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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妄想》TXT全集下载_19(1 / 2)

现在人要利滚利了,席墨觉得无可厚非。

但他自省了一下对江潭的感情,这时候看董易的眼神儿就不对了。

董易那吊梢狐狸眼多尖呢,这就“啧”了一声,“干嘛啊,我说的可是兄弟情谊,你别用看断袖的目光看我啊?”

“……二哥。”席墨说,“倘使你真的是断袖,我也不会觉得怎么样的。”

“谢谢嘞!”董易摇摇扇子,忽觉不对,“不是,你这话我听着奇怪,怎么我就成断袖了?还真的假的。”

“…是了,无论真假。”席墨鬼使神差道,“断袖…又如何呢?”

董易干笑一声,“断袖自然不会如何。别人于此说道,不过是少见多怪罢了。倘使不想听,便不去听。人生在世不称意,自己个儿乐得逍遥便是极好。”

“二哥所言甚是。”席墨若有所思。

“怎么,你断袖啦?”董易颈子一斜,“嗨呀,世道不易,好容易有了喜欢的人,管他男女,上就好了。”

“小归藏!你又瞎说八说了!”许占芸一掀帘子,几是跳了出来,“师姐我听不下去了,小席子也别听他扯掰,小小年纪乱断什么袖啊?!”

话音未落,又一道雷声夹着雪亮的电花儿劈了下来,不甚消停地闪了片刻后,外头那雹子渐渐弱了,又被淅沥之声吞没。

他们隐隐听见彼岸传来幽渺的钟声。

霜降之日,九钟长鸣。

一派冥然中,确有一缕诡艳之色透过雨幕映出模糊潮痕。

董易距小帘最近,当先折身遥望天穹,缓而敛目,唇角微蹙,摇扇的手渐然而止。

第53章 道不同亦相为谋

席墨十五岁将至的那个秋夜,一颗赤星高悬于北天。

色若天开见血,意属不祥之兆。

彼时,他得了杜边准许回派。临行前却被董易一把赖上,“哎哎哎,小席兄弟怎么能自个儿回去呢?说好了要一起的呀。”

真的是。

席墨微微一笑抽出千秋剑来,“二哥此言差矣,说好了跟随大师兄呢?”

董易摆摆手,“你们关系那么好,跟你就是跟他,没差。”

席墨垂眉莞尔,“也没有那么好。”

董易不干了,“得了吧,咱大师兄从不稀罕别人去他竹院的,怎么独独就请上你了?”

席墨似有所忆,“那是我刚搬到主峰,院子还没收拾出来,掌门要我暂时住在那里的。”

“……哦?”董易挠挠眉毛,“可那也得人家同意才是啊。要我没地儿住了,大师兄愿意同我一起吗?”

席墨将剑往空中一丢,“二哥,你这话不太对劲儿啊。”

董易嘿然一笑,“可不对劲儿,很多人都说你们闲话呢。”

席墨:?

董易摸出扇子,不慌不忙摇了起来,“自从那阵子你和大师兄一道进出,就有人猜你们是断袖。”

席墨:???

董易点了点头,“不过这个新成立的金珠党声势不大,被老牌金玉党压下去了。”

席墨:……谁是珠啊?!

董易又给他扇风,“说到这里,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你不想把我弄过去,是不是真和大师兄断袖怕让人发现啊?”

席墨微笑,“二哥,激将法没用的,不行就是不行。还有,华言风语不可取。”

“说得好!”董易抚掌,“那我更不能信你,除非我亲眼看见你没断袖。”

席墨颔首,“二哥随意。”

董易就“啧”了一声。

席墨冲晾在一旁无语半晌的杜边行了一礼,“这些日多谢长老照拂,弟子暂且别过,不日再会。”又对董易道,“二哥的意思,我会记得转达给大师兄。”

董易一把扯住就要纵身上剑的席墨,“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席墨:……

“兜兜转转,不如做你的跟班好了。”董易眼神清澈,“嗨,想清楚了一了百了美滋滋。”说着就道,“席老大!”

席墨怔了,这人怎么什么话都张口就来的?

看样子是对翻脸如翻书这一技艺异常熟练了。

董易手脚麻利,扔出一柄剑便站了上去,“走吧老大,我们回派了!”

席墨一时语塞,“二哥你…”

董易满目肃然,“如果老大你一定要这么叫我,也不是不可以。”

杜边终于看不下去了,“董归藏,你信点不够,明年春天才能走。”

“长老,我们老大保我一起的。”董易没脸没皮道,“我记得信点可以转移吧。”

席墨明白了,合着整这么一出,这人就是压根不想在风涯岛待了。

于是对着杜边抱歉一笑,“长老,董师兄少了的信点,都从我那里扣吧。”他一双大眼真挚又纯恳,看着就像落入圈套还冲着老狼咩咩叫的小白羊。

杜边瞪了董易一眼,又看了看席墨,怎么都没法对着这张脸说重话,只能梗道,“也行,你们随意吧。”

两人拜别闷闷不乐的杜边,一起御剑往经济峰飞去。甫一离岸便看见不少柏舟沿岛巡游,许占芸正立在其中一艘的舢头冲他们招手,“路上小心啊!”

“许师姐保重。”席墨笑靥怡然,就听一旁董易拢掌高声道,“师姐别忘了我十颗银豆啊!”

“忘不了!”许占芸噗嗤一声乐了。

董易很是满意,转对席墨拱手道,“这次多谢老大出手,我果然没跟错人。”

席墨不动声色,“无事,这便算还清了。”

董易“哈”了一声,“老大什么时候欠我账了?”

席墨浅笑不断,“二哥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两人昼夜兼程,如此这般鬼扯一路,披一身星辉到达梅院时,已是七日之后了。

这一遭确给董易累得够呛,到最后干脆蹭起了席墨的剑,道是自己区区一副中上品根骨,连轴转了五日,灵窍已经锈住不动了。

席墨就将千秋剑催得宽了些,看着董易歪倒在身后睡起大头觉不由想笑,暗想自己也算挣得了几刻清净。

但他也着实累了。将董易放在院子中的那株白梅下,指了指左面的空厢房,自揉着额角进屋歇了。

缓了大半日,两个才接连爬起。稍作整顿后,便一并去往西堂寻觅吃食。未料他们恰赶上了立冬的趟,除却寻常菜肴,堂内又特供有水饺,香饭并两例补冬汤。

席墨打了十二色饺子,每种馅儿都来两样,配一碗鲜浓羊汤,热热地吃开。董易早坐在对面埋头耕耘。他那桶香饭色泽熟艳,伴着焦脆锅巴,就一盏草根汤,舌头都快给吞了。

两人正吃得热火朝天,就见掌门逶迤而来,堪堪坐在一侧,“哟,舍得回来啦?”

席墨咽下一口饺子,“……师尊。”

“掌门好!”董易当即抹嘴道,“我这小老大,表现可好,靠谱,杜边长老那是舍不得放他回来了。”

掌门捻须一笑,“哟,交到新伙伴啦。”

席墨不作声,从旁取一枚青花小杯,满上金骏眉递了过去。

掌门颔首接茶,“不错,比你师姐强多了。”

说着侧首躲过一柄飞刀,“仰晴啊,怎么改练小刀啦?”

“师尊,赤星既出,九州便要生乱了。”崔仰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甫一出口便似泼了一路冰碴子,所过之处寸音不留。

掌门夹了席墨一只饺子,细细品嚼了几道,“呣,虾仁鲜得很,花椒稍微多了点。”

崔仰晴音色更冷,“我找您一天不是为了听这句话。”

“好,不急,等连丞出关再说。”掌门呷口茶压了压惊,“待他出来,你们一起去青州。”又着意高声道,“大家伙儿的都是啊,这段时间加紧修炼努力提升,争取离派前再上一层楼,技高一筹总归不压身。”

然而境界就那么几层,不是说上就能上的。

多数人在入道后就止步不前了。然此中亦有作为者,纵而观之,未必比境界高者差了一头。

一般说来,入道之后,便欲悟道,悟了之后,才算得入境。

这境,可分为三个境界。即大境,小境,与臻境。

从心由境起,到境由心生。即从大境入得小境。

从心随境转,到境随心动。即从小境入得臻境。

修仙讲求修心。每人悟道的方式不同,所得的境界不同,抵达的臻境也不相同。

有人悟道只在刹那之间。

有人悟道经年而无所得。

定要在无数条道中选择适合自己的那条,方向对了,才得有悟道之日,意即叩境之日。

而在大境界中凝求出独属自己的小境界,自成一域,不与他人同,则属于天工开物中的造。是创,是始。

是在万千大道上开辟出自己的领域。

这期间,就是历劫。劫难多种多样,每人的劫具体为何,又不相同。但总是要考验心志。定力不济,又无法可依,不懂融会变通之人,则卡在大境界,始终不能得入小境界。

五大峰主,皆在大境界之上,多入小境,具体不详。

而弟子之中入得小境者,目前唯有清虚双璧。若排除冗乱的辈分只看年岁,或许还要再算上一个温叙。

入小境之人毕生所求便是凝出臻境。凡达此境者,皆为真君之属。超凡入圣,造化钟意,千古流芳。

传言小境至臻境,渡的最后一劫,是心劫,亦是心结。

此结能解,此劫便化,肉身成仙,合天地之德,感四时之序,共日月之明。

此结不能解,便为劫所困,终其一生囿于囹圄之地,再不得偿以所愿。

依是凶险万分。

宁连丞此去九州感悟颇深,回派半年有余便意图冲击臻境。

而正式闭关之前,他就常与席墨谈天。

宁连丞的竹院里有一株指星木。通体剔透,镂冰雕玉,拟颇黎之濯湛而映万物之葳蕤。

这树无叶无花,枝桠却茂若繁星,每一根都指向一颗星辰。既照其运轨,亦表其生败。

据说在天气最差的傍晚,通过树枝的指向,仍能知晓肉眼不可见的星辰所在。

他就在这树下放了两个蒲团。

“说起来,其实我是很敬佩师弟你的。”宁连丞背倚指星,端坐如竹,“前去雍幽二州时,我虽有所备,但所见之景……依旧超乎所料。”

——饿殍枕藉,哀鸿遍野。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席墨是知道的。

“我至今都记得一位阿婆所言——你仙派驱鬼又有何用?人们离不开的是土地,而你们眼里只有天空。”宁连丞顿了一顿,澹然一笑,“所以打从认识你后,我就一直想问了。”

他说,“你是怎么会注意到,土地的力量呢?”

席墨沉吟片刻,“说来惭愧,我是因为根骨问题,才会想到借助土地,以物养物。”

“也是聪明的做法。”宁连丞颔首,“起码你未曾忽视脚下。”

“可也不能只顾脚下啊。”席墨轻声道,“总要有人去看着天空的。”

宁连丞笑叹一声,静默许久,方才又道,“如今三年旱灾结束,昆仑已拿到十四枚星符。半数之多,足以将封印扯开更大的缝隙。雍幽七家也纷纷倒戈。”

席墨有些震惊,“西境全数投魔了?”

“也不算投魔,但确是生了瓜葛。”宁连丞唇角笑意微凉,“其时我游走世家之间,试图请求支援。但这两州幅员辽阔,救济不及,旱灾又如棘草蔓延。那七家无法,魔宗却恰有其法。他们为保治下之民,只能与昆仑作了交易。”

他看着头顶高枝笔直指向的星野,目光悠远。

“于彼而言,只是献上一枚星符表以诚意,就能得到昆仑赈济与源源助益。既可遏灾免祸,又何乐而不为。”说着,便阖了眼帘,“大概鬼灾很远,而旱灾很近吧。倘使这一次都活不下去,又将以何来面对往后的灾难呢?”

没错的。席墨想,人首先是要活下去,然后再论其他。

他同样坐得笔直,默然听宁连丞娓娓而谈。那音如深泉,漱忧涤愁。一句句道出的,却是最无奈的喟叹。

“回派之前,我曾与临渊宫主见过一面。”

“他说这星符,势在必得。这封印,指日可开。”

“我们仙派,如今是夹在妖鬼之间了。”

诚然,星符失得愈多,封印缝隙越大,过界死魂与日俱增。

便是昆仑生事,九州受侵,清虚弭祸。

宁连丞凝着远方渺茫的星光,一双桃花眼似有薄雾氤氲,“最开始的时候,派宗尚且同仇敌忾,九野图正由首位真君与初代宗主携手所设。而今二者后代却生龃龉,人妖分歧愈重,又与初心背道而驰。”

他郑重道,“若是可以,我希望清虚能与昆仑共处。我们同处封印之交,自当为人界屏障。倘能再次联手,亦得继续庇佑九州不受鬼族侵扰。”

言罢,眉头淡淡蹙起,“但是,有一个疑问至今无解。”

第54章 初心尽不违

“昆仑何起毁阵之意,欲使两界陷入绝地?”宁连丞似是思索,又似发问。

席墨在风涯岛时,便听杜边长老说过,单是要堵那不断扩生的缝隙,已经很费劲了。倘使封印解除,鬼界全张,那无论鬼王是否苏醒,都将是一场大难。

他想了一想,据意而答,“或许他们是想趁火打劫,再统九州呢。”

又分外真诚道,“师兄,既然妖人总想生乱,我们也不必再和稀泥。否则真让他们开了封印,那才算大难临头。”

宁连丞闻言,静顿片刻,只一声低笑,“是了,劫难当头,我们甚至没有一个真君。”

这便是仙派痛脚了。

昆仑宗主作古后尚有继位者。清虚真君故去后,时至今日,未能有一人入得臻境,传承真仙衣钵。

席墨似是犹疑,“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何修成真君定要讲求资质一等?清虚百年大派,十步芳草,镇灾之本竟只落在师兄一人肩上?”

“真君之果,绝品之根。”宁连丞款款道,“祛鬼诛邪,众望所成。”

“师弟或许不知,师尊根骨亦为绝品,曾距臻境一步之遥。只那时清虚恰逢鬼难,他为解灾而舍去一身根骨,自此再不得离开蓬莱半步。”

此间之事,席墨曾有耳闻,只不知其隐衷至深,亲历者若非殊故,皆不会特意提及。

其时清虚初立不久,鬼门被毁,鬼兵犯境,鬼气于封印落成后首次外泄,仙派中又无一人知晓应鬼之法,故而损失惨重。

立派三元老皆受到重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