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奇径自从侧巷的墙跳上屋顶,贴着窗户扫了一眼前厅,见安乐不在人群中,便踩着屋瓦往后院的厢房一间间寻找。
好在他运气不错,只一会儿就找到了。
鸨母还算没薄待安乐,给他单独安排了一间屋子,只叫一个龟公在门外守着,大抵是在等待王老爷今日的光顾。
凌无奇掀开瓦片往屋里看的时候,安乐正悠悠然然地坐在浴桶里洗澡,光溜溜的身子看得他有些发愣。
大概看了有半柱香工夫,凌无奇才回过神来,他搓了搓额头,心说什么鬼这是,自己媳妇儿什么时候不能看,何必跟个登徒子似的偷窥个没完,险些忘了正事。
凌无奇盖回瓦片,轻轻一闪身,已从窗户翻进了屋里,绕过屏风走到了浴桶前。
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安乐一跳,待看清来人,安乐“哗”地一声就从木桶里站了起来,喜道:“凌大哥!”“嘘!”凌无奇被眼前的春色晃得又是一阵心旌摇曳,“别站起来,小心着凉。”
“哦。”
安乐说着就乖乖坐回了浴桶里,攀着桶沿眼睛亮亮地看着凌无奇,“凌大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凌无奇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抓起一边的布巾,轻手轻脚地帮他擦洗身体:“还好吗?那老鸨没刁难你吧?”安乐道:“吴妈妈人挺和气的。”
凌无奇冷哼道:“你是她的摇钱树,当然得好好待你了,回头你还要”想起“接客”一事,凌无奇顿时又冒出满腹怒火。
安乐问:“凌大哥,你吃饭了吗?”“没吃,吃不下。”
凌无奇气鼓鼓地说。
“不行的,再忙都得吃饭。”
安乐说着又站了起来,“我给你找点吃的去。”
“都说不用了!”凌无奇实在受不了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视觉刺激,压着安乐的肩膀又把他按回浴桶里。
“哦。”
安乐见他脸色不好,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了想大概是累了,于是问道,“凌大哥,要不你先歇会儿?忙了一天也怪累的,啊,对了,要不要洗个澡解解乏?你来洗,我不洗了,我去让人再送两桶热水来。”
“那行,一起洗。”
说到洗澡凌无奇可就乐意了,“这浴桶挺大的。”
待到赤裸裸地挤进一个浴桶里,两人突然说不出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眼神也软,心里也软,只剩那处硬硬的。
“凌大哥,跟我出来公干真是委屈你了。”
半晌后,还是安乐先开了口,“等我攒够钱买个大房子,咱们也买个大浴桶放家里。”
说到公干,凌无奇又记起了安乐今晚得“接客”这一事实,眼神又冷硬了下去。
“晚些你打算怎么办?”凌无奇问。
安乐没听明白:“什么怎么办?”凌无奇黑着脸说:“一会儿那个王老爷来了,你打算怎么办?”安乐想了想说:“是了,也不知道他今日来不来,不过没事,就算今日不方便,明日我也会努力找机会跟这边的姑娘打成一片的,待我晚些打听看看,这怡红楼是不是真有拐买妇女的事。”
“谁问你这个了!”凌无奇气到要爆炸,“我是问,若你一会儿得接客,怎么办?”“啊?什么怎么办?”安乐一脸不解地挠挠头,“那就接呗。”
凌无奇:“你!”气死了,我气死了,有空本子吗?给我一本谢谢,还有笔,我得马上记下来,这不写下来我这情绪无处发泄,安小乐你给我等着,到时候秋后算账,看我不弄到你三天下不了床!“凌大哥你是不是怕我被占便宜?”安乐一拍脑门,终于反应过来,笑道,“嗨呀,没事的,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个王老爷出现得蹊跷,八成是童大人安排的人。”
“我问过大人了,他不认识那个姓王的。”
凌无奇冷冷道。
“啊?不是自己人?那可就难办了。”
安乐皱着眉头道,“希望他没空经常来吧,可别耽误了我查案。”
凌无奇:“”气死了,我真的气死了!安小乐你等着,看我下次不折腾到你五天下不了床!我本子呢!快拿来啊?!凌无奇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那人今天在街上就一直色眯眯地看着你,若他一会儿要摸你呢?要亲你呢?要睡你呢?”安乐想了想,道:“凌大哥你别担心,那人要是敢乱来,我就按他的睡穴,让他睡觉。”
“你知道睡穴在哪儿吗?”凌无奇“哼”了一声,“你会点穴吗?师父教了吗?”“呃我不会是忘了吧?”安乐挠挠头。
凌无奇无语,抓过安乐的手,放到自己耳后某处:“睡穴在这儿,记住了吗?得注入内力才可以,莫要点到旁边的风池穴,你试试算了,这么麻烦,一会儿他进来我把他打晕。”
“凌大哥,要不这样,一会儿我”这边两人正商量着,突然听见鸨母浮夸的声音在门边响起:“王老爷,小乐正沐浴呢小乐,你洗完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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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穿着一身艳俗的绸缎女裙,戴着满头的金步摇,脸上挂着那个叫小娟的丫鬟给画的厚厚妆容,此时正乖顺地坐在桌边给王老爷夹菜。
旁边的丫鬟小娟,一边殷勤地为安乐和王老爷倒酒,一边说道:“王老爷,小乐哥,你们聊嘛,别管我,就当我不存在。”
屋子外头的老鸨和龟公显然并不放心只让小娟一人看着,此时正神情紧张地把耳朵贴在房门上,生怕安乐不懂规矩,第一次接客出洋相。
屋顶上的凌无奇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做好了随时跳下去把人敲晕的准备。
然而他一直没有动,实在因为那个王老爷太老实,老实到拘谨,别说占便宜了,简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不用不用,小乐你且歇着,我自己夹。”
王同济王老爷瞅着那堆得小山似的碗,抖着手地从怀中掏出个锦盒,打开是一颗鸟蛋大的夜明珠,“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安乐:“呃”小娟惊呼:“哇,好大的夜明珠啊!”王同济见安乐有些犹豫的样子,又道:“小乐不喜欢吗?是了,不如晚些你自己去买些喜欢的物什。”
小娟又呼:“哇,好厚的一叠银票啊!”门外头的老鸨喜道:“听听,我说什么来着,哎哟喂!”安乐强硬又大力地把夜明珠和银票都塞回到了王同济怀里,怎么都不肯收:“王老爷您太客气了,没关系的不用送礼物,您来看我就很开心了。”
小娟惊呼:“哇,小乐哥怎么把礼物还回去啦!”门外的老鸨气坏了:“这小乐别是个傻子吧?看我回头不好好收拾他一顿!”王同济想了想,把东西递给了小娟:“那就麻烦小娟姑娘给大家伙儿买点礼物,就说是小乐送的,日后得麻烦大家多照顾小乐了。”
老鸨一听又笑了:“还是王老爷知道疼人,不愧是我们的二十年金牌客户。
去,叫人给小乐做两身新衣裳。”
安乐想了想,举起酒杯道:“王老爷,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我敬您一杯吧。”
王同济道:“不敢不敢。”
两人碰了一杯酒,场面再次陷入尴尬。
王同济轻咳一声,试着打开话题:“不知小乐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安乐道:“我们庄稼人没什么爱好,平日里都在田间劳作哦对了,我跟村里的拳师学过几套拳,王老爷,我打给您看好吗?”王同济道:“那敢情好!”说着安乐就站了起来,朝王同济抱了抱拳,站在桌边就打了一套太祖长拳,虽没用上内劲,依然颇有气势,看得王同济与小娟齐声称赞。
一套拳毕了,安乐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问王同济:“王老爷,您喜欢吗?”王同济鼓掌道:“太喜欢啦。”
安乐道:“那我再给您打一套罗汉拳吧?”王同济道:“那敢情好!”说着安乐又打了一套罗汉拳,之后是太极拳、形意拳、虎鹤拳、八极拳打到后来小娟都看疲了,站在一边直打哈欠。
那王老爷倒是反复说着“太喜欢了”和“那敢情好”,却也夸不出更多。
凌无奇:“”这太反常了,凌无奇想。
说来这王同济乃是游走各地的商人,应是个见多识广之人,听老鸨那意思似乎也是风月场中的老手,没理由会表现得如此笨拙。
一个男人无论成熟与否,若会在另一人面前手足无措无所适从,往往不外乎两个原因——要么他敬畏对方,要么他爱慕对方。
凌无奇回想起王同济在街上盯着人看时那模样,猜他是爱慕安乐的,然而这会儿看着安乐汗湿糊花的妆面,又觉得应该是敬畏不对,大概是恐惧。
等安乐打完一套木兰拳,王同济终于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来扯着安乐坐下,又掏出块帕子示意他擦擦脸:“小乐累了吧,快喝口水。
一眨眼都二更天了,我这便回去了,你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您要走了吗?”安乐说着又站了起来,“我送送您吧。”
“不用了,你休息吧。”
王同济把他按回到座位上,转头对小娟道,“你且告诉吴妈妈,小乐这一年我包下了,切莫让他接其他客人。”
小娟喜道:“王老爷慷慨,想必妈妈知道了定十分高兴!”王同济微笑颔首,待走到门边,突然记起来什么,又对安乐道,“对了小乐,今日在街上看到你似乎有个哥哥,不知他现在何方?”安乐应道:“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您找他有事吗?”“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顺便呃,也不是很顺便”王同济支支吾吾。
安乐道:“这样吧,晚些他若来探望我,我便留住他,晚些和您一起吃茶?”王同济道:“那敢情好!”屋顶上的凌无奇眉心一动,登时恍然,心道原来如此。
这边王同济起身离开了,小娟收拾完桌子也退下了,房中又只剩下安乐一人。
安乐脱了那身碍手碍脚的女装,坐在床边正想好好擦把脸,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夺走了他手上的帕子,塞了另一块过来:“用我的。”
“凌大哥,我就知道你一直在。”
安乐接过凌无奇的帕子,笑道,“怎么样?我就说不用担心吧,王老爷是好人。”
凌无奇道:“别说话,先擦脸,沾点水擦得干净。”
老天啊这什么劣质胭脂水粉!安乐嘿嘿笑着把脸擦干净了,抬眼道:“凌大哥,你今天睡这吗?”“嗯,你先睡,我马上回来。”
凌无奇摸了摸安乐白净的脸颊,转身便翻出了窗外。
此事凌无奇心中已有计较,果不其然,离开怡红楼再往王家大宅方向行进不过一个街口,就看到那挂着“王”字灯笼的马车停在路边,随从与马夫站在车边东张西望的,似在等什么人。
凌无奇于是大踏步向那马车走了过去。
王家随从一见他便面露喜色,回头冲着马车高声道:“他来了他来了,他穿着女装走来了!”凌无奇:“”糟,忘记换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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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的王同济猛然掀开车帘,对随从做了个“嘘”的手势。
随从忙不迭捂上嘴,退到一边让开了道路。
王同济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跟来,对凌无奇一拱手,道:“凌盟主,可否上车说话?”凌无奇点点头,一甩裙摆就跳上了车。
“他好帅啊。”
随从红着脸轻声嘀咕。
车夫面无表情道:“你能有一天不犯花痴吗?”王家的马车内舱宽敞,摆设也颇为精致,像是个小雅间。
王同济似乎早有准备,已然摆好了一桌茶点,此时恭恭敬敬地为凌无奇斟了一杯茶:“上好的明前龙井,凌盟主请。”
凌无奇垂眼看了看那茶,也不接过,只是问道:“你怎知我会来?”“方才进入小乐房间见窗口留有水渍,我就猜盟主您可能就在附近,想邀您一叙,可那丫头一直盯着,加之隔墙有耳,我便只能赌一把,看您会不会跟来。”
王同济道,“凌盟主莫要疑心,我断不会害您。”
凌无奇挑挑眉不接话,心说你倒机灵,可我又不认识你。
王同济见他迟迟不接茶杯,这才回过神来,将那杯子一放,朝凌无奇作揖道:“忘了自我介绍,在下王同济,乃是丐帮五袋弟子,久仰凌盟主大名。”
凌无奇:“?”你一个富豪跟我说你是丐帮的?“王长老,幸会。”
凌无奇客套地回了个礼,“你我素昧平生,你是如何得知我身份的?”王同济笑道:“凌盟主,您与我帮六袋长老米小麦的画像已在本地弟子间广为传阅,那画师技艺非凡,将您杀气腾腾的眼神画得极为传神,是以方才我在街上一眼便认出您了。”
凌无奇:“”搞什么这是,这才几天,怎么就广为流传了等等,那肥乞丐不是四袋弟子吗,什么时候升的六袋?王同济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答道:“米长老能够结识像凌盟主您这般的人物,我等弟子都颇为艳羡,长老们也自然对他刮目相看,破格升迁并不奇怪。”
凌无奇:“”贵帮行事也太随便了一点吧!王同济略一踟蹰,又道:“凌盟主,今日事出情急,我并非有心嫖呃,并非有心冒犯尊夫人,还请原谅则个。”
凌无奇:“?”这你都知道?此事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这王同济昨日返程的路上偶遇了米小麦。
要说那肥乞丐现在可是丐帮大红人,谁能有他那么大的面子能和武林盟主一起画像呢?王同济请米小麦吃了顿饭,终于有幸见到了那副大名鼎鼎的画作。
米小麦得意非凡,酒足饭饱间还说了不少关于凌无奇的传闻趣谈,包括他与九思县衙捕快的婚事。
王同济低头看那画像,只觉凌盟主果然英俊潇洒气度不凡,又听米小麦口若悬河,又想他竟惊世骇俗与男子成婚,当真剑走偏锋肆意潇洒。
王同济不禁心神往之,只想着不知自己是否能有幸能与之结交。
哪想到今日他运气好得离奇,在大街上就遇到了这对“兄弟花”,一开始他还不敢确定凌无奇身份,被他瞪一眼后大概确定了七八分,听见安乐自报家门名为“小乐”时,已然确定了十分。
想必他们在办什么案子吧,王同济心想,那我便助他们一把,回头说不定凌盟主也愿意同我一同画像呢,嘻嘻。
事情一件件说清,凌无奇终于放下疑虑,伸手接过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又为王同济斟了一杯,道:“王长老,今日多谢您仗义相助,恕现下不便透露案情细节,他日诸事了结后,我夫夫二人定登门道谢。”
王同济连忙也举杯回敬:“不敢不敢,凌盟主您折煞我了。”
“方才听闻您是丐帮长老,在下一时反应不及。
现在回想起来,早前听过丐帮分污衣净衣两派,污衣以乞讨为生,净衣与一般江湖豪杰无异,想必王长老是净衣派长老吧?”凌无奇又道,“这是我第一次结识净衣派的丐帮兄弟,甚是荣幸。”
王同济道:“不,我是污衣派的。”
凌无奇:“?”王同济略有些羞赧地笑笑:“凌大侠有所不知,我下个月就要出门讨饭去了。”
凌无奇:“”“我每年出门行商一次,短则月余,长则半年,其他时间都会穿上破衣外出行乞,食残羹冷饭,宿破庙街头。”
王同济颇有些动容地说,“得知每一文钱的来之不易,才懂得珍惜幸福生活;尝尽人间冷眼,便更能磨砺侠义之心,这就是我,王同济,一个有理想的丐帮弟子。”
凌无奇:“”凌无奇与这位“有理想的丐帮弟子”喝了好久的茶,待街头的打更人笃笃敲响三更天的木梆,凌无奇站起身,示意自己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