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来人风尘仆仆,她惊慌又恼怒:你怎么又回来了?
男人眉眼冷寂,情绪难辨:挽弟呢?
画莺握紧了手中的鸡毛掸子,没好气道:这个点公子当然是在太书院了,我说纪公子,人要脸树要皮,你该不会赖在燕家不走了吧?
纪风玄道:我只是想和挽弟道个别。
画莺越发觉得他是找托辞找借口,白眼一翻:早干嘛去了?
纪风玄抬眼看她,面无表情,黑眸幽邃,宛如一潭深水。
画莺无故背脊发凉,强撑着道:我说的又没错,你且在府里等等吧,公子一会儿就回来了。
纪风玄再没有丝毫停留,转身离去。
踏出燕挽的院子,纪风玄在燕府内漫无目的的游荡,心里对自己院子或许被拨给别人的事早已有了数。
来至一方荷塘,此处颇为僻静,却见一群身穿粉裳梳着单髻的婢女挎着衣篮有说有笑的走来,清脆的笑声宛如银铃。
纪风玄匆忙匿于树后,见婢女们来到了荷塘边上,取出篮里的皂角、衣服和捣衣杵,准备开始洗衣服。
这个荷塘是专为元春大郡主而建,里面养着元春大郡主最喜欢的锦鲤,她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偷懒跑到这里来洗衣服,纪风玄剑眉微蹙,却并没有出面斥责。
他已经不是燕家大公子了。
提步欲离,余光之中忽见一名俏丽貌美的婢女从篮底拿了一个青色橘子,用手掬了一捧清水浇洗。
其他婢女呀地一声,十分惊喜的问:这个季节你哪儿弄来的橘子?
那美婢道:我娘千里迢迢从乡下来看我,给我带了一筐橘子,还有腌菜腊肉,橘子是要给公子的!
凛然阔步骤然一停。
便听另一名婢女说:哟,咱们的玉娥姐姐还没死心呐,公子马上都要成亲了,你还打着公子的主意。
美婢:主意是不敢打了,不过我喜欢公子,我的橘子只给公子吃。
嚯,说来说去你是舍不得你这几个橘子。
你们哪儿懂得品尝,给你们也是暴殄天物,待会儿洗好了我就托人塞到公子房里去。
婢女们好一番嘲笑,笑她是个痴女。
然而,众多愉快之声中,一个十三四岁似乎刚入府为婢的小丫头怯怯发问:可是玉娥姐姐,你的橘子还没熟,应该很酸吧,公子真的会喜欢吗?
第29章 难嫁第二十九天
这问题一出来,入府多年的婢女们竟是齐齐扑哧笑了。
小丫头面红耳赤,眼里水汪汪的,瞧着臊极。
她攥紧了粉裙,小声嗫嚅道:难难道不是?
玉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花枝乱颤,缓了好一阵,才答:当然不是,你进府晚,不太清楚咱们公子酷爱吃甜,唯有这橘子酸甜不挑,还闹出过笑话呢。
笑话?
实难想象那位而今看起来完美无缺如琢如磨的公子能闹出什么笑话。
小丫头好奇心被勾起,眼巴巴的盯着玉娥,玉娥瞬间得到极大满足,衣裳也不洗了,直接拉着她说了起来:咱们公子生来就爱吃橘子,为了一筐橘子连贴身佩玉都愿意给人。佩玉你知道么?趋吉避凶,关乎命程,向来只可赠予结发之妻作为定情信物,如此重要,公子却为了一筐橘子给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兄,正好被夫人抓个当场。
那佩玉后来被夫人拿别的东西换了回来,又系到了公子身上,可是呀,此后全府皆传遍了,公子对于橘子不是一般的爱,还因此得了个有趣的小名呢。
小丫头疑惑的眨了眨眼,什么小名?
你猜猜。
姐姐,你别为难我了,我猜不着。
玉娥故弄玄虚,其他婢女却是忍不下去了,立刻便有人出声道:当时夫人见到公子的时候,公子是抱着箩筐的,箩筐里全是这般青橘,所以啊
公子的小名叫怀枳。
嗡
好似一瞬间受到了重击,脑子里嗡嗡作响,热日当头的天气,脚底却窜起寒意,须臾遍布周身,如置冰窖。
那方还在继续
怀枳不是故去的大小姐的名字么?
噗
婢女们又笑了,这回笑得比上回更大声。
小丫头聪明,不再需要她们解释,自己心领神会,啊地尖声叫出来:公子跟大小姐是同一个人?!
婢女们既没肯定也没否认,然这态度分明是默认了的,玉娥婉声开口:这事切莫外传,仅我们燕府里头知道就够了,若是胆敢传出去,叫外人知道了公子的秘密,被夫人晓得直接杖毙。
小丫头不胜惶恐:可是为为什么要这样做?
公子小时生了大病,怎么都医不好,高僧指点须得以女身养着,方能逢凶化吉。
原来是这样,婢女们均是嗟叹,暗道燕挽可怜,堂堂七尺男儿非要以女身养着,怕是受
了不少委屈。
正是这万分火热之时,气氛忽然变得有些诡异,荷塘中愉快游动的锦鲤,忽然成群逃窜,玉娥仍未察觉,碎嘴的说道:哎,要是咱们公子真是女身就好了,我就不会惦记着,说不定早早就与大公子结成了
望到其他婢女们越来越惶恐的脸色,她骤然脊背发凉,惊恐的回过头去,夫妻二字终在唇齿间湮没。
大大公子!
你们方才说,燕挽的小名叫什么?
男人浑身煞气,宛如从地底爬出来的炼狱修罗,眉间阴戾之色深重,仿佛能吃人。
回回回回回大公子,公子小名叫叫燕怀枳。
燕、怀、枳。
好一个燕怀枳!
燕挽在太书院中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他按了按自己疯狂跳动的右眼皮,咕哝了声:别跳了!
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挽弟!
紫衣华贵的男子两三步跟了过来,腰间宝石血红欲滴,唇角却勾着一抹与之不相称的温文尔雅的笑意。
挽弟怎么走得如此之急,就好像在躲着谁一样。
燕挽回身恭敬唤了声:殿下。
然后道:殿下说笑了,要躲也当是躲宋太傅。
这话果真取悦了眼前人,宁沉道:许久没聚,今日挽弟陪我去齐贤居喝酒罢,我记得那里有你最喜欢的栗子糕。
燕挽提醒他:殿下,我们前些日子刚在葳蕤亭聚过。
哦宁沉悠悠拉长了语调,嘴角弧度不变,笑意却染上了一丝危险,挽弟真真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和祁云生好事将近,便连同我喝酒的兴致也没有了,重色轻友至此,我可要不高兴了。
燕挽面色一滞,叹了口气,妥协道:既是殿下盛情相邀,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