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需要的轮椅哐当倒地。
那条铁腿劈开人的脑袋轻松如切豆腐,却无用武之地。奉知常在后脑磕到墙面前一瞬闭上眼,然而你疼痛没有如约而至,他用后脑描摹出谢致虚手掌的宽厚,下一刻被堵在墙面与谢致虚之间,呜咽声被吞噬。
嘶——
奉知常吃痛仰头,露出毫无防备的脖颈,被谢致虚一口咬在喉间。奉知常手指抓进谢致虚头发里,将他脑袋扯开:
——不要咬,浑小子!
后半句话又被谢致虚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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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悄然降临,阡陌间弟子们的院落亮起灯火。昼夜交班的几个巡逻卫队正在整队前讲小话,十多个人凑在一起,围看中间那人手中的物什。
“你这家伙胆子真够大的!”有人说,“来之前总领明令不允许携带任何身份标识,嗯?想被总领宰吗?”
那是一块圆形铜牌,顶端浮雕双面云雷纹,正中书刻楷体“皇字六千八百八十八号”,禁军随驾悬带此牌,无牌者依罪论处。
拿着腰牌的那人浑不在意,大剌剌道:“总领才不会管这档子闲事,你当咱们入驻皇人岭,那些毛头小子不知道我们是谁吗?不过是装得像相安无事,知道又能怎么样,还敢伸头不成?伸头就——”他在自己颈项上以掌刀割了一道,夸张地吐出舌头。
哈哈哈哈哈。
众卫兵哄堂大笑,都道他讲了个好笑话。
“走了!”夜间巡逻开始,领队带着集合。十几个人分成四个小队,从练武场出发,即将进入灯火明朗的住宿区。
季夏连蝉鸣也了了,四下里安然沉寂,未见风波。
队员们垮着肩,忍住睡意,连日未遭反抗令他们丧失了警惕。
斜刺里突然转出两个勾肩搭背的醉鬼,晃晃悠悠撞散了卫兵队。
“哎哟。”
其中一人带倒了卫兵,手里提的酒壶打翻,倾倒在两人身上。“抱、嗝、抱歉抱歉。”醉鬼手忙脚乱试图拂去卫兵胸前衣襟上的酒渍。
“搞什么啊!”卫兵恼怒地将人推翻,爬起来,衣服湿淋淋的一股酒味。
那醉鬼失去了平衡,歪歪斜斜,被同伴拉起来。
“夜间不许外出!”
“这就走。”两个醉鬼嘻嘻哈哈,拎着酒壶,转眼消失在院落重重篱笆之后。
进屋前,醉鬼弟子干完了最后一口酒,砸吧着嘴回味无穷。
“喂,”黑暗的房间里有人说话,“你可别真喝醉了。”
两人严严实实关上房门,烛灯点亮。
屋子里坐满了人,但认识的很少,只有大师兄、二师兄和舒小师姐。
所有人的表情都庄重地仿佛将有大事发生。迟钝如石人愚也难得认真凝重:“拿到了吗?”
那两弟子身上的酒气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哪里像喝醉的人,分明清醒得很。衣服被酒液打湿的那个从袖底滑出一样圆形东西——正是卫兵怀揣的铜牌。弟子将铜牌递给石人愚。
“没被察觉吧?”吕惠问。
“难说,”弟子回答,“等他发现腰牌不见了,就会反应过来。”
“等到那时师兄们应该已经带着东西离开了吧。”另一个弟子则说。
吕惠和石人愚都笑了起来,但吕惠很快敛去声色。
“等我们离开,你们就会难过了,”吕惠说,“冯京不会放过你们的。”
“冯京从来没有放过我们皇人岭,”弟子狠声道,“我们一味退缩,他只会穷追猛打。只要有这块腰牌,就能证明禁闭山门、胁迫掌门的确系禁军军士,上报朝廷也不会不管!”
“师兄们就放心去开封府吧,”另一个也说,“皇人岭好歹是我们的地盘,就算真动起手,也不会输给那帮外来的。再说,大师兄召回了师兄弟们,人多力量大,我们也不怕。”
“要保护好师父。”石人愚忧心忡忡地叮嘱。
这是皇人岭的内务,客人们都没有插嘴。
等到那两个弟子离开,才有人提出了关键问题,雁门敲着他的弯刀:“要去开封府,得先出皇人岭,卫兵看管那么严,怎么悄无声息离开?”
皇人岭的三个土著,没有一个人开口,反倒是都默契地盯上了武理。
武理:“…………看我干嘛?我虽然号称谛听天机,没不能真什么都知道吧!”
旁边越关山以手握拳,咳得欲盖弥彰,引得荆不胜与谢致虚纷纷侧目。
‘三师兄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谢致虚问奉知常。
奉知常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好、好吧,”武理妥协道,“从雉冠峰走,有一条绝对隐蔽的道路。”
“哦!”吕惠说,“不愧是谛听天机!”
“哦!”石人愚说,“从前我们宗门里也有个小孩,最喜欢上蹿下跳,是个活地图!”
太夸张了喂!武理垮着脸。
可是什么样的道路,称得上绝对隐蔽?
雉冠峰以形似鸡冠得名,暮色深沉夜星潜行,皇人岭为云坟所掩埋,唯雉冠峰一线金鸡独立,破雾而出。云海翻涌间一桥飞架南北,细如发丝若隐若现,链桥之下是万丈深渊,行差踏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从皇人岭主峰到雉冠峰只此链桥一条路可走,山高天寒,锁链上常年结冰,湿滑不堪,等闲落不得脚。皇人岭设置此桥以锻炼弟子脚力,雉冠峰上有养鸡场,每日需得喂食,轮班弟子日日在链桥上通行,若有一日鸡挨了饿,就是弟子偷懒没有练功。
云雾顺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流水一般滑开,露出越关山的脸,他站在悬崖边上打量链桥。
“很难通过啊,”越关山摸着下巴,“你以前没少偷懒不去喂食吧?”
武理也从雾里走出来:“少看不起人了,拳脚不好脑子也不好吗,我又不是你。”
人都到齐了,他俩便没有再多聊。
吕惠要将禁军腰牌上呈示明前总领冯京干涉皇人岭内部事务,要带上皇人岭弟子做人证,他选了石人愚和舒尹之。此三人也是从杂务弟子逐步成长起来,对养鸡场链桥无比熟悉,当下给客人们做了个示范。
一脚脚背勾在锁链底部,一脚踩在锁链上,借着浮冰的顺滑,如游鱼入海眨眼就到了对峰。
眼看着荆不胜带着骁云十二卫一个接一个滑过去,毒老怪跟在后面,虽然动作笨拙如狗熊,但也顺利通过。
唐宇还准备将奉知常的轮椅平放在锁链上推过去,却被谢致虚制止了:“惯得他的——站起来走两步试试。”
疯了吗?唐宇逻辑卡壳。从他第一天在唐门见到客卿长老时,奉知常就是坐轮椅的形象,有时推车不方便,奉知常也会自己行走几步,但他又腿疾,这种情况只在极少数。
然而奉知常没有任何不耐的表示,果真扶着凭肘慢慢离开轮椅。他站起来,双肩放平,竟然看不出跛脚的痕迹。
唐宇还没反应过来,奉知常已经平缓地行步至锁链前端。
铁腿的刀锋立在锁链浮冰上,宛如冰刀。
“得了,”谢致虚笑道,“你还真想自己过去。”话音一落,抄起奉知常膝弯将人打横抱起,踩着锁链飞过峡谷。
唐宇:“…………”
轮椅一重,武理坐了上去:“既然老二不要,那就带我一程吧。”
两人无辜对视。
第102章
雉冠峰是立锥之地,四面临渊,除了原地通过锁链回到主峰,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供人行走,因此连卫兵也不怎么看管雉冠峰。
“所以呢?”养鸡场里骤然多出这么多人,方寸之地顿显拥挤,舒尹之问,“解下来要怎么走呢?”
武理两手一摊:“你问我,我也不记得了。”
众人:“…………”
“哈??”石人愚立刻就着急了,但被吕惠拦住,见武理信步入鸡肆。深夜连鸡都在睡觉,但武理抓了一把饲料,颇有章法地口中逗了几声,立刻就有几只鸡围过来。
武理走到灌丛边,伸手进云海里,几把鸡饲料掉入了深渊。那几只鸡咯咯叫着,追着饲料跑下深渊。
吕惠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摸着下巴。
“我不记得,鸡还记得,”武理向渊下一指,“诸位,请吧。”
那条路根本不能称为路,那几只鸡也不是简单的鸡。而是岩鸡!脚爪踩进岩石缝里,沿着一条不可思议的悬崖裂隙追逐掉落的饲料。
根本不是供人走的路!难怪从没人发现。
众人收腹提气,胸腹紧贴岩壁,脚尖挤进鸡爪走过的缝隙,偶然低头看见脚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峡谷,都战战兢兢腿肚子发软。
雁门年纪小,定力不足,要被吓死了,声音都发虚:“这种、险路,武三公子都能发现!搞什么!”
“走别人没走过的路,才是真侠士!”宁武发着抖,竖起拇指。
高山疾风呼啸在众人耳边,云雾里的水汽打湿了衣服。谢致虚跟在奉知常后面,他本想背着奉知常,谁知舒尹之打造的铁腿刀刃意外地适合攀岩,切进岩石里卡得稳稳当当,比谁都安全。轮椅被遗弃在了悬崖之上。
“除非被逼无奈,没有正常人会走这种道路吧,”吕惠说,“假如被人围追堵截,躲到雉冠峰上,无路可逃,也只能做此选择了,是吧?”
没人知道这一句“是吧”问的是谁,也没有人回答。
雁门困惑道:“为什么会被人围追堵截?”
直到几只鸡因为久追吃不到饲料而失去耐心,停下不走了,武理才问越关山:“你家小子从来没受过欺负吧。”
越关山耸耸肩。
众人绕过几只围着岩石打转的鸡,走上平台,此处已经走下了雉冠峰,来到平坦的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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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有丛祠!”
雁门扒开灌丛,让越关山能看清楚。这里正是视芥发现红流发源处、谢致虚震开山石的地方,因为偏离山道,人迹罕至,碎石至今没有被清理。
“树社立以祭神灵,”吕惠说,“山里有什么精灵鬼怪的传说吗?”
被他提问的石人愚也很茫然,两人又很默契地转头同时看向武理。
灌丛下破碎的岩石暴露了地下河的源流,武理满头黑线躬身往里张望,郁闷地揣测道:“如果不是精灵鬼怪,或许是祭奠这里面的什么东西吧,小五不是说里面是墓室嘛。”
天然深邃的地下河甬道里幽深阴凉,脚步声被无限放大。两个人影从尽头钻出来。
舒尹之出来时脸上还带着叹服。
“了不起,”她对吕惠和石人愚说,“这里简直是第二个皇人岭兵器库,我记得有些神兵册上记载失传的器械,都埋在里面呢。”
谢致虚和她一起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手杖模样的棍子,手柄打磨圆润,没有损坏。
舒尹之挠挠头,说:“之前弄坏了他的剑鞘,说好送一把新剑。在山上每找到机会,听他提起这里的刀剑冢,就想说做主让他挑一把。”
结果谢致虚挑了一把手杖,似乎还是木质的,外表朴实无华,拿在手里也只能当登山杖使。果然见他转手就把手杖塞给了失去轮椅助行的奉知常。
半圆手柄塞在手中像握着一个鸡蛋,着力舒适。奉知常杵在地面,承了承重,甚至连尺寸也十分合宜。武理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嫌弃道:“多好的机会,皇人岭的兵器随便你挑欸,你就整了这,啧。”
谢致虚并不说话,握着奉知常的手轻轻一提,手柄脱离杖体,其下镶嵌二指宽的细剑,锋芒毕露,一丝锈斑也无,光可鉴人。
谢致虚狡猾一笑。
杖里藏剑,是传统兵刃二人夺,不动声色的防身利器。适合奉知常和武理使用,却不适合谢致虚,他以家传剑术见长,本因挑选一把称手的利剑。
奉知常杵着“登山杖”,偏头看了看落后半步跟在他身边的谢致虚。谢致虚不会走在他前面,仿佛他的乐趣就是以目光追随奉知常,即使没有对视,奉知常也有种将致命咽□□到对方手中的错觉。
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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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云卫租来的马车还留在郑大嫂子家后院,荆不胜按每日四十文停车费预付了一个月,成就了郑家今年度短期额度最大一笔收入,以至于众人前来提车时受到了十分热情的款待。
“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郑大嫂子目送他们登上马车。
“不必了阿嫂,我们赶时间!”吕惠从车帘里探出头,叮嘱,“若是山上下来人查问,还请您和郑大哥不要说出我们的行踪!”
“哦,哦,”郑大嫂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强行将一大包香气四溢的炙猪肉塞进车窗。
趁着夜色,车队悄然离开了清源镇,迅速驶上官道。
清源镇在冀州偏僻的郊区,野间十里无人烟。骁云卫驾车飞奔而过,其余人在车厢里就着地图商议路线。
越关山靠着车壁,裹着黑裘,脑袋一歪就和武理靠在一起:“很闷啊,扇子借我用用?”
谛天机被武理好生揣在怀里:“不借。你上次还说送我一把镶金嵌玉的,到底什么时候?”
越关山笑着舔舔犬齿:“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