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一字,可谓是磨人之极啊。尤其是这初惹爱情的小姑娘。
到最后,她收拾完了床铺,把被子叠好放到床头,又看了看那两个并排放在一起的枕头,咬了咬唇,手都把那个不属于她的枕头拿起来了,可是想了想,还是又放了下去,放回了原来放着的地方。
“哼。”她转身抬起头,下颌微翘,有些傲娇地哼哼了几声,提腿便要走。还没有迈出去,她又顿住了,脸色有些不虞,又转过身,瞪了那个枕头一眼,好像是在隔着它在瞪它的主人一样,然后伸手又把它的位置移了一下,刚刚放得有些偏,没有恰好对齐的枕头这下可真是放得好好的了。
“这才好嘛。”听茶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真正转身走了。
梳洗好了,她便准备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内宫,刚走到门边,便被一个看门的小太监拦住了,他不过七八岁,长得清秀,更是伶俐,看着听茶出来,便道:“听茶姐姐,师傅吩咐过我,要我跟您讲,你今天最好还是不要去宁钰宫了。”
“怎么了?”听茶有点不明所以,反问道。
小石头笑着回道:“这奴才哪里知道呢?但是师傅说,他的袜子急着要呢。”说完,他还促狭地看了听茶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小石子儿了。
听茶有些窘,急忙掩上门又快步走了进去,心里暗暗说着那个人坏话,但是心里却是比吃了蜜还甜。
哼,我要把他袜子做得丑丑的,看他还穿不穿。
听茶在心里腹诽,却不知那人在清心殿里一派运筹帷幄之姿,此时却破了功——
他连着打了三四个喷嚏,还是使劲想控制都控制不住的那种。
简直………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他从袖子里拿出手帕,捂住了鼻子,表情却有点…一言难尽。
怎么说呢,三分失态的尴尬,两分游移不定,还有五分是好像偷来的喜悦。
一定是听茶想自己了。他这么告诉自己,好像这冷凝的肃穆的气氛压抑的清心殿里,仿佛也有了千树万树花开盛景。
***
听茶从当时收拾过来的包袱里翻了翻,找出来了几匹布料,都是当时还在姝嫔身边,她赐给自己的,都是上好的细棉布料,要不是因为颜色略微老气了点,姝嫔也不会赐给下人。
听茶抿唇,想到了昨晚难得被放出来的姝嫔,心里难免有些不忍,毕竟在她的记忆里,她对她还是不错的,虽然有些目的,虽然后来因为季晟的原因又对自己横眉冷目。
她拿起针线篮子,盘腿在炕上坐下,一边翻检着布料,一边暗暗打算,等把这双袜子绣好就出去看一看她,就当谢她了。
她摸着绵软的布料,纠结了半刻,才挑出来了那靛青色的料子,开始忙活起来。
这布料,先裁出做他衣服的大小,再把剩下的边角料拿来替他做些零碎的东西吧。
***
“砰!”
这次,是茶壶掉到地上破碎的声音,打破了这清心殿里的一片寂静压抑。
龙鳞首领眼神赤红,看向皇帝的眼神带着嗜血气息,恨不得要把他血溅当场。
“混账,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他手一挥,又是一片奏折“噼里哗啦”掉到地上的声音,在这片嘈杂里,他一步一步,像是地狱里突然出现的魔鬼一样,在瘫成一团的如同烂泥一般的“皇帝”面前站定,身体往下倾,宛如看着死人一般:“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他气得心口疼,脑子更是疼得厉害,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把黑成炭一般的脸色硬生生给憋红了,他咳了好几声,这才恢复过来,扫了还站在殿里的唯一一个大活人季晟一眼,沉声道:“烦请你跑一趟,去宗人府把宗室里的几位老王爷请来。”
“是。”季晟一躬身,便撩起袍角便要走,头微垂,端得是清风朗月,神仙似的姿态。
“你等等。”龙鳞首领偏过头咳了几声,唤住了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情的,又是怎么知道同我联系的?”
不仅仅是他盯着季晟,瘫在地上龙威不再的皇帝也是抬起头,死死看着季晟,带着怨怒,还有让人更无法忽视的疑惑。
季晟抬头毫不畏惧地看了首领一眼,微微阖眸,少顷之后才抬头,声音不疾不徐:“第一个问题,我是最近才发觉的,不然之前也不会出手,至于第二个,我觉得您是知道答案的,东厂和龙鳞其实一脉相承,找个人传消息,做到并不难。”说罢,他便朝着首领点了点头,当即就退了出去。
龙鳞首领眼神略有点凝重,看着他,最后笑了笑,脸上的狰狞化了不少,随即又被冷涩取代。
这小子,到底还是可惜了。要是没有之前那场灾难,季家不倒,凭他的能力,定然能成为新一代的帅才,又何必困于深宫,在这些腌臜事情里打滚求生呢。
想到这里,他提起脚,又踹了“皇帝”一角,丝毫没有留情,直把他踢得眼前发黑,一口血吐了出来。
“蠢货。”看着那摊雪,他的表情更是难看,不禁又骂道。
当时几个兄长聚会闲聊的时候就说这个蠢材登基至今,就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情,只在各种脂粉堆里打滚,一点也不像姓晋的后代,他本来还不当回事,可惜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他们插科打诨的话竟是脚下这人掩埋到今天的真相。
简直该死! 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
听茶手里的布料很快就裁剪好了,一块一块展开放在桌子上。
她的手在这些大小不一的布块上细细抚摸过,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虽然是在暗自揣摩着怎么做这件衣袍,但是她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季晟穿在身上的样子。
他生得高大,身材却有点削瘦,像是一杆绿竹,凌云而生,不会因为生活的各种失意而弯下腰;他五官长得让人惊艳,虽然带着点雌雄莫变的精致,可是却因为眼神中的坦坦荡荡,看起来丝毫没有女气,反而如水墨画一般清远淡泊,让人见之,就难以忘却。
听茶细想着这件靛青色衣袍在他身上穿好的样子,一定格外好看,偏厚重的颜色正好压住了他面容上带着的艳色,看起来会严肃沉稳许多,又丝毫不会影响他浑身的冷肃。
她展眉一笑,便要在针线篮子挑拣着细线和针,开始动手。
她半弯着腰,眼神凝固在这针线纷飞之间,阳光从窗户里溜了进来,照在她身上,描绘出她如画般的温婉眉眼。
——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个样子其实像极了她的母亲,也让偷偷溜了过来往里面打量她的一个嬷嬷先是一惊,然后眼眶一热,当即眼泪就淌了下来,又匆匆跑开了。
*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话?”一个约莫七十岁的老年男子捋着胡须,眼神瞪得比铜铃还大,声音也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坐在他右手边上的另外一个穿着锦衣的稍微年轻一点的男子探过身,先是顺着他的背拍了拍,温声劝道:“大哥,您先别急。”然后转过头看向站在大殿正中的黑衣男子,声音却也凝重极了:“你可确定?”
首领无所顾忌地翻了个白眼,把袖子里的一块洁白无瑕的玉拿了出来,走过来递到他们几个手上:“我都把碟玉请出来了,您看看吧。”
三四个王爷头碰头凑到一起,细细端详着这块无暇美玉,时不时还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同时又讲着话,小声讨论着。
良久之后,龙纹香炉里的篆香已经燃尽了,最先开口的那位王爷,也是整个皇族现在真正的老祖宗的定王抬起头,率先开口,沉声道:“是真的。”
碟玉也算皇族秘器了,可以凭此识得这血脉关系,滴上血脉至亲的二人的一滴鲜血,若是片刻之后玉上有着细细密密的脉络出现的,便是亲生血脉;相反,要是像这样干干净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刚才是首领亲自割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上去的,又是他亲手拿过“皇上”的手,在他拇指上割了一条挤出一滴血上去的,这结果他也是一直盯着,最先发现的。也就是说,绝对没有造伪的可能。
“唉。”定王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双手撑着头,使劲在额头上摩挲着。
其他三位王爷也是这个表情,脸上的沉重不比他少上一丝一毫。
良久之后,定王才从这种打击里面清醒了过来,眼神沉沉,盯着地上躺着的,被首领下手捆成一团的那个人,问道:“你究竟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取代他的?”
这个“他”,无疑指的便是他一直假冒着的皇帝。至于先帝妃子秽乱宫闱,混扰皇室血脉,他还是不信的,毕竟当时要是假的,就一定会被验出来的,那么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什么时候这个人在不知不觉中与原先的正主来了个互换。
“我是皇上啊,你们这群贱民见到我还不下跪,是想被我削了你们的爵位,把你们流放到南疆吗?”他虽然被捆着,脸上也满是血迹,但是却还是笑得猖狂肆意,笑声都透过门窗,传到站在外面的季晟耳朵里。
他转身面对着太阳的方向,要到午间,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着天空,有些惆怅,也有些终于了却心头之事的空旷感,就像生活的目标就那么失去了一般。
本来觉得季家那么多口人死于非命是先皇的意思,他便忍辱负重,在深宫里一步步谋得他信任,然后在背后煽风起火,让他看着他的儿子们一个个使出十八般本领,就为了他迟迟未立的太子之位,最后不仅其他几个儿子都死了,连他最偏爱的素有贤王之称的二儿子一家都在宫斗里惨死,他也吐血而死。
再后来,他觉得大仇得报,却又因为这个新皇的腌臜心思而与他周旋,与他斗智斗勇,就像是在随意逗人玩一样,勉强也算让生活多点意味了,本来就觉得就这样吧,谁知道竟会让他发现那个小丫头。
想到这里,他勾唇一笑,笑得肆意而灿烂,比阳光还要绚烂不少,笑容里没有他一向如影随形的阴郁,只有坦然与放下,还有发自内心的喜悦。
真好,让他来想一想,能不能就这样走了呢,带着听茶出宫去玩,只是……他否定了这个想法,决定还是要往后面推迟一段时间,就按之前想的计划一样,等现在的风声过了,等这件事情尘埃落定,处理完了,他便带着听茶离开,现在太危险了,在他身边随时都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
流思阁。
一个黑衣男子突然从天而降,吓到了忙着收拾桌子的素裁姑姑,正捧着一卷书的晋绱却是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眼神一亮:“可是成了?”
“是。”黑衣男子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暗卫对主人的礼,低声回复道,“现在宗人府的几位老王也都在清心殿,首领……他也在。”
晋绱难得情绪露得那么明显,他直接从桌子那边手一撑,长腿一跃,直接就翻了过来,站在黑衣人面前,虚扶了他一把:“起来说话。”等他站起来,他又急忙问道,“可有人怀疑……”
“没有。”黑衣男子低声回道,“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背后有您的插手。”
晋绱笑了笑,有些压抑不住地喜色,使劲拍了拍面前这个男子的肩膀,就差没有明说“做得好”这几字了。
黑衣男子他是暗卫,主人只有一个,就是他面前之人,所以他让他去死,他都是愿的,也对他这次让人觉得有些惊奇的可谓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命令没有什么违逆,晋绱自然也不担心他会泄密。
他这会儿笑得可是开心极了,少年压抑着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笑过了,到了现在才放声大笑,像是把上辈子的份也笑出来。
真好啊,上天给他回来的机会,他再也不用担心像上辈子那样窝囊了,也不必那么狼狈,因为这件事情民心动.乱也不会再发生,自己接手的那个帝国虽然说还是有点千疮百孔,但总之不会不上辈子更差了,也不用他呕心沥血去挽救,也不会让他生命里的那束光早早离他而去。
想到这里,晋绱的表情有些严肃,笑容也收敛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这辈子听茶的人生轨迹为什么与他前一生不一样,她明明应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一直只对他笑,只为他做衣服,只和他一个人说话,为什么这辈子,她竟然与季晟那厮到了一起?
他眼神里凝聚起一片风暴,颇有些“风雨欲来山满楼”之感,暗色也在书房里四散开来,良久之后,他突然笑了。
算了,抢过来便是,自己好歹与她的情谊有那么多年,她可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自己也是看着她长成一个亭亭少女的,不像是她和季晟,认识才几年啊,又有什么深厚感情呢?
最重要的是,季晟他不过只是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阉人,相信听茶要是稍微有点脑子,也知道去选谁。
他不会怪她投入他人怀抱的,他只会觉得她识人不清,等她愿意与他在一起,他会告诉她,什么才叫真正的男人。
至于季晟,事成之后,他一个知道那么多皇室秘闻的人,甚至于不用他亲自动手,就有人会把他收拾了,这是宫里约定俗成的规矩,无人可破。
第37章 吻落下
日落, 余晖把大大小小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季晟一步一步走着,阳光照在他身上,一半落满温暖光辉, 一半是阴暗寂寞。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影渐渐从黑暗的寂寞的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走了出来, 金色铺满了他一身。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砖, 突然笑了,真好, 自己在走向自己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那个小姑娘, 也是在走向光明呢。
御道两旁有宫人低头行礼,捧着碟子的,提着食盒的, 还有手里拿着扫帚的, 举着抹布的。
季晟笑着, 对着他们一个个说:“起来吧。”
起来吧, 一步一步往上爬,然后就是可以自己做主的时候了。
季晟笑着,眼神却聚不了焦, 脑海里闪过一帧一帧熟悉的画面。
看着他们,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当年。
那么多苦楚都熬过来了,当年在季家灭门事件里煽风点火的几户人家都不知不觉死在东厂手下了, 本来觉得可以有点才干其实不然的皇帝也被他拉下了马,作为天子近臣,他觉得像他这样忠心耿耿一心为国的人也不多了。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呢, 长到他可以拉着听茶的手,就这么一年一年走下去。
***
“回来了。”听茶抬起头扭了扭有些酸疼的脖子,正好与走进来的季晟目光撞到一起,她眼睛弯弯,笑着说道,随即从炕上挪了下来。
盘腿坐了一天,她腿有些麻,刚刚站起来就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地上。
季晟手疾眼快,一把勾起她的细腰:“怎么这么不小心,连站都站不稳。”
这个姿势,听茶被他半搂在怀里,隔着他的衣服就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还有他身上渐渐升高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