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么给人悄咪咪盯着,江潭只能就地融冰,将那枚湿哒哒的铃铛递了过去。
小童承了香铃,索然无味的面庞登时鲜活起来,瞧着像是一气吞了十头海牛,一下子有了精神。
“果是有备而来。”他甚至坐挺了腰背,“阿雪有心了。这可是汝亲手炼来的灵件?”
“不是。”江潭道,“足下喜欢便好。”
这个他并不在意的小玩意儿,猝然间就迎来了喜上眉梢的欣赏之人。
“不得了。此铃千载难成,其色之独美,可以伴吾入梦,百年不绝。”
澹台休面色奇异,撑了一会儿,只无力道,“老祖宗,不能吃。”
小童将那铃铛拨弄数回,爱不释手,这时正往唇边送,听了此言,又犹豫一番,还是闭着眼张开了嘴巴。
“汝也晓得老翁健忘,放在身上就会弄丢,还不如同骨头搁在一起。安心。”
“可束于腕。”江潭看那铃铛将要落入他口,亦是出言相阻。
话音未落,耳畔即有一道水线切过,带起一缕头发,撞入小童掌中。
江潭便瞅着人手指翻飞,以发为丝,转眼将那铃子串成一链,堪堪系在了腕上。
“唔,这礼物老翁满意得很。”小童转了转手腕,“听听声儿就又有力气了,汝若有事便问吧。”
“据传此界灵源是由药王树种所化。”江潭坦然道,“三界相离后,灵源亦受阻隔,人间界的妖族灵脉逐渐枯萎。不知足下可否予我活种,成就另一条灵源。”
“不可。”小童一脸古怪,“至于为何不可,自然要问你家先祖了。”
“先祖业归沧海,还请足下明示。”江潭从容请教。
小童无言半晌,将那长髯捋得顺顺溜溜,方才道,“阿休啊,挖几坛桑酿,再弄几头肥羊去。老翁饿得受不住了,最好一说完故事就能吃到烫口的签子肉。”
“记得了,吾这就去办。”澹台休行礼告退,余下那小童与江潭相互觑了个来回,才开门见山道,“汝至此处,是前头那些皆不在了吧。”
江潭颔首。
小童不禁喟然,“吾早料到阿青一去凶多吉少。不是同归于尽,便是以身殉族。然至亲当前,谁又能置身事外呢?”
又将江潭瞟了一眼,“看在汝那一半骞木血上,吾可试着想一想那些早忘干净的老破旧事。”
回忆良晌,却只落得一句话来,“皆是孽缘呐。”
澹台子自一场大雪中初见晏兮,既为彼风仪所折,又仰其灵威,故待以上宾之礼。
这位雪白的客人却并不如外表那般可爱。某日,忽然便同澹台子讨论起了妖人之系,并表明自己欲为王者之决意。
澹台子明白晏兮将成之事,虽不支持,却亦钦其秉性,感其心志,遂生襄助之心,并结灵契。契成后,自将诞从月相的原初八脉,甦命、肉骨、生肢、开印、解咒、化毒、疗伤、愈疾各取一点,成一条独脉分给晏兮。
此脉具备八脉所有的能力,但是不能发挥到极致。譬如无法甦命。然则骞木一族具此脉者如欲逆天而行起死回生,同样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因契约之效,骞木族脉皆生亏损,缺失的部分仅仅出现在晏兮身上。与此同时,澹台子亦回归幼童形貌,再无法复原或生长。
这等结果实在令人始料难及。
尔后晏兮殒命,身随风散,魂如冰消,魄同雪凝。此脉独随雪魄一并进入澹台子幺女腹中。此间澹台瑶短暂拥有了完整的脉相。因感魄而孕,无婚而子,对外称嫁给了晏兮。其后,雪魄并独脉又转寄其子晏容之身。
故澹台子发现,晏兮之死并未使得契约解除,反之,雪魄还与这缕独脉有了共生关系。
然晏容虽能自如运用独脉之能,却并无法发挥出与晏兮持平的灵威。
此后雪魄生生相传,然灵威代代相弱,到了晏青之时,所能释出的威压几不复存。但为保证骞木一脉圆满,晏氏皆会与澹台氏举行合脉仪式,借由血之交汇,将原为一体的灵脉相系,从而使得骞木之后能够继续使用完整的复脉之力。
“至此,吾之八脉再不得全,亦无法凝出新种。”澹台子抑抑道,“此界灵源正是汝身后水泽。最盛之时可达千顷,是为西海之源。而今余存此方大小,仍日益萎缩。唯吾沉眠之时,才得减缓灵耗。”
江潭听罢,若有所思,“如能毁去灵契,岂非两全之法。”
“试过了。从阿容到阿青,各种法子皆用过几遭,解契都以失败告终。”澹台子无甚表情的小脸浮出一抹哂色,“汝若不信,自可一试。”
照理来说,灵契一旦成立便自成一道法则,外事外物难以撼动分毫。除非达成约定,或者契者死去,然则必将一直存在。若想强行抹除既成灵契,则需契者将成契之礼倒行一遍,凡有一步差池都不可得解。
像是席墨以契为引徐徐尽之的做法,江潭还真是头次所见。
他稍作思量,“足下会否结印?若以此契为媒引成印,待得引子耗尽,或有转机。”
澹台子怔了又怔,面露狐疑之色,“据吾所知,唯有魂印之引才会耗尽,而普通的灵引并未有此种说法。汝要鬼修来行此事,吾不甚放心。”
江潭想了想,“那便将倒契礼行一遍,若是不行,再以魂印一试。”
澹台子隐忍不得,细细的眉毛皱成一团,“这倒契礼吾已做了许多遍。无用不说,还麻烦得很。天地人三者,一样都不能差。”
他仰头虚望片刻,末了一声太息,“也罢,恰逢此时,便是麻烦也不能错漏。”
言罢掐指算了一番,又将江潭一捉,重新落回了潭心岛。
“祈祷现在开始下雪吧。”澹台子以枝为指,在沙上勾起灵纹,“日月之影交于曙星之尾时,雪花恰能覆满这岛,便可以行倒契了。”
江潭想,还好,不算很麻烦。
他习惯性深吸一气,握紧掌心,开始落雪。
澹台子眉边一凉,眼睁睁瞅着周遭雪花应声而落,不由诧异侧目,“汝……?”
却是不敢轻易出声打断。
大雪之日。百水封,千山凋,万物蛰。衰极待盛。
此阵之水归其血,山归其脉,物归其命。
逆言,薄暮既往,拂晓将至。
逆喻,缄以晦暗,宣以光明。
倒契礼成。
灵契解开的那一瞬,骞木独脉随之化去,如一串萤火汇入澹台子心口。
江潭脉中阻塞经年的郁结之感亦如冰淬火,骤然消融。
他沉淀思绪,展开了手掌,倏忽之间只觉一界灵气回山倒海般浩然而来,如一场暌违已久的洗礼,将他挟裹于中。
天与地,日与月,星与沙,皆路过他,皆成为他,皆是他,皆不是他。
他伸出手去,在荒流的缝隙中触碰到死亡,又感受到新生。
魄底伏御万灵的威压,正悄然融彻魂灵,再无需刻意掌控,一如呼吸般自由。
这一霎,金凝的话犹然在耳:
“这股力量可使万妖臣服,亦能带给您无上的荣光。但是宗子,您必须控制住它,才能得到真正的光荣。”
吐息间,江潭听到整个诸空界的低语,似在涕泣,又似欢呼。
雪起雪止之须臾,一千个岁月宛如风烟荡洪波,连同尘埃都渺无踪迹。
“吾王。”澹台子低声唤道,如同晏兮立下契约时那般心悦诚服,虽则怒岚般澎湃于前的,是不与以往的更为恐怖的伟力。
此时药王八脉既成,萤火尽熄,澹台子已是挺拔的青年模样。
他面上平静,已逾千年未有波动的魂魄却震颤如漪。
身为天地初开之时月亮投于大地的化影,而今正是他纳回脉心的极盛时刻,如此却依然承受不住这份灵威。若不是他拼死相抗衡,这整界的灵源真是要给江潭活活吸干了。
“吾王!”
江潭终于被他唤醒,略一愣怔,即刻收住了暴走的威压与怒噬的灵脉。
他在澹台子眼中看到自己漫天招摇的衣发,蓦有所悟道,“契约既解,足下不必再称我为王。”
“先祖王业已成。而今人族得自由,妖族亦有约束。只待引入灵源,两族便可得相安,再无需奉王血为圭臬。”
“王上,为王者不为王。此亦吾之所愿。”
澹台子屏息静气,手心里委委结出一粒嫩若月牙的血种。趋于满月之相时,这种子又逐渐剥离血肉,焕出天河初生般皓皎的荧煌。
“因水土之故,诸空界物大概无法在人间存活。”澹台子将骞木之种递给江潭,略带遗憾道,“此种唯长于诸空至纯之地,在人界却须落坐至浊之所。汝若能寻及怨诅盘绕恶咒不去之处,或可一试。”
这种地方,人间恰好有一处。江潭想,昆仑山,太阳谷。
他接下种子时,忽觉胸口不再空荡,反蕴着一块鲜活血肉般沉甸甸,暖乎乎。
“归脉之时,汝心已成。”澹台子一抚长髯,又有些奇怪道,“此心为吾得意之作,状极圆融,亦无缺损,然至今也未曾跳动。吾不得破绽,但觉此于汝生息无碍,只能待汝自行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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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骞木脉】移除,相关debuff清零。
玩家【江潭】成功升级。
江潭:?*°-°*?
警告:系统监测到正东方向有不明物体正向此处高速移动,是否开启一级戒备防御?【是/否】
玩家【江潭】选择【否】
江潭:谁来都不怕。
席墨:嘤。
江潭:……·°- °+
第115章 装作无事发生
江潭将出古森时,算了一算,发现距离九野图落成还有月余时间。想着或许可以就这么一路走回去。因以后大概不会再有机会来了,他想要再好好看看此处风景。
毕竟这片天空之下,曾诞生了日月星辰。
此时他灵脉通畅,又同澹台子闭了十日关,习得了一些术法,不需要陪伴就能够穿越边界,所以谢绝了澹台休的同行,带着他赠予的小灵囊独自上路了。
之前江潭已同澹台休确认过,古蜃族的部落遗址就在白沙海东北方向。只要顺着冷水泊旁那片白刺走,穿过落星滩,绕道坠沙之野,直至看见金色胡杨林,蜃楼城的倒影就在那林中大淖里了。
古森周遭的空气日益潮冽。行至冷水泊岸时,江潭鼻端仍余有一脉叶息清幽。这味道合该令远行者沉醉不舍,而他心胸澄然,并无一丝留恋。
只一晃眼,却在寒意凛凛的曙光里瞥见一个人。
本来江潭不该这么惊讶的,但当看清那风尘仆仆的少年人是席墨时,不禁落住了脚步。
他对这身影太过熟悉,一时半会竟生了些时光倒流的错觉。
如今席墨正是束发前后的样貌,与水中倒影互望时,眉宇清丽似新叶,身姿韧挺如春枝。他听见了窸窣的脚步,这么一转眼,却似被江潭吓了一跳,倒退了半步,一脚踩进了湖岸淤泥。
江潭未想席墨会是这般反应。自顿了一顿,恍觉原先郁积于心的杀意不复以往。也不知是归脉之后思绪挪转,还是心脏凝结另有所感,总而言之,他看着面前脏兮兮的少年人,觉出怀中再存何等利刃,都似没有抽出来的必要了。
江潭出神的间隙,席墨就一直从远打量,逆光的面容黑乎乎一团,像是在犹豫如何开口,又似在等他说话。
江潭想好了,打算继续保持沉默,稍转了方向准备绕行时,席墨还是出声了。
“我是不是来晚了?”少年人鼓嫩的脸颊上都是灰尘,只一双大眼睛水汪汪,亮得不行,“师父,你已经同别人成亲了么?”
“……没有。”
“我就说,师父若敢同别人成亲,怎么不敢等等我呢。”席墨笑起来,牙尖尖白得发晃,“毕竟我是你唯一的徒弟,连席位也不留可太说不过去了。”
江潭正是心平气和的时候,并不想与他置气。自往湖背行了数步,又给人迎面赶了上来。
“师父。”席墨微喘着,同他撒娇道,“师父我难受,身体里有火在烧。”
从前席墨也这么说过。江潭想,过去不知真假,但现在应该是真的。毕竟这魂火的种子算是他一手埋下,如今引火烧身,可算自食其果。
于是江潭点点头,表示理解。
“师父不知道,我这几天要痛死了,你可再不能这样了。”席墨手背蹭了蹭鼻尖,“再这样我会一直疯下去。一旦走火入魔,就彻底回不来了。”
“席墨,你的疯病,如今我没法治了。你且好自为之。”
“师父怎么会治不了呢?师父可是我的药啊。”席墨朝他挨过来,一面垂眼抹灰,抹了满手污脏。浑不觉整张脸都给自己糊成一团,真容愈发难辨。
江潭静静站着没动,指尖捻着袖中星梭,想虽然直接这么走掉也未尝不可,但不能因为遇见席墨就改了主意。
席墨停在他面前,仰首看着他,“我一直知道自己病着,好不了的。再好不了的。可如果在师父身边待着,感觉就会好过一些。就算是死,也不会那么痛了。”
“那是因为骞木灵脉。”
江潭下句还没接出来,就看席墨摇头道,“不是的。”
言罢认真望向江潭,眼睛笑成一弯月牙。
“师父说过不会不要我,是不是?我知道师父向来说话算话,想丢下我,起码也要等一起走出去吧。”
说着他又委屈起来,“徒儿从没有到过沙漠,离了师父就会死的。师父真的忍心我死么?”
目前来说,江潭不想管他死活,也不想理会他。虽然席墨现在一副纯良样貌,江潭可不会认为他当真还是那个十五岁的乖巧少年。
江潭错开一步,照直往前走。
席墨果然当这是默许,亦步亦趋地跟来了。但他规规矩矩,并不如从前那般逮着人便要发疯,所以江潭姑且可以无视之。
然而走着走着,人就开始小声道,“师父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隐隐带着哭腔。
“连着赶了半个月的路,一刻也不带停,就怕错过师父的好事。刚才看着像是到地方了,本想先洗个澡再去见你,结果你突然冒出来,全都给我吓忘了。”
江潭顿了顿,“你去洗吧。”
“我不敢。”席墨理直气壮道,“这里全都是妖怪,我一路上走得好难,跟着师父才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