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墨掸了掸剑刃,听那嗡鸣有若龙吟般晕散,慑服院中一切声音,这才微笑道,“当是拜师姐所赐。前些日子我天天听她磨刀,这一拿到新招式,就迫不及待地试着融会了一番。”
又“哎呀”一声,有些担忧地看着余音的破烂袖子,“师妹还好么?朋友之间的切磋,可千万别伤了和气。”
余音倒退几步,先揉揉喉咙,再以香帕拭净唇角,方才心有余悸哑声道,“师兄杀气这般重,行剑又不知收敛。往后可要当心敌我不分,坏了大事。”
“承师妹之言。今后习剑,定当仔细。”席墨道,“不过师妹也要记得,花底莺语尚可滑,冰下泉流实在难。”
“妙啊!”不待余音做出反应,余数那厢已抚掌而笑,“小墨当真有承掌门衣钵之风。龙冢一别,当叫师兄我刮目相看。”
“师兄谬赞了。谁都知道大师兄是为清虚首座。掌门衣钵,怎么说都是轮不到我继承的。”席墨莞尔一笑,“此处不比仙派,师兄可要当心隔墙耳。无心之言教有心人听去,最会加以利用,凭生事端。”
“哎,据点之内皆是自家人,怎会有人闲传是非呢?”余数摇摇扇子,“无非师兄弟间的俏皮话,说得再多也都是玩笑罢了。”
他道,“小墨这般年轻,当真不必拘泥于此。学得食古之辈恪守陈规,那可就没意思得很了。”
席墨笑一笑,不与他争辩,只一侧目,偶见余音抽开腰囊,正将几点寒芒皆数塞纳于中。
方才短兵相接之时,他就听着声音不对,又知她绝不会空手接白刃。现瞧着她掌间落下的惹眼色泽,这便想了起来,暗道这定是与那祀殿莲子系出同源的藻玉。
席墨想,原来她所用法器竟是针呢。
掌门曾说过,操纵灵气乃是一门无关资质的天赋。
而对灵气的掌控,从所选的法器上就能看出来。
譬如丁致轩。主峰除他之外,无人用弓箭作为法器。
概因灵气出体之后难以进行二次控制。法器一旦离体,纵有灵气依附或灌注于中,器主也不易操控其运行。
所以当时席墨灵气束索,甚是裹毒喂鱼,就显得非常惊人了。
如今他也算是头次见到有人使针作法器之用,约是比丁致轩那弓箭还要难上数倍,这便起了些敬意。
于是含笑道,“师妹的法器,可是自那玉莲子上剥来的?”
余音微微一愣,状似讶异,“师兄定是瞧错了。这是阿兄采骨中玉为我量身打造而成,我先前闭关也是为了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呢。”
“师妹理想之远大,非常人所能及。”席墨神色挚然,“还是该说一声佩服了。”
他话音方落,便觉余光中有星火爆裂开来。
抬眼而去,血色倾天。
几是顷刻之间,悬在天边的那团赤芒覆水一般汹涌而出,将太阳整个儿遮蔽。
席墨心里咯噔一声,转头望向堂中飞鸢历。算算日子,距离宁连丞离开,已过去七日。
当即启了应声虫。
好在余立此时恰在主峰。席墨打过招呼,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事态的严重。
“师尊,若是凌枢长老赶不回来……”
“叫运思去。”余立清清楚楚道,“明虚子,你听好了。这赤星之灾本就是你失察之过。若是我余家人能解得此灾,仙派易主,你可有话说?”
“未虚子此招甚妙。”掌门乐呵呵道,“不过这等形势,怕不是你家运思就能解决的。”他叹了口气,“大家冷静,都听许某人一句劝——星火难扑,不必再作飞蛾。云中如此,唯有静候凌枢长老归来主持大局。”
席墨心底一冷,话却噎在口中不得出。
余数却已切断了联系,将虫子收归壶中,“小墨,你当真要听掌门的话,做那守株缘木之人?”
席墨不语。
“我准备集合人手去云中看一看。虽然师兄实力相当,到底也算孤身赴会,难免出现意外。”余数顿了顿,“毕竟连我师尊都陷在那城里生死未卜,我当是不能坐等支援了。快一分自会多一分希望嘛。”
“师兄所言甚是。”席墨颔首,“我当与师兄同行。”
“这就对了。”余数素竹折扇一晃,“不瞒你说,这次情势未必就有那么紧张了。”
说着取过另一只日月壶,略一催动,落虫于掌,“应声虫自孵化始便是成双成对,同生共死。你瞧冀州的对虫,状况相当稳定。所以我师尊和师兄他们,很可能是暂时被缠住了,出不来。或许我们稍微施个力,困境就解决了。”
一旁余音婉婉道,“阿兄,我也去。”
余数暄然一笑,点了点头,转首向余梦道,“这里入境的弟子还有几个?问问有谁愿意一起去的,都叫过来,说有重礼相酬。”
此时总据点的入境弟子共十人,十人皆愿赴云中。余数挑了四个,又教余梦暂作了青州代理,后给其他五人一一布置了留守任务。
席墨就看余数初来乍到,便是临危不乱井井有条,俨然一副主人架势。也是生了一点敬佩。又觉他不愧一直行老大的场子,一切处理得妥善周详。遂自个儿回房中整理一番,不再多话。
毕竟是宁连丞亲托的据点,虽然目前无恙,但席墨还是担心,收到紧急传讯不能及时赶回来。他将囊中物什一一列在桌上,发觉当初与温叙换的戒子似能派上用场。这才打了灵识,仔细揣摩起来。
天色起昏时,一行七人便往云中去了。
第73章 算账要分明
一入云中城,席墨便觉不对。
若是真如传言形容的那般,是个只进不出的死城,这街上总不该如此热闹。
暮色里,一条望不到头的游街队伍,若河水般横亘于前,间有无数锦衣绮袖漫洒霞光,摇香苞为佩,挥晴烟为氅。
夹道之众亦如厌厌烛火,绵延不尽。
然而花朝早都过了,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席墨起了戒备,一手握紧照影,冲着余数使了眼色。其余几人皆觉出异样,彼此颔首以应,往余数身边靠拢。
余数亦言这巡游来得可疑,却不好直接从中打断。想了想,点了四名弟子两两捉对,各往队伍左右行去,看看有无可通行处。而自己与席墨余音,则留在原地不动。
“此处古怪,切记将我们三个盯在视线范围内。一旦情况有变,当即折返。”
四名弟子领命,各自转向而去。席墨与余音分视一端,余数则摇开扇子,就近与一名围观的老丈闲谈起来。
然不过片刻,余音当先将余数袖子扯了,“阿兄,师兄们怎么不见了?”
席墨随之道,“这边的师兄也不见了。”
四个人都是忽然蒸发一般,好端端走着就没影儿了。
余数当即落下一方禁制,将三人笼在一处。
“不对路。”他合了折扇,“他们都带了传讯符,如不是同时遭到致命袭击,怎么都能传出一个字来吧。”
又顿了顿,“但我方才所见,这内外三层皆是人没错,举止并无异常,感觉只是延长了花朝礼。”
“师兄,我们先挑一边找找看。”席墨道,“我还记得两个师兄失踪的大致位置。”
“好,就去你那边。”余数当先一步跨出,“都跟紧些别走丢啊。”
余音忙将人右臂一兜,“阿兄,此处人甚多,总不能都是妖怪在做戏吧?”
“呣,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余数道,“毕竟我们只有七人。若一上来便齐整街的妖怪围攻,倒还算得简单利落。”
这般说着,已到了地方。
余数左右探察一番,蹙了眉头,“你确定是在这里不见的?”
“嗯,我数着城墙上的花灯。”席墨道,“这里不算远,也是一眼能看到我们的地方,两个大活人,却说不见就不见了。”
他想了想,又道,“师兄,不如我们直接从此切入。否则待在这里,也寻不出线索。”
“照理来说,他们就算发现切入点,也不会直接过去。”余数道,“但此处人愈发多了,的确不是个思考的好地方。”
又撑起一方屏障,连两个一起罩住,“走,当心些,不要被冲散。”
席墨提息穿过游行队伍后,发现身遭两人皆已不见。
当真如同渡河而过,悄无声息地被水卷走一般。
他退离人潮之外,心中疑惑更深。
清虚云袍,合该惹眼。这几番眺望下来,却只觉眼外空濛若重帘,层层叠叠裹着满眼湿翠黏红,并不得见一星姜白。
再一垂首,又发现足底盘桓不去的薄雾愈浓,已快攀升至腰间,蓦然间便想起前时陆予宵所言的鬼打墙一事。
其时那城外雾气确实不比寻常,但因自己并未迷路,所以不曾起疑,只想是陆予宵酒酣晃神,满口醉话。
如此倒是可以想见,那次状况恐与这次相同。
席墨行至人疏处,再度回首,只看那游街花队彷如无穷之流,离得越远就愈发模糊。
但也只是不对劲,并没有丝毫威胁之意。
眼下他身边大都是兜售簪帕佩结的小贩,亦有执着各色花枝结伴而行的游人。
席墨环视周遭,试图在人群中寻觅仙派弟子,又不断思索这古怪的根源何在。猝不及防之下,就给一串紫荆递到眼边。
那杏红春衫的小娘子团扇遮面,送了花转身就跑,他甚至来不及道声谢谢,只将那枝子托在手间稍作掂量,便若有所思地置于鼻端浅嗅一回。
是寻常的花香,带一点点熏肺的酒意,并无异样。
却终于驻足,堪堪折入一条小巷,转眼静眺一街繁盛景象。
楼角红拖飘芳缎,檐牙锦簇飐纱灯。笼屉高叠漫清熟,花糕层绣惹碧霜。
席墨拂去萦面不散的幽甜气息,着意往人烟鼎沸处望。只见大道尽头那观门旁,有苍杏一株遗世独立,状若浩云垂天。然系风烟旖旎处,云冠尚偃蹇,枝叶并招摇。似起春水一篙,又落胭脂万点。
其旁莺声燕语,绮纨婆娑。一束束轻绫软罗,无不捻着五色彩笺,以朱绳结于杏梢,再合掌告以心中秘愿。
席墨看树下人影纷绰,往来如梭,却是于中盯住一袭眼熟的杏红衫子,再不放眼。
良久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这云中城怕是真成了死城。
甚至很可能是在花朝那日遭灾的。
因街上虽人流如织,实则来回往复,皆是不断循环的幻象。
席墨捻着手上的紫荆花,想这幻术的确逼真,而且持续时间极长。如果不在一处停留观察,很可能不会发现这个非常明显的破绽。
关键是,这些个幻影,确实是能够与活人即时互动的。
这城中遮掩不住的怪异,大概正是源于幻境似是而非的虚假吧。
想通此节,却是不再忧虑,索性拦下一名年轻公子,问清了宁府位置,这就径直朝那处行去。
这般马不停蹄地走街串巷,甚专挑无人处行走,自免去了不少干扰。但从某一时刻起,席墨便觉温度骤降,四周风物也如褪色一般倏然沉寂。偶有风过,则愈显荒冷。
他戴好手套,屏气凝神,再转过一处偏僻拐角时,差点与人迎面撞个满头。
余数收住脚步,一臂将余音挡在袖后,率先笑道,“小墨,你可叫我好找。说,我到青州时使的那柄扇子,是不是落在你那里了?”
席墨心领神会,“师兄前日走得匆忙,似乎并未更换扇子吧。”
余数轻舒一气,“你无事便好。此地或许比我预想得更加糟糕。”
“是幻境。”席墨道,“但目前无有大碍。”
“或是阵法。”余数道,“我们很可能被那群妖人涮了一道。”
就听余音低低惊叫一声,“阿兄,上面……”
席墨仰头,见那乘风坠雾而来的,正是一只应声虫。
余数一扇将其接住,来回端详,“它先前一直在休眠,这是感应到余家血脉刚醒来的。”
又似有所悟道,“难道师尊就在附近?”
这便唤了几声。一派空荡中,却只闻自己的回声。
“罢了,我先与青州联络。”余数作了打算,“云中形势,不容乐观,得让派里知道才行。”
然他正予驱动时,却瞬间被抽了骨头般,一声不响地歪倒了。
余音眼看着她哥哥磕了一头血,忙将人搀进怀中,“阿兄,阿兄你怎么了?”
席墨屈膝,先探了鼻息,又号了脉象,也是有些不可思议道,“睡着了。”
他摸出萐莆干来摆弄一番,纵将余音熏得喷嚏连连,余数依然睡梦正酣,无动于衷。
席墨无奈之下,拾起了落在一旁的素竹扇。
应声虫仍在那扇骨上粘着。只外表不再剔透,如命光自体内熄灭一样。
席墨就看着余音。既然虫子能感应余家血脉,怎么轮到她就不行了?
余音避过他探究的目光,只垂了眼去,用帕子拭净余数额角血迹,强作镇定道,“师兄,我……”
席墨截声道,“师妹,我有一个猜测。”
余音:……
席墨并不作难,只道,“在幻境里用灵力,似乎会出问题。”
余音恍然,“那怎么办?”
席墨微笑,“所以不论用什么法子,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运灵。”
余音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不似师兄多才多艺,不使灵力,怕是要自断生路了。”
席墨点点头,“师妹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烦请师兄将我与阿兄一并带离此处。”余音定了定心,“如此,余家定有重谢。”
席墨轻笑一声,“师妹如今倒是算得很清楚啊。”这便转束千秋剑于腰畔,又将余数捞在背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自会尽力的。”
※※※※※※※※※※※※※※※※※※※※
余音:我是不是……要被杀掉了( ′ロ` ) ?!
席墨:看你表现 (-ω- )
余音:口亻尹 QQQAQQQ
第74章 谁还没个童年阴影了
宁府位于云中城西北,依崞山而建,规模极巨,状若盘龙。
又称宁家堡,显胜城中之城。遥望而去,墙耸壁峙,层楼叠院,鳞萃比栉,绵延不绝。倾半山之势,俯一城之威。
席墨将行至门楼时,忽觉城中的灯都灭了。
周遭蓦然沉入一片黑暗,唯余那楼垛上吊着的一排枣花灯笼,灼烧着,飘曳着,古雅透浸凄异。
“师兄,我们当真要从这里进去吗?”余音望着紧闭的楼门,游移不定。
“嗯。”席墨道,“或者再去找找其他的门?”
这境遇似曾相识。余音顿了一刻,只道,“都好,我跟着师兄走。”
席墨就背着余数沿墙角开走。但觉走了很久也看不见尽头的样子,再一回头,那排灯笼依然悬在几十丈之外晃晃悠悠。
他停了步子,抬抬下巴示意余音去看。
余音完全不想回头,“师兄不要吓我。”
“没吓你。”席墨道,“走吧,看来只有那个门能走了。”
两人一推门,发觉还好,门内虽无半个人影,却是灯火通明,比黑漆漆的外头温暖不知多少倍。
像是要以融融暖意,为归家游子洗去一身风霜。
这么一比,愈觉身后寒风阵阵,暗处若有妖魔窥伺,意欲勾魂索命。
余音头皮发麻,“师兄,怎么走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