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蓬莱妄想》TXT全集下载_9(1 / 2)

他想起放在藏纳室的砂梨和萐莆,又精神了点,正念着一个时辰熬过去就好,便听得门外轻扣两下,“可以出来了。”

“知道啦师父!”

席墨湿淋淋踩着水翻出池子,被那小窗透来的凉风一吹,顿觉神清气爽,周身的不适之感也在离水后徐徐散去,连带着手指也不那么痛了。

又将底裤除了,把那备好的薄单沿着腰围了一圈,趿拉着草鞋到了内室。

江潭就道,“坐好。”

席墨中规中矩往榻上一坐,咬牙被人打了第三回 。

这一次,江潭要比之前熟练了些,动作流畅不少,好歹没再把席墨眼泪敲下来。席墨好容易等他停了手,就想为他鼓掌,只刚将掌心合在一起,就被扯过右腕掌住了脉口。

席墨不敢动了,又乖乖地被按了几处大脉,才听江潭凝然道,“你确是有根骨的。”

席墨不由屏住了呼吸。

“但你体内积存的鬼气顽固,不容易拔除。”江潭看着小孩黝黑的眸子,顿了顿,仍道,“之前你的灵窍便是为鬼气所堵,不得引灵入体,入即两伤。”

“师父,我……”席墨眼眸暗了暗,转念一想,似是猜出自己为何会鬼气缠身,再想说

些什么也无法成章了。

“明日再看你情况,尽量在入伏之前矫净根骨。”江潭却浑不在意他如何与鬼气沾染一道,“你时日无多,虽需尽快入道,切忌操之过急。”

“徒儿明白。”席墨恳切道,“谨记师父教诲。”

江潭不说话,凝神片刻又道,“你可有想入之道?”

如果说席墨入派时是情急之下明志药道,后来转投毒道又是诸多因素叠加而成的无奈之举,那么他心里头最中意的实则是兵道。

自恩人赐刀之始,他就发觉在这乱世之中,唯有握在手里的冰冷机锋才能存住心头那一点温暖寄托。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他看出江潭大抵不擅兵道,屋子里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念及此,席墨忽然怔了怔,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江潭究竟擅长什么。

这人似乎什么都懂一些,尤其书里的知识,几乎是有问必答。虽说不会功法,可也是身手了得,通医理,知造物,还晓阵法。

霎时间,席墨福至心灵一般,眉目间染了不为人知的喜悦,“既然我是师父的徒弟,肯定要跟着师父的道走了。”

说下这话的那一刻,他放下了一些执念,并不为之遗憾。

江潭却似一梗,半晌才道,“我并未入道。”

不可能!席墨暗道,倘未入道他又怎可能这般……

江潭看着那对乌漆漆的眼珠子圆圆地映着自己,不由道,“你……”

“师父若是没有入道,那岂不是同我一样?”席墨呆呆截断话头,忽然凑近了些,愈发专注地盯着人不放,“不会啊……我一直以为您已经入境了。”

江潭一顿,眼看着小孩越扒越近,进退皆不是,遂伸了一指点在他肩上,“好好说话,你要入何道?”

席墨好奇起来哪里能被他点住,却是乖觉地笑了笑,停着不动了,“我想入兵道。”

江潭就点了头,“好。”然后便被蹭上了身,“师父好厉害,真的什么都会啊!”

他绝想不到这就给人抱了满怀,支着两臂无处安放,看着席墨埋在胸前的脑袋却道这孩子大概是高兴坏了,才会这般猝然发难,不,忽然暴起。

遂拍了拍小孩肩背,“好了,放开我。”

“师父大恩,无以为报。”席墨诚挚道,“您帮我寻回了根骨,我就只能用这具新造的身子抱抱您了。”

第25章 良驹行千里

江潭说不出哪里不对,还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可是他不太喜欢被这么箍着,这就将手伸到背后,正要把席墨的指头掰开,却摸到了几片竹板。

他想起来这孩子手指还断着,只能在腰后虚拍两下,“可以了,去睡吧。”

“……我与老伯换了一床褥子,兽皮的,冬天的时候铺在地上睡也很暖和……”席墨便道,“今后我就睡那张褥子。师父也别走了,睡在树上多不安全。”

又低低软道,“您不答应,我就不放手了。”

他贴着江潭的胸口,鼻端皆尽雪落之息。不禁深吸一气,错觉自己有些晕醉,又听那颗心脏跳得轻慢,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打算。静待片刻后只闻一声幽微叹息,“好。”

他就收了手,喜滋滋又颇觉不舍,心里却算卸下一件包袱。

这人对自己这么好,没道理还要把唯一一张榻让出来。认真说来,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席墨自忖已经无以为报,只见着什么好东西时,全都想拿来放在江潭面前任挑任选。

诚然他现在一无所有,但是他相信以后会有的。

到那时候,无论什么,只要江潭肯要,他一定竭尽全力弄到。

席墨抬了眼去,看着那道放下白幔的窄榻,比自己睡在里面还开心。

开心到几乎一夜未眠。

清晨江潭一掀帐子,就见席墨蜷在对面的褥子上巴巴看着自己,笑得渗了一斤蜜般。他点点头,听到那句夹杂着欢欣的“师父”时,似已习以为常。

但他还不习惯有一根尾巴围着自己乱转,这就看住跟着晃悠了一路的席墨,“再去睡一会。”

“我来做饭。”席墨还是笑,“师父想吃什么?”

“……都好。”

“那我随便做了。”席墨早猜出答案,就将昨夜包好的凉饺煮上,又摸出几枚鸟蛋打散蒸了,再放了一道杏子甜汤。

早饭毕,席墨拿出萐莆来递给江潭,“师父,这是我昨天说过的草,你吹吹看,可好玩儿了!”

江潭依言吹一口气,见那草叶果如轮转,还散出一股十分醒脑的清凉味儿,很是奇妙。

他看着席墨在岩壁间寻了一处缝隙,填了一把息壤,又将那枝萐莆培在里面。“以前夏天的时候,我都在庖屋门前放一碗萐莆。风一吹,能转很久,整个屋子都是这种味道,也免了虫蝇侵扰。”说着席墨就回过味来,“不过这边好像没有什么小虫啊……难道是太高了飞不上来?”

“席墨。”江潭只道,“右手。”

他掌了脉口,又按了几处脉门,“情况不错,概是尚未引灵入体,未见鬼气反噬或回流。”

席墨就显出格外高兴的神色来,“师父,我可以修仙了。”

江潭颔首,“你同我来。”

两人下了千碧崖,席墨看着是有往柴园去的意思,不由好奇道,“师父,我们去找老伯吗?”

“嗯,去主峰。”江潭道,“你要习兵道,法衣与法器必不可少。”

席墨应了一声,看似同江潭一般冷静,脑子里已开始放烟花儿,炸得满眼都是星星,一时什么也看不清了。

正所谓好事成双,老伯今儿看着心情也不错,见到席墨并未出口嘲讽,甚至还给了个笑脸,唬得席墨一路没敢多说话。

倒不是他刻意收声,只不过被路上景致眯了眼,唯余一腔惊叹。

千山影绰云浪间,端得是松茂石沧,瀚海桑田。三人一车顺罡风飘摇万里,但见前头一峰磅礴开来,并九霞辉映,居青云渺远。席墨想着这就是主峰了,果觉车有降势。眼前烟

霭几度开合,离得近了,见碧落清腾处,有高堂千尺,繁点翠阴,又有蓬窗竹户,曲延山色。

与柴园那卷《东荒图》里所示的经济峰几无二致。

老伯将二人放在一处小亭外,约定申时再见,自哼着小曲下了山。席墨就眼巴巴盯着江潭,“师父,这儿真好看。”

江潭“嗯”了一声,摸出一张图看了起来。席墨有些惊讶了,“师父也是第一次到主峰来么。”

“是。”江潭认真看着地图,不防听到有人轻笑一声。

三名经济峰弟子正沿山道走来,当先那人执着一柄檀香小骨扇,丰神秀逸,凤姿在竹,瞧着是个风流人物。身后一人面容冷稚,眸若寒星。另一人眉眼含笑,轻慢不拘。

就看席墨道,“二哥好。”

前头余数啪一声合了扇子,向后微倾几分,眼角一粒泪痣盈盈欲滴,“归藏,你什么时候又认了个小兄弟?”

“老大,这个就是席墨了。”董易俯身答了一句,又笑眯眯挥了手,“今儿可巧,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今天天气好,我陪师父出门走走。”席墨就道,“听说玄武池的睡莲开了,二哥也去赏花吗?”

董易便顺坡下,“可不是嘛,正好一路了。”

席墨却断了人的坡,“不巧了,我们是去朱雀街的。”他说,“那祝三位玩得愉快,就此别过了。”

“小席兄弟当真有趣。”余数当即截过话头,“如你所言,今日风光正好,何妨多走几圈,彼此认识一下呢?”

说着就上前来,对江潭行了一礼,“您便是江潭长老吧。弟子余运思,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是名师出高徒。”继而笑道,“方才不小心听了墙角,知道两位是第一次来主峰。倘使您不介意,运思便做一回东道主,带二位行走一番,也好省去许多麻烦,您看可好?”

这口气当真是山大王般的骄傲,听得席墨一愣一愣的。

“嗯。”江潭并不推让,“麻烦你了。”

往朱雀街走的路上,席墨却果然见识到了山大王的待遇。但凡遇到经济峰弟子,对方都会打一声招呼,道一句“余师兄好”。看来这老大真不是白当的。

席墨肃然起敬,知道以后躲不开也不能锤正面。

几人到了街口,余数点了几家铺子,道是店佳货好,有时还有别家搞不着的应季特供,又留了董易作陪,“长老你们先转着,我们去西堂开个雅室,一会儿到了饭点归藏带你们过来。”

就摇着扇子与那一言不发的少年走了。

席墨被安了一脑袋经济峰的好,此刻望着那两人背影,只对董易道,“二哥,那一位不是……”

“是,丁家小天才丁致轩,咱们入派时的第一名。看他长那么高,其实年龄比你还小。”

“他也跟了余师兄吗?”席墨状似惊奇道。

“你别看他一脸不情不愿,其实比我混得开。”董易叹一口气,忽觉不对,“哎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没想到大家殊途同归,最后都和余师兄混了。”席墨道,“可惜我半路出家,不能入伙了。”

“当了和尚也无所谓啊,反正余师兄集贤纳才,来者不拒的。”

“……我看出来了。”席墨只能道,“余师兄是真的很喜欢交朋友。”这才走了半个时辰,人差点就和江潭称兄道弟,席墨觉得自己不能好了。

“是啦,兄弟遍布五大峰,就差你一个后山的了。”董易掏出自己那鸡毛扇子扑棱两下,“趁着今天干脆就入了伙吧。反正我看这架势,估计你们师徒俩都跑不了了。”

席墨笑了

笑,退后两步捉住江潭袖子,“师父,别看图了,就是这家成衣店没错。”

说着拉了人进去,“阿叔,请问有我能穿的袍子吗?”

江潭看小孩自己交流得利索,索性站在一边,又仔细研究起地图来,看了一会儿,就摸出支竹炭笔,将方才走过的路线标注出来。

湛湛停笔那一刹,却听门口传来分外欣悦的一声“阿格”。

曲矩几乎是跳进来的,“你怎么在此处?!”

说着又要拉人的手。江潭以笔代刀,笔尖儿点在人寸口,仍是雷打不动的那句,“你错认了。”

“好好好,算我错认。”曲矩忙不迭道,“同我回去吧,我想你好久了。”

董易瞪着这个又看看那个,打算蹲在原地静观其变,等席墨换好衣裳出来再说。又听了几句,却觉对面那两人越来越不对劲儿。

“……反正我们是结过亲的,天地为媒,又无需他人首肯。”

“……”

“……可是老伯作了威胁?别怕,我去说理!”

“……”

“……别生气了吧,之前是我不对,我都错了,只要你跟我回去,想做什么都由你,好不好?”

“……”

“……阿格,你理理我吧,理理我……”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董易和店家相顾一眼,眼中思绪万千。

席墨下楼时,正见江潭一手执卷,一手制人。而那人虽被他制着,整个儿已快要贴上去,好端端的袖子都给他撕裂了半截。

席墨把住扶手,好险没有摔下去,却又往上爬了几阶,只露了双脚来。“师父。”他就道,“我换好了,师父来看看吧。”

江潭听见了,将图一收转身走人。曲矩看了看手中扯下的那截袖子,不甘示弱道,“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董易又与店家对视一眼,缓缓点了头:这下没差,是真的断袖无误了。

第26章 徒称无价宝

席墨着一袭素袍,姜白外衫,杏白小靴,愈衬得那面容皎艳,身姿清窕。

他本在铜镜前照好了角度,要站在江潭面前着意展示。此刻情势逼人,只能匆匆换回旧衣。等江潭来找时,看小孩正夹着那麻绳儿腰带用力一系,朝自己露了笑脸,“师父,你来。”

江潭不明所以,走上前就被拉住袖子半垂了脸去,“师父爬过屋顶么?”

他略一思忖,摇了头。

“好,那你跟着我。”席墨低声道,“我们走天路,甩开下面那些人。”

江潭绝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开口就要拒绝,却是顿了一顿。然后似是犹豫道,“你爬过屋顶?”

“对的。”席墨一直盯着他的脸,这时分明有些想笑了,却是收住,很认真地诱哄道,“特别好玩。这里的屋子连片,尤其适合攀爬。”

江潭就“嗯”了一声,“带路吧。”

席墨抿着笑,引人上了屋角悬梯。到了屋顶,指着瓦片示范了一下怎么走不会踩出声音,就猫着腰自个儿先往前头走,再时不时回头看看江潭,发现人学得很到位,唇边笑意就更深。

到了尽头,席墨四下一扫,发现无处可落,再向周围稍作打量,往旁的树杈上比划两下,就用脚尖勾了根树枝子来。正往腕上绕着,便听后头一声轻唤。

“席墨。”江潭只道,“别动。”

席墨一顿,才松了枝子,转眼就看人起身,点足而来,裹着自己鸿雁般落了地。他忽被江潭挟在怀里,兜头扑面皆是凛冽雪气,一时间竟有些醉了。连人早放开自己都没觉察,还一味地攥着人衫子不放,终是等来一句“松手”。

席墨收了手,乖乖跟在江潭后面,“师父,法衣法器先都不要了,身外之物易惹旁思,等我入了道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