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幼清握着她的手,大郎太过仁孝,若无知心人在侧舍命提点,身处在这座城里,这份仁孝反而会害了他。
皇帝低下头反思了一会儿后开口道:圣人所训,卫潜受教了。旋即起身走到萧幼清身后,伸出手捏着她的肩膀,其实我真正气的是适才在朝堂上的争执。
朝堂上又争什么了?
运河修建一事,因为三司拨不钱来而停止了工程,年初时明明见户部税收比以往翻了一倍,今年是增设了禁军与河北的常备军,但主要还是冗官太过严重这些钱全都进了朝臣的嘴里,他们揪着我前阵子对外戚的加封不放,若此时要削减裁员便怎么都说不过去,从此事便可以看出朝中多数人守旧,想要改制是极难的。
改革弊端非官家一人之力可行,需要朝臣推动,众心成城,众口铄金而官家做那个支持的幕后之人,官家如今才登基不久,第一榜的进士也还未出现,不宜操之过急。
嗯,不过运河修建乃是惠民利国之事,若能尽早疏通促进南北,必也能带动发展与经济,为日后收复河西做准备。
官家既然说这钱都进了朝臣的腰包,既然如今国家需要用钱而又没钱,是否可以从这些朝臣手里打打盘算呢?
吃进去的要想在吐出来,谈何容易。
所以需要起个好头,国朝有好些个大臣是出身商贾巨富之家的吧,是否可以用赠钱多少来进阶而让他们掏钱。
赠?这不成了买卖官职?皇帝挑起眉头,刘汉朝有此法,然只是国家缺钱缺的厉害。
萧幼清摇头道:文武散阶及勋爵都只空有名字,说得好听是份荣誉,不好听,便就是挂在身上的一个名头罢了,散阶及寄禄官官家日后定是要废掉这些的,可朝中皆是儒生遵循礼法治国,所以旧制难改,可事物一旦到达了极致便会月满盈亏,想要清除弊端便要将弊端彻底暴露于野,届时才有理由一并清除而他们想阻止也开不了口,如此既得了钱财也清了无能的官员,只不过这个过程官家免不了要受台谏在耳边叨叨一阵子。
姐姐如此一解释,不似卖官,而是骗官,国朝最大的骗子是皇帝。
萧幼清将碟子里的花碎端起,缺了二两银子,饿不死当官的,可没了这二两,百姓就要遭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便是这个道理,朝廷养着他们,这拿出来的东西最后还是会进他们的口袋,而且,臣妾听闻鸿胪寺少卿刘氏是开封商贾之家,京中产业十有占三可谓巨富,官家调回的,可是一尊财神呢。
卫桓眨了眨眼睛旋即将一侧的交椅搬来坐下,接过萧幼清手里盛染液的碟子,撇开话题道:我给姐姐染。又将石桌上的清水端过,似讨好一般要替她洗手。
臣妾适才洗过手了。
...
见萧幼清一直盯着,她便继续扯起了朝政,也不能盯着财神一家不放,且这赠钱总要有个起头的,我是不是也该拿出一些?
官家还有钱么?
进了这大内后,外面的事情都是六子着人在管,勾栏里的生意不受时局影响,等收了银钱姐姐拿着以中宫的名义赠出吧。
萧幼清点头,起头就由外戚吧,上次在外戚跟前动了家法,这次就应该能够见到效果了。
皇帝笑着将片帛小心翼翼的缠定在纤细的手指上,姐姐一心向着我,就不心疼娘家吗?
萧幼清将手抽回,臣妾可不是向着官家,臣妾是陛下的皇后。
她将洗净擦干的手搭在萧幼清的肩膀上弓下腰,小声道:我就不信,皇后殿下一点私心都没有?
萧幼清侧着头,知道你还问?
知道归知道,但姐姐亲口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臣妾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说讨好官家的献媚之语,只想着做能够为官家排忧解难的事,想着官家的话,愿世清平,长乐无忧。
搭在肩上的手旋即滑到腰后躬身将人从石凳上拦腰抱起,这些可比情话好听。
萧幼清揽住她的脖颈,一会儿还要劳烦官家代臣妾写封家书送到族中长辈手中。
不急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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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六月初朔参,再次朝议运河修建,除向民间商贾征资外由外戚陇西萧氏带头及同平章事吕维向朝廷赠资。
六月上旬,三司使将筹得款项列成单子上呈皇帝,三司所筹商贾捐赠共计百二十万,朝官中以外戚萧氏为最,三十三户共计二百七十万,其中以济北伯家为最多捐出钱粮共计五十万,金陵姜氏六十户合计二百六十万,各族嫡庶子弟的捐赠明细皆写在簿子里了。
这些上百年的世家都比朕有钱,济北伯为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也是下了血本啊。
据臣所悉,这些钱还动用了济北伯夫人的嫁妆,以及端国太夫人也单独给了次子一部分。
其余人呢?
朝臣里吕氏嫡出一族计五十万,因首台之举也带动了不少官员赠资,但数目并不大,合计记起来也才不过百万余,不过...三司使打开簿子其中一页,鸿胪寺少卿刘书柏仅其一家便捐赠百万,还有一万石粮食。
三司使担忧道:少卿改官入京还未满一年,如此大手笔也引起了朝臣的猜疑。
这有什么好猜疑的,你往街上走走,不出十步那长幡底下的招牌定刻有刘字,这是他们祖辈累积下来的,诸位卿家中吃的米除了从度支部领的俸禄余下的应该就都是刘家的。皇帝低头凝着薄子里的数字,倒是这些朝臣,半数以上的世家子弟加起来所捐还比不上刘氏一家之多,即便没有他们家那般的万贯家财,那平日里吃的朝廷的钱都哪儿去了?
三司使回道:自先帝起,奢靡之风盛行,皇城周围房价地价皆成倍增长,寒门住不起屋舍便租屋居住,世家注重颜面以及门风,士大夫嫁女已到了卖宅子充嫁妆的地步,朝臣争相娶富妇,甚至接纳富族遗孀,而富者屯田千里,拥宅数座,排场更甚,这是国朝风气所致,为糜烂之风所腐蚀,一提到赠钱修建运河,便纷纷都缩了头。
奢侈之风并非先帝朝才有吧,这是太.祖高皇帝所留下来的,宁愿浪费钱财也不愿将其赠出,是借着国朝对士大夫宽容,以及对他们的待遇都太过好了,只进不出。
内侍将三司使上呈的另外一册薄子专交皇帝,翻开看了几页后无意在前头看见了陈煜与苏虞的名字。
三司使便道:几个腐书网的世家旗鼓相当,苏司谏家道中落所以出身也是不高的,如今将半数家产赠尽足见其心,若是朝中能多些像苏司谏这样的...
那朕宁愿不修运河。皇帝将薄子合起甩到案上,他不需要与朕表忠心,朕不瞎,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也适用于君臣。
三司使大概听明白了皇帝话里的意思,陛下继承列位先帝遗愿,志在收复汉地九州,臣等所瞻仰而不能及。
等收复了卿在言吧,将所得银两先拨一部分至尚书省工部水部司,命其先将主要河段疏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