中年人勾拳一击,被迫合拢的嘴里发出牙齿与骨骼齐碎的响声。

那暗器像是藏了什么毒素,留在侍女口中令她眼珠凸出,七窍流出污血,顷刻在无声痛苦中没了生息。

“死了。”中年人上前检查,报告。

满屋的下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很快有新的侍女补上空缺,温顺地为相爷系好冠帽衣袍。

王相听到中年人的回话,面色不改:“刺杀朝廷重臣是死罪,叫大理寺来拿人,审审看是谁黑心烂肺不长眼。”

全城想对丞相有意见的人加起来估计比禁军人数都多。顺藤摸瓜,里面说不定还有朝中那几位卿家的事。随便扳倒哪一个,对王相而言都是可以夜里加灯的喜事。

中年人不知其意,仍说:“可人已经没气了。”

王相看了他一眼。

中年人便不说话了。

旁边管家的下人立刻极有眼色地跪地探了探刺客鼻息:“回相爷,刺客还活着,仆这就带下去关押等大理寺提审。”招手唤来侍立的几人将尸体抬走。

王相穿好衣袍,一只手拍拍中年人肩头,语重心长道:“你跟了我这么久,不知道人活着永远比死了有用?还是杀手气太重了,这种思维要不得。”

中年人笑了一下,颧骨的罪刻被牵动,狞狰变相。

王相眼角余光似有若无掠过他面颊的黥字,似是而非道:“也罢,要的就是你身上的杀气,做我的杀人剑正合适——取我佩剑来。”

天子特赐剑履上殿,是王丞相独一份的荣耀。下人双膝跪地两手奉上一把三尺青锋,纳在鞘里,白玉打造的剑鞘通透明亮,剑锋明光隐隐透体而出。

这是明心剑,天子赐予不贰臣以彰其忠心。

据说在佞臣贼子手中会变为赤练剑,这么多年佩在王相身上却一直明澈如镜。是以朝中都将此剑引为笑谈。中年人有一次好奇,向王相提问,此明心剑果然能明心?王相二话不说将剑柄交到他手中,入手冰凉滑腻,剑身银白毫无变化。

中年人便懂了,哈哈大笑起来。王相也笑。

两人对视大笑。

中年人是王相从死囚狱里提出来的,犯过大不敬之罪,明心连他的心都明不了,如何能明王相那比海更深、比山更沉的野心?

.

郑大嫂子端着洗衣盆往河边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同行的女人们,挽着袖子系上围裙,絮絮叨叨地碎嘴。

“要死啦,还去河边洗衣服?我家那口子说山上死了好多人,把清水河都染红了,怕是要洗成血衣哦!”

“你就瞎扯吧,我天天打清水河路过,就没看见过什么漂红。”

“是真的啦郑大嫂,你别不信,我家里那口井打上来的水都有股子腥味,用那水煮出来的米饭,都是带血丝丝的!”

“哎哟吓死我了,大白天天的不要讲鬼故事啰!”

“还有更吓人的,我家院子挨着墓木垄,晚上睡觉都能听见头顶有人惨叫!我那小儿子,你们也知道,是给宗师们做采买的,听说现在都封闭了,粮食送不进去,只能由专人在山门前交接,敢往里面看一眼,是要剜眼睛的!”

“真的假的?!”

嫂子们越说越惊悚,越惊悚越兴奋,说着还比划起来,手舞足蹈的。郑大嫂子无奈摇头,这帮娘们儿成日闲着没事最爱添油加醋地传闲话,也许就是山上的宗师们放生几尾红鲤鱼,也能被她们传成屠杀诡谈。

快要到清水河了,水声近在耳边,湿土散发轻微腥气,是水腥,十分清爽醒神,让人联想到沁凉澄澈的河水,心情愉悦……今日的河水气里似乎参杂了什么奇怪的味道?

郑大嫂子有所察觉,本想问问身边人,却发现大家都很投入地讨论血河怪谈,没人留意。

奇怪。

河边有两个人影。一个披裘穿袄,一个素白锦衣,镇子里没有过这样的贵公子。

黑裘的那个蹲在河边,白衣的那个扯扯他领子,两人一齐站起,向清水河上游看去。

郑大嫂子也看过去——“啊!”她猝不及防惊呼出声。

清水河上游不知不觉晕开一大片暗沉的褐红颜色,和下游清澈见底的水流泾渭分明,那褐红的液体势如破竹,迅速侵向下游,很快整条河道都诡谲变色。血腥味弄得岸边数人胃中翻江倒海。

“杀人啦!!!”

同行的女伴有人没命惊呼,犹如投石惊浪,顿时女人们都尖叫起来,抱着洗衣盆撒腿往镇里跑。

郑大嫂子吓傻了,浑身僵硬一时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血河边站着的那两个人转身看见自己,一步步走过来。

“你你你你你、你们想干什么!”郑大嫂子止不住哆嗦,“光天化日还敢行凶不成!!”

白衣与黑裘莫名其妙对视一眼。

黑裘的说:“我们为什么要行凶?”

白衣的说:“吓傻了吧,杀人的不是我们,也没有人杀人。”

郑大嫂子满腹疑惑,只见那白衣伸手引她去看——血河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清水河,那一片褐红的腥水已漂去了下游,被水流冲散。

“红色的不是血。”白衣的说。

“那、那是什么东西?”郑大嫂子结巴地问,却见白衣和黑裘都没有回答她,双双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另一边,镇外方向又来了一群人,牵马的牵马,拉车的拉车。

白衣的看见那拨人,身子转了个方向,背对他们。

黑裘的则扬手,高喊道:“镇里摸清楚了,没有埋伏!”

郑大嫂子在清源镇住了一辈子,镇子是通往墓木垄上皇人岭的必经之路,三不五时就有许多贩卖兵器的行商车队前来借道,这种阵仗早已习惯了。

那群人走进,领头马上下来一人,瘦瘦高高,尖嘴猴腮,说话一股痞气:“辛苦二位爷了。”他看见边上站着的郑大嫂子,两只细眼眯起来,看得郑大嫂子心里发毛。

“哎哟!是您啊!”领头突然道。

啊?郑大嫂子懵了。

“您是郑大嫂嘛!”领头高兴道,“是我啊,我是小吕,吕惠啊!年前我从山上下来,不是还在您家寄住过两天嘛,您家大郎那柄砍柴刀还是我给打的啊!”

郑大嫂子一下想起来:“哦哦,对对对……是你啊小吕。”

“是我啊,这可真是巧了,”吕惠说,“正赶上我们师兄弟准备回山,打算在镇里暂时停留休整,镇子没有客栈酒店,想借您家院子歇歇脚,成不?价钱都好商量嘛。”

没有客栈,兵器商人、江湖门派都只能借道不得久留,是清源镇赖以在皇人岭脚下平安长存的规矩。

况且这群人人多势众,佩剑带刀的,队伍里还有几人横眉竖眼,面相不善……郑大嫂子想也不想就拒绝:“最近不太平啊小吕,镇里都不接待外客了。况且我家院子也住不了你们这么多人。”

“不太平?哪里不太平?”小吕的眼神有一瞬间凌厉非常,吓了郑大嫂子一跳。

“就、就你刚刚自己不也看见了,连清水河都变血河了!听说你们山上是不是出事了?”

武理摇着扇子,语气高深道:“那可不是什么血河。不是鲜血的味道。”

几人都看着他。

“你还闻过?”吕惠挑眉。

“你没闻过?”武理反问。

第91章

郑大嫂子绕到后门倾倒污水,和隔壁探头探脑的邻居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很尴尬。

“看什么看,”郑大嫂子没好气道,“那是山上下来的宗师,我家就接待一晚,明早就上山了。”

邻居忙点点头:“是哦是哦。”

郑家最终还是接待了吕惠一行人,镖师们在镇口就同众人告别回江陵了,队伍人数大减,在郑家院子里挤一挤将就一晚,还是问题不大。

做饭的是郑老大,吕惠带着几个人去后厨领吃的,同他们介绍:“郑大哥原来在宗门当厨子,是给内门几个真传做饭的,手艺相当不错,后来结了婚就辞职了。有些弟子记得他的,下山都会借住一两天,过过嘴瘾。”

一阵阵香气飘出灶台,郑老大掀起围裙擦手,满头大汗,对几人笑道:“没错,你们好多弟子我都很熟了。吕二师兄住过几次,还有这位小兄弟,我也有点印象。”

他说的是一脸茫然的武理。

不止武理茫然,大家都很茫然。

谢致虚奇怪道:“郑大哥记错了吧,这是我蜀郡邛山的师兄,从前都没来过皇人岭。”

“啊?”

吕惠笑着打圆场:“来蹭饭的弟子太多,记岔了也很正常。”

众人于是都不再纠结,迫不及待循着香味挤进厨房——为了招待客人,郑家宰鸡杀猪,出了大血。

炙烤猪肉,最好头天晚上腌肉入味,但时间不够,只腌了半下午,好歹在郑老大的手法下闻上去也毫不逊色。以葱、姜、花椒、茴香等香料翻炒,肉熟后置于铁架上以余温继续加热,用棉绳将猪肉捆好防止肉汁流失,同时不断刷上锅中酱料,辅以料理棒将酱汁打匀,一棒下去肉香四溢。

众人刚擦去口水,就见郑老大掀开另外一锅,熬着鲜美浓稠的鸡汤,那鲜香一从锅盖下逃逸,厨房里几个肚子就争相恐后表达了饥饿。

“鸡汤已经好了,”郑老大说,“客人们先吃点锅贴,喝点汤,垫垫肚子。”

正分着竹篓里的锅贴,一个不受欢迎的人走进来。

项横揣着手左闻闻,右嗅嗅,见大家在分锅贴,径自挤过去插队拿了两个,哼着曲儿出了厨房。

然而厨房里竟也没有人阻止或责骂。吕惠毕竟是亲师兄,外人面前也不好闹家丑,越关山心里一定对项横很有意见,不过他一向不在背后嚼舌根。武理最近一直很奇怪,话也少了很多,像有意躲着项横一行人似的。

至于谢致虚,他只注意到项横拿了两个锅贴。为什么会是两个?不用脑子都知道。

他速度飞快地捡了只碗盛鸡汤:“我先走一步。”

端着盘子装锅贴的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谓。

去到院里一看,项横这滑头果然揣着两块锅贴找上了奉知常。

这贼心不死的家伙。谢致虚恨得牙痒痒。

项横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对奉知常格外感兴趣,有事没事就爱凑到跟前露脸。奉知常本不喜纠缠,但他也不知道项横是什么样的人,只当他是吕惠师弟,不好摆脸色。项横便像得了默许,越发得意,本来又生一双笑眼,讨好人时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点看不出藏在皮下的狠厉刻薄,叫人放松警惕。

最近黑鳞蛇蜕皮,整条蛇都显得极其烦躁,时常要找树皮沙砾磨蹭旧皮。这条蛇是奉知常的宝贝,唐门黑沼池里养出来的毒王,奉知常和唐宇两人都很上心,成日里眼睛都不敢从小蛇身上挪开。

身后有人走过来,蹲在院角松树跟前,和他们一起望着树皮上磨来磨去的小五蛇,幽蓝蛇瞳晶亮而妖异。

“这是你们自己养的蛇吗?有毒么?”项横笑眯眯地问,并习惯了没有人回答问题。他已知晓奉知常有喉疾无法开口,却不觉得有何不好,反而愈发感受到一种不可言说的兴奋。

“我刚到后厨去,看饭还没做好,特意给你拿了吃的先垫一垫,赶路肚子饿了吧。”项横摸出两块锅贴,一块自己叼了,另一块递到奉知常嘴边,充满暗示地印在他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