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招惹。”外套披在她淋湿的身上,裹住纤细瘦弱的身板,开了车门,护着她上车。
日日倥偬,她没有闲暇再痴心妄想宋越还可能活着,那张死亡通知书摩挲指腹,纸张的沙粒感还很深刻。
每天都要抱怨的是,曲医生开的中药是真的苦到极致。次次喝完她恨不能灌下大瓶水、把味道从嘴巴冲进喉咙、再捂紧在肚子里。
每个星期一,湛寻把整个星期的中药交到她手里叮嘱要喝时,她总忍不住咕咕哝哝,什么时候才能喝完啊……
他还捏住鼻子做示范,一本正经教她:
“你这么喝,就很快喝光。”
“但喝光嘴巴还是苦啊。”她托腮感慨,脸皱巴巴。
“这是草莓牛奶。”塑料瓶身呈浅粉色,印有草莓图案,是她平时爱喝的牌子。
“喝完药喝这个,能盖过苦味儿,但你可得忍住别打嗝。”湛寻说。不然打嗝时,奶味儿混着药味儿从胃里涌进嘴巴更难受。
再后来,湛寻每天都往她书包侧兜里塞牛奶。
直到临近学期末,宋酌的体寒好转很多。
生理期小腹的隐痛都在承受范围内。
学校分文理科,发下一张表格,要每个学生预填自己对文理科的选择,其实就是先让老师看看每个同学的打算,再看你适不适合。
湛寻选的是文,贾福找他谈话,摆事实讲道理,劝他选自己适合的理科,但他也不愿改。
事情到了湛恪己耳中,他在书房拍桌,怒发直冲天花板,再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湛寻,那股倦懒不上心的模样,他觉得自己的偏头痛又犯了。
少见的语气凌厉:
“你自己适合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斤两吗?!”
“没有,”湛寻抬眼懒懒道,“我只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你不就想要宋酌吗?
湛恪己叹气,按压太阳穴,拂手让他赶紧滚出自己的视线。
末了又喊:“记得吃早饭!”最近看着都瘦了。
书房门口的背影微顿,而后无谓地摇了摇手腕。
当湛恪己找上宋酌时,她正从超市出来,提着大塑料袋的生活用品和蔬菜水果。出门忘记换棉拖鞋,踩着双人字拖,冻得脚趾头哆嗦在一起。
看到面前精致到西装不带褶的男人,微微诧异:
“湛叔叔?”
车里开着暖气,她通红的脚趾头终于伸展过来。
她看向脸色颇为严肃的湛恪己,问道:
“湛叔叔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觉得湛寻怎么样?”他有些不搭调地问。
沉思了几秒,她慢慢说:“看起来骄躁、挺疯的,实际上心思可细腻温软了,怎么会问这个?”
“他以后会是我的接班人,湛氏集团、包括他感兴趣的科技公司,都会在他名下。”湛恪说。
话头一转,他忽然问:“你最近在做什么?”
“我啊,最近对日语挺感兴趣的。”她刚报了网课,在学习。
“嗯……你以后可能当个上班族,也是充实的。”湛恪己手腕一起一落,下出定论,在他刚叙述完湛寻的未来之后。
她想起今天语文课上的阅读理解,有道简答题用到的是对比的修辞手法,她答得一般。
经过湛叔叔这前后一遭,她忽然觉得自己瞬间顿悟,应该可以拿到那题的满分了。
就在她以为要上演什么狗血戏码时。
譬如说湛叔叔极力反对湛寻和她可能成形的关系。
扔个百来万?离开我儿子?
虽然他们八字还不知道有没有一撇呢。
下一秒,她就跟坐过山车似的。
湛恪己却掏出手帕,擦了几滴纵横的老泪,说:
“小酌啊,你帮叔叔劝劝他,让他选理吧。”
“呃……”宋酌前后跳戏有点慢。
“虽然我儿子天生聪明,读文肯定也没问题,但他在理科方面明明更有天赋,唉……叔叔老了啊,不想操心这些事儿啊,只想早点让他接班,好退休的哇。”他又哭唧唧地说,拿着绸帕抹鼻涕,毫无精致可言。
“好好好,我劝劝他。”她丢下句承诺,慌张逃离。
这都什么事儿啊这都。
和湛寻说起这事儿,是上体育课之前,教室人都差不多去了体育馆,剩下零星几个同学。
他正伸手在桌肚里摸来摸去,摸到颗西瓜味的水果糖,是之前宋酌让他想抽烟时吃的。
牙齿咬住一角,撕开包装纸。
正要捏糖进嘴,就听宋酌说:
“你预填的是文科吗?”
“是啊。”糖进嘴,甜腻、带点辣喉的清凉。
“可你不是理科常拿满分么?”
“那玩意儿我都会了,想来点有挑战性的。”
语气漫不经心。其实是他趁宋酌不注意,偷看了她的预填表。如果他们都选文,按照私立高的分班制度,他还是能和她同班。
不容质疑,他的天赋确实是超群的。
只是,从湛叔叔找她之后,她心里就隐隐有个疙瘩,犹豫着问出:“老实说,你选文的原因,有没有我在里边?”
湛叔叔找上她,态度肃然,还用上那套对比的修辞手法,一反之前的和蔼,总归是有原因的。
或许是自己干涉到了湛寻的选择。
“有。”他右手托脸,眼皮浅浅一眨,仿佛抖落了星星在眼底,漾着熠亮,静静注视着她,承认了原因。
其实,他对雨天很矛盾,一方面畏惧在黑夜里撕扯的雷鸣,一方面又贪恋宋酌在雷雨天的陪伴。
如今,贪恋席卷充斥整个脑海,他想要霸占着她,不被别人抢走。
宋酌心绪杂乱,瞬间的惊讶、绵长的犹豫、以及当下的急切,全部交缠成团,她慢慢开口说:
“湛寻,别因为我影响了你整个人生的轨迹。”
顷刻的静默,只剩教室里的空调呜呜声鸣。
他遮下眼,挡住眼底的炙色。
哪里有影响与否,她一直都在他人生的轨迹里,真要说影响,她也是他曾经晦暗年岁里的一抹亮光。
他重新抬眸,眼底的炙热敛藏,剩下点倔强。
拧眉撇嘴说:“我就要选文,这样你才能和我玩。”
这样我才能霸占你。
宋酌笑得无奈,他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我们选择不同,我还是会和你玩的,你就乖乖选自己擅长的。”她有种在和小孩儿说话的错觉。
“不要。”他拒绝,声音闷闷的。
这时,铃声响起,他开始转移话题,起身边说:
“铃响了,得赶紧去机房。”
“这节是体育课。”
“……噢。”
然后谈话中断,他们去了体育馆上课。
等放学出教室时,宋酌再提起分科这事儿。
湛寻正要往她书包侧兜里塞草莓牛奶,听了后把瓶子收回手心里,“恶狠狠”威胁:
“再提今天的牛奶就不给了。”
“嗷。”宋酌的话被打断,眼都没眨,随口应了声。
要抬步边走边说,感觉到书包上微小的力道。
回头见他拉着自己的包,没反应过来,抬手把他的手拿掉。又要接着分析一波他选理科的好处。
嗷?嗷?只是声“嗷”!
湛寻刚要说什么,就见自己塞牛奶瓶的手被无情甩开,而宋酌还在前边滔滔不绝,说着些要推开他的话。
“湛寻?湛寻?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呀?”宋酌转头问他,手挥来挥去试图引起注意。
而他脑袋耷拉着,颈线似乎脆弱易断,薄薄的眼皮无力般半遮,眸色看不真切。
他终于扭头搭理自己,只是……
丹凤眼湿漉漉的,如同秋雨过后的涟漪浮漾的水面,重点是从眼角到眼睑,都是红的,同眼底的黑白二色形成鲜明对比。
她被惊讶得怔愣了半瞬。
他他他……要哭了?自己没欺负他啊。
“怎、怎么了?眼睛进沙子了?”
以前看电视剧,看到主角拿这个借口说自己没哭的桥段,总觉得假的不能再假。现在,她竟然无比希望这是真的。
“嗯,两只眼睛都进了。”
湛寻眼皮颤动,声线委屈沉抑,打死也不承认自己这鬼样子居然是想哭,而且她再不来哄,自己居然就要憋不住眼泪了。
他湛·架王·校霸·话少·寻就没这么丢脸过!
宋酌强行按着自己的头,信了。
虽然这明显是假的,但他要哭,她慌啊。
“进沙子了哈……进沙子要怎么办……怎么办……”她整个人都懵懵懂懂、嘀嘀咕咕,找不到状态。
蓦地,灵光乍现,她恍然拍手说:
“我帮你吹吹吧!”
“用不着你帮我吹。”湛寻颈线折下,抬手,拿指腹抹了下眼角,声音像裹在封闭的箱盒里,沉闷不已。
宋酌眨巴眨巴眼,没辙,她突然想掏出手机查查该怎么哄男孩子。
“你不是嫌弃我么?”
宋酌刚刚那句示好的话,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委屈那么那么大,霎时间找到了宣泄口,这句话就说了出来。
“我哪儿有!”
“你刚刚这样,”他左手握着右手腕,做了个甩下的动作,看起来十分决绝无情,“把我的手甩开的。”
她努力回忆,还是没印象,大概是自己力道大?
“我明明是轻轻放下你的手的,没有甩开。”妈的,男孩子真难哄,尤其是要哭了的男孩子。
他接着当面控诉:
“你刚才还嫌弃我给你的牛奶。”纯粹胡说。
“有吗?没有的事。”宋酌摸不着脑袋。
“我就靠那草莓奶味拯救味蕾呢,怎么会嫌弃,今天你不给我吗?”她又说。
看着她因为自己慌里慌张,湛寻心里稍微平衡了点,清咳了声,企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哑。
结果一开口,还是喑沉微哑的:
“在你书包右边的袋子里。”
一摸,果然有。
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这时,迎面走来一群人,排头是白梁旭。
气氛骤然紧绷,白梁旭瞥了眼湛寻的眼睛,挑眉勾笑说:“哟,湛寻,又感冒了?”
湛家小少爷身体弱,小时候大病小病不断,一感冒还会红眼睛。他们这伙人打从湛寻回湛家后,就摸了个透彻。
“嗯。”懒懒应了声,带着疏冷。
长指插兜里,径直走过,连眼也没抬。
气场很强。
当然,如果他这声“嗯”没有浓重的鼻音的话,还能更有气势得多。
宋酌懊恼,刚刚自己应该问他是不是感冒了的。
显然这个理由更好哄他。
被这么折腾一番,宋酌没再提分科的事。
这三四天,宋酌都是和湛寻一起去食堂吃中饭。
她想和任恰林佳音她们去,让他别跟着了,去和祝阙一起,祝阙听了狂点头,脸上写满:来呀来呀~
结果湛寻委屈兮兮:“你就是嫌弃我。”
哪儿的事啊,“不嫌弃不嫌弃。”为了展现诚挚热忱的友谊,她又和他一起去食堂了。
任恰:“为色所迷啊为色所迷。”
她事后又给买奶茶,才挽回点任恰傲娇的笑脸。
周五下午,冷空气裹挟凭州市。学校已经分发定制好的冬季校服,统一的衬衫毛衣,领口搭配有系成蝴蝶结的缎带,外边是黑色系的毛呢大衣,很有质感。
这身校服是私立高的标志,很好认。
这天她排球小考不及格。,小考要求颠球100个,但她中途没控制好,球滚地上了。
颠球时,两条手腕就和风里的软绳似的,容易打结拧巴在一起。
老师都不忍心看她“衰弱”的运动神经,干脆打发她去整理体育器材。
器材室很宽阔,有五排三层高的铁架子,上边摆满了各类的体育课器材,被人匆匆放上,都有些杂乱无章。
她把织线袋里的排球都拾出,放进两口大铁筐里。
黄白条纹一个筐,蓝白条纹一个筐。
突然,器材室门“啪嗒”反锁上,进来个穿私立高制服的男生,浑身透着怪异。
一般来说,进体育馆都会先换上运动服,而他穿的是不便运动的毛呢大衣,鸭舌帽压得很低,盖了半张脸。
宋酌手里的球松落,掉进筐里。
心里发毛,这张埋在帽檐下的脸,怎么那么像胡晁?
她定了定神,开口:
“同学,要拿什么器材吗?我帮你找。”
“不用了,我是来算账的。”声音阴沉到令人悚然。
是胡晁!
她拔腿往反方向跑。
器材室很大,她往能遮住整个人的铁架后躲。
心脏跳得几乎要蹿出胸腔,她尽力克制不匀的呼吸。
胡晁的鞋底磕在地面,声声哒响,悠冷的声音响起:
“别跑嘛,之前抢我手机不是挺大胆的?”
“你说说,我也没拍到你全.裸.着,怎么就惹到你了呢?哦……不对,是怎么就惹到湛寻了呢?不仅得被拘留、转学、连家里生意也被挑刺儿。”
他越数,语气越癫狂。
他看准铁架后窈窕的黑影,笑得阴测,快步过去吊着声:“别躲啊!”
黑影不是宋酌,是挂着跳绳的架子,竖立着。
此时的宋酌,正猫着腰,在第五列的铁架后边。
胡晁被学校开除,又穿回私立高的校服,肯定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混进来。
只是,他把自己堵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拍之前没得逞的照片?还是……报复性地打一顿?
想到这里,她手臂的汗毛冷立。
器材室在体育馆一楼靠近楼梯的地方,外边是羽毛球场地,正巧今天是周五下午最后节课,没有班级在上羽毛球课,因此外边是空无一人的。
而1班的排球课,是在体育馆二楼。
望了眼门的位置,跑过去五秒、开锁三秒,不行。
她如果放开嗓子求救,能不能在救援来之前不受伤害?毕竟这里有许多棒球棍、网球拍,胡晁随便拎起个,都能把她脑袋拍开花。
听他的语气,总觉得他精神状态不大正常,她捂了捂自己的脑袋。
“啪”,灯灭了。
只剩窗户透进的单向光线,铁架与窗户平行,所有的影子都往同个斜方向倒,胡晁的手从灯开关上落下,拾起一根棒球棍。
一排一排审视。
棒球棍在左手心一起一落。
一……
二……
三……
四……
五……
作者有话要说:上……
山……
打……
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