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还行,不算很严重,能好。”
沈垣松了口气。
只见医生又说:“不过我建议你带他去见见心理医生,我也学过心理学,看他的状态不太好。”
沈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是吗?我看他的状态好像没那么糟糕。”
医生煞有介事地说:“这就涉及心理学了,像这种表面看着没事的,通常到最后都会变成严重抑郁。”
沈垣一副不大相信的表情,虽然孙覆洲这人称不上多么开朗健谈、活泼大方,甚至还有点闷骚和口是心非,但要说他会抑郁,沈垣还真没往那想过。
在他眼里,以前的孙覆洲是皓日当空,是烈烈骄阳,发着光,有资本;就算是后来自我颓废的孙覆洲,那也是挂在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抑郁跟他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词。
沈垣一度认为像孙覆洲这种幸运得出生在花园里的孩子,生来活在太阳下,便见不到黑夜。
“发什么呆。”
不知道什么时候,孙覆洲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并伸手拿过了医生手里的报告翻看,然后说了俩字:“还行。”
从耳鼻喉科离开,电梯刚刚下降,两人只好等下一趟。
这时沈垣想起一个疑问,用手机打了几个字给他看:“你头疼吗,耳鸣吗?”
孙覆洲冲他露出一个苦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睡觉?”
因为睡不着,从他醒来便感觉到了因为爆震性耳聋所带来的临床反应——耳剧痛,耳鸣,头痛,晕眩。
唯有和沈垣上床,是最有效果的药。
孙覆洲注意到他光秃秃的手指:“对了,你的戒指呢?”
“什么戒指?”
“就是前段时间你老是带的那个,银色的蛇,眼睛是宝石,我觉得还挺酷的。”
沈垣总算想起来,啪啪打了几个字:哦,那个,给我买的遥控车做轮毂了。
“轮毂?遥控车?”孙覆洲啧了声,“那红宝石虽然小,但我看净度不错,肯定比你的玉值钱……”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小了。
沈垣问:“玉?”
孙覆洲挥手打断他:“没什么,电梯来了。”
好死不死,孙覆洲都快忘了,他好像很长时间没看到那块玉佛了,天杀的,什么时候掉的?
电梯里陆续进了一些人,孙覆洲便往后退了几步,这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和人群一起走进电梯。
他叫了一声:“邱云?”
姑娘顶着乱糟糟的短发回头,漫无目的地张望了一眼,一下子就看见了孙覆洲。
“孙副!”声音又哑又低,就像被人从中劈开了一样。
邱云挤过挡在中间的路人,站到孙覆洲旁边:“孙副,我听说你……”
话没说完,她便看了一眼沈垣,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怎么,怎么能这样……冷血、残忍,他们眼里还有没有人命!”
刚一开口,邱云就忍不住又开始抽噎,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嗓子因为哭了一夜声带受损,如今一出声就疼得不得了。
她喑哑的哭声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孙覆洲虽然听不见,但看她脸都哭红了,只好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过手还没碰上去,就被沈垣抓住了——抓着他的手蜻蜓点水地在邱云肩膀上碰了碰,以示安抚。
“哦对了,孙副……啊,我忘了。”邱云吸了吸鼻子,又想起什么,正要说,想起来他听不见,便又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孙覆洲凑过去看,被沈垣握着的手唰一下出了一层汗。
手机上写着:秦雯的车被人弄坏了刹车,出了车祸,秦雯当场死亡,后座的李菲重伤正在救治。
第70章 卷肆.花繁(十二)
重症病房外,有不少熟悉的面孔聚集在走廊上,大多是警局的同行。
凌晨的时候手术就做完了,如今李儒刚转进重症病房观察,他的父母年纪大了一时接受不了,哭到晕厥,天刚亮就被同事送了回去,现在只有他的叔叔留在医院照看。
最先发现孙覆洲他们的是乔当仁,远远地便冲他们招手:“……孙大爷,你还好吧!”
乔不让在旁边扯了扯他的手臂。
邱云也从旁边走过来,冲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听不到。”
乔当仁反应过来,脸色“唰”一下变得很难看。
“你们不上班吗?”孙覆洲对此表示无所谓,并对双胞胎俩兄弟说,“缉毒队一连旷工两个警员,霍队长不会发脾气吗?”
乔当仁往他身后指了指。
几个人纷纷回头,霍光正站在他们背后。
霍光向他们轻轻点头:“毕竟算是半个同事,正好在这边办事,和他们一块来看望一下。”
邱云僵着脸提醒:“霍队长,孙副现在听不到。”
果然,霍光的眼神微微有些惊诧,末了叹道:“太可惜了。”
他的视线从孙覆洲的身上挪开,高高地越过邱云的头顶,望向了正在和刘承凛说话的沈垣。
沈垣也正好面对他,再加上他对目光的敏锐程度,让他几乎同时回看了过去。
这时,推着推车的护士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一抹白色打破了他们的对视。
刘承凛见他分神:“怎么了?”
“哦,没事。”沈垣收回注意力,“刚刚说……你们局里决定让他休假?”
刘承凛说:“具体的我不清楚,吴局说最近有个下乡的任务,工作内容很简单,正好可以让他去放松放松心情,一起去的还有邱云。”
沈垣望着窗外的景色,有点神游:“为什么告诉我?”
刘承凛意有所指地拍了拍他的肩:“吴局特意让我通知家属。”
“在说什么?”
这时,孙覆洲走了过来,从沈垣被刘承凛叫走以后他就注意到了这边。
沈垣走到他身边:“没事。”
“秦雯是怎么回事?”孙覆洲问,“她就这么死了,张佳丽的案子怎么办?”
刘承凛知道他现在解释孙覆洲也听不见,只好把道路监控在平板上调出来给他。
屏幕里的画面是秦雯刹车失灵的前后,她大概时想在水库附近停车,然后走水路离开,但没想到刹车被破坏了,然后车子撞上了路边的树,副驾驶的秦雯和驾驶座的司机被破碎的挡风玻璃扎伤了面部,司机当场毙命,秦雯挣扎了一会儿,死于失血过多。
除了道路监控,还有行车记录仪,它们把这场事故记录的清清楚楚。
监控画面的左下角有时间,他们是在昨天下午出事,晚上被水库附近的巡逻人员发现并报警,正好昨天市局在全市范围内发布通缉令,今天天还没亮就传了消息来。
孙覆洲看完以后问:“李菲呢?”
刘承凛用手机备忘录输入了几个字:在车后座,脑部收到撞击,失血过多,在抢救。
孙覆洲将平板还给他:“你们昨天不是去搜秦雯的家了吗?有什么结果?”
刘承凛又用手机打字:找到了一份伪造的身份证明,她在我们面前用的是真实身份,在外面用的则是另一个——秦雯雯。
怪不得他们查秦雯的身份时,什么都查不出来。
孙覆洲又问:“那找到她的犯罪证据了吗?”
刘承凛:死无对证
孙覆洲说:“我想再看看张佳丽案子的卷宗。”
刘承凛:晚点一起回市局,正好吴局有事跟你说。
孙覆洲哦了一声,也没问什么事。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的病房。
过来看望李儒的警员们没呆多久就离开了,毕竟都还有工作要做,现在只有邱云还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里面的病床。
刘承凛注意到她,语气瞬间严厉:“小邱,不是让你先回家吗?”
邱云转过身抿了抿嘴:“刘队,我不想回去。”
刘承凛不为所动:“你已经守了一夜了,嗓子都劈成那样……”
在门外守着的确没什么用,邱云心里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做完手术头几天是危险期,她不放心。
孙覆洲走到她旁边,凝视这门里的李儒问:“你答应他了?”
邱云愣了愣:“什么?”
孙覆洲将她的疑惑看在眼里:“他之前跟我说要追你,你答应他了?”
邱云脸上浮现了难为情的神色,连忙摇头:“不不不,还没有,我……”
她没说完后半段,摇头也摇得有气无力。
孙覆洲用手指点着玻璃:“没有就算了,他平时很烦,前女友很多,见一个爱一个,所以你最好不要喜欢他。”
邱云脸色渐渐转白,不知道因为什么。
孙覆洲直视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别喜欢他。”
病床上的李儒无知无觉,医生说了,活下来已是万幸,能不能醒过来全靠天意,再者说,他双腿截肢,右手胳膊粉碎性骨折,就算好了,筷子可能都拿不稳。
邱云张了张嘴,想问个究竟:“为……”
沈垣及时帮孙覆洲开口:“因为李儒不喜欢你,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天天在一个男人床边忙来忙去,会有人说闲话的。”
“我……”
邱云本想说我不在意,但她又清晰地知道她没有那个身份做这些事,只好妥协:“我知道了。”
孙覆洲还在望着病房里的人,头一次觉得生命渺小无常。他能做的仅仅只有无所适从地凝望。
他和邱云说这些,无非是他清楚,如果李儒现在能表达自己心里所想,一定会赞同他的做法——让人家好好一个姑娘耽误在他可能会成为植物人的残废身上,不是在害了她吗?
从入行第一天,带他的师傅就说:做这行就要时时刻刻准备好突然到来的意外。所以谈恋爱之前一定要思虑再三再四,不能随随便便耽误别人。
他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到后来的深刻入骨,那都是同行用血肉铺垫的路。
沈垣拉住他的胳膊,将他的手从玻璃上扯下来,并抓在手里用力握了握。
孙覆洲其实不喜欢搞有难言之隐那个套路,但直到昨天,他想到自己如果真的这辈子就是个聋子了,会不会就此成了沈垣的拖油瓶?
他不希望和自己的爱人出于不平等的关系上,哪怕是他一个人的心理不平等都不行。
沈垣提醒道:“走吧。”
.
从医院回市局的路上,邱云和孙覆洲因为太累了,没多久就睡着了。
孙覆洲沉沉地看在沈垣的肩头,呼吸均匀。
沈垣低着头看了很久,末了,在他嘴上亲啄了一口。
刘承凛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注意一点。”
“我男朋友为什么要注意。”沈垣伸手碰了碰嘴唇,声音很轻,生怕吵醒了肩头的男人,“能告诉我市局让他去的地方是哪儿吗?”
刘承凛一边开车,一边分身看了几眼后视镜里的沈垣,后者和孙覆洲相偎相依的画面俨然成了一幅画,好像最应当的莫过如此。
刘承凛说:“长眉县王家坉。”
沈垣觉得这个地名十分耳熟,埋头思索了半晌,复又抬头:“你确定?”
刘承凛无比肯定地说:“当然确定。”
车子开进市局,路过门口的减速带时,熟睡的两个人一下子就被颠醒了,尤其是孙覆洲,直接磕在沈垣的骨头上,牙齿毫不意外咬到了脸颊里的嫩.肉,疼得都消音了。
瞅着孙覆洲嘶哑咧嘴的表情,总算一点生龙活虎的精气神,沈垣难得咧嘴笑了一下。
孙覆洲飞腿踹了他一脚:“笑你大爷!”
正好这是同队的警员出来,远远地叫了一声“孙大爷”。
可惜孙覆洲没听见,不然沈垣能笑得更猖狂。
吴长海就在那个警员后面走出来,冲刘承凛等人招了招手:“小刘,这么快就到了。”
“吴局,媒体的采访已经做完了吗?”
刘承凛迎了上去,昨天的爆炸案刚发生,市局为了不引起市民恐慌,连夜调查发了通告,吴长海也跟着遭到了上层领导的问责,忙碌了一夜,他此时一脸蜡黄,脸色很不好看。
“这事不用操心。”吴长海冲他摆了摆手,“李儒的情况怎么样?”
刘承凛摇头:“很不好,有可能会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吴长海的表情有一瞬的惋惜,继而他又将目光放在了孙覆洲身上,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小孙呐……”
昨天的情况全局上下都知道了,都在担心是不是孙覆洲会不会出现心理问题,吴长海还提议给他找心理医生,但又听说孙覆洲没什么问题。
孙覆洲从口袋拿出一叠便签和一支笔:“吴局,我听不见,有什么事直接写给我吧。”
吴长海叹了口气,没接纸笔,只是对他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几个人一路跟着吴长海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进去之前,吴长海看了一眼沈垣:“麻烦你在外面等着了。”
沈垣表示理解地点头。
走进局长办公室以后,几个人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吴长海也在这时拿出了一份文件,并递给孙覆洲。
刘承凛知道文件里的内容,关于基层干部年初下乡走访的任务,不仅是市局,各地分局也会抽调警员。
孙覆洲一目十行,很快就把几页文件看完了,然后说:“我没意见,不过这个地方……”
吴长海解释道:“……是王龙海的老家,你们接触过的,那里地处偏远山区,交通不方便,但据说风景优美,民风淳朴。”
他一边说,刘承凛一边写出来给孙覆洲看。
孙覆洲:“……”
就在他们以为孙覆洲这个反应是要拒绝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没意见。”
第71章 卷肆.花繁(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