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话,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开口,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许久后,只见童临渊突然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是了,若不识字,怎知‘莺莺燕燕被翻红浪’同‘鸿鹏万里英华外发’的分别?若这怡红楼真进了个比安捕快还美艳百倍的小倌,怎可能外头听不到一点风声?”童临渊的声音很小,凌无奇却听得真切,当即不高兴了:“安乐比他好看一万倍。”
童临渊点点头:“是了凌大侠,情人眼里出西施,本官懂的。”
凌无奇:“”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吧!这边场面正诡异地僵持着,却见那个叫红莺的女子猛然伏身磕了个响头,再抬首时,目光坚毅决绝,朗声道:“大人,我愿指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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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临渊眼睛一亮,暂时把“鸿英”抛在了脑后,问面前的红莺道:“你是被拐良家?”红莺苦笑一声:“何谓良家?有人生来便是妓女吗?”童临渊默然。
红莺又道:“是,我在妓院出生,在妓院长大,自然是天生的妓女,但这里有人不是。”
说罢她将脸转向人群,高声叫道,“紫兰!”那紫兰姑娘无端端被点名,也是一惊:“你叫我做什么?”红莺道:“你还不愿说吗?”紫兰道:“我你让我说什么?”鸨母亦高叫:“红莺你疯了吗?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少胡说八道!”“你不愿说,就我来说吧。”
红莺朝童临渊又是一叩首,道,“大人,容我从头讲来。
小女子名唤红莺,我母亲也是妓女,父亲不知是谁,我从小便在妓院长大,后母亲亡故,原本那妓院又遭大火焚毁,我便流落此处,十四岁挂牌接客,至今已有六年。
我们怡红楼的姑娘,本都是贱籍,其他也有被买卖的贫女,既天生贱命,自然无话可说。”
鸨母尖声道:“贫女买卖不违法!红莺,你最好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红莺又道:“但是吴妈妈人心不足,嫌孤贫女子大多品相不佳,也不懂得诗词歌赋,更不擅欲拒还迎,满足不了某些‘高级’恩客的需求,所以便勾结李老拐,让他从别处拐带良家女子来。
紫兰便是他带来的。”
紫兰兀自站在人群中,茫然地摇头:“不,不是我是被我丈夫被我丈夫卖掉的”红莺道:“我记得很清楚,紫兰是四年前来的,与她一同被拐卖来的还有个叫曼文的姑娘,出身书香,知书达理。
那个曼文姑娘性情很是刚烈,吴妈妈使尽手段都制她不住,就连开苞那夜也是灌了药送进的恩客屋里的。
谁知第二天曼文一清醒,便在梁上自缢了。”
童临渊闻言,深深叹了口气。
红莺道:“正因曼文这事发生得惨烈,紫兰一开始不从,后来也只得屈服。
当时我与紫兰一屋,虽比她小几岁,却算是她的前辈,自然事事照应她。
可是紫兰蠢笨得很,即便到今日还总是惹妈妈和恩客不喜,无端端受尽委屈,她也只敢偷偷躲在被窝里哭。”
紫兰羞恼道:“你说这些干什么!”红莺道:“之后我们熟络了,她便会告诉我家中事,原来她才新婚不到半年,丈夫待她亦不好,总是打她骂她,那日正是在家受了委屈,浑浑噩噩地在外头游荡,这才被李老拐有机可乘抓了来。
即便如此,她依然想回家去看看,一来怕娘家父母记挂,二来也想看看丈夫是不是回心转意,于是有一日,我便助她逃了出去。”
鸨母惊道:“好哇!原来你是你干的好事!”童临渊道:“逃出去这般容易吗?”红莺轻笑一声,道:“大人,你道我们是逃不掉吗?还不是无处可去。
我想着紫兰是良家,有原籍,也有家人,如果能回去,那自然可以重新过上普通日子。
哪想她跑了不到半日,吴妈妈就带人追去,三日后把人抓了回来,又毒打了一顿,之后紫兰便再没离开过,只疏远了我,当我仇人一般,想必个中自有隐情,今日听她一说,该是被她丈夫又卖了一次?”紫兰怔怔地呆立着,落下一行泪来:“不要说了”童临渊道:“紫兰姑娘,今日本官既然管了这件事,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你有什么委屈,大可说来。”
红莺也道:“紫兰姐姐,你不想趁这个机会出去吗?即便不回家,凭你的绣工找个绣娘的活计总能养活自己,好过在这,你不算多漂亮,又不会来事,干我们这行的大多死的早,你觉得你能熬几年?”凌无奇:“”这话听着虽刺耳,倒是大实话。
紫兰不语,自顾自哭了许久,久到凌无奇都有些不耐烦了,她这才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在童临渊脚下,道:“大人,我愿指证,我确是被拐卖来的。”
“你!”鸨母气急,“你个没良心的笨驴!我待你不好吗!为何害我唔!”凌无奇嫌鸨母吵,又把她的哑穴点上了。
紫兰道:“我原籍逆风县草头镇,娘家姓褚,是镇上普通织户,五年前嫁予隔壁雷公镇的姚姓夫家,过门不过月余公婆双双因病过世,丈夫本就好吃懒做,此时公婆一去,家里便没了经济来源,更没人管得住他了,他便整日喝酒赌博,回家就打我,说是我命硬克死了公婆”紫兰抽了抽鼻子,继续道,“我整日郁郁,一时不察便被那拐子和他的独眼同伙捉住了,藏在船上,还记得我们那船总共有五个女子,我和曼文被卖到了这里,其他三个是何下落,我就不知道了。”
“如此案情便水落石出了。”
童临渊道,“那你逃回家后,又经历了些什么?”紫兰道:“或是那拐子告诉过吴妈妈我的原籍,待我一刻不停地逃回去,刚到家附近,就被早已等在那的吴妈妈几人捉住了。
我当时想着,乡里乡亲的,邻居都认得我,他们不敢乱来,便大声呼救,这时候我丈夫看到了,他他”紫兰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红莺将随身的帕子递给她,待她抹干净涕泪,这才又道:“我记得清楚,他们几人坐下便谈了起来,我丈夫说我身子脏了,他不要了,但也不能由得鸨母无端端把我带走,须得付给他钱,不然就报官。
鸨母却说,我脏都脏了,本就不值钱了,给不了他许多。
他们将我绑在一边,却自顾自讨价还价,倒像我是什么案上猪肉一般。”
童临渊叹了口气,又道:“你的父母兄弟呢?他们可知你的境况?”紫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没用吧,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我既入风尘,与娘家人更是永隔了。”
童临渊又叹了口气,他都不记得今日是第几次叹气了,见那鸨母兀自挤眉弄眼,问:“吴氏,如今人证充足,你还有何话要说?”鸨母道:“唔唔!”童临渊道:“凌大侠,你让她说吧。”
凌无奇只得又将鸨母的哑穴解开,只听鸨母急声道:“大人,你别听她胡说,她是自己被丈夫卖了气不过,平日里又总不服我的管教,才杜撰了前边这些什么良家拐卖的鬼话!”童临渊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鸨母道:“这两个妮子坏得很,她们要害我!我不服!”红莺此时道:“大人,我可以求您一件事吗?”童临渊道:“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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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莺道:“我们这里每年都有人病死,也每年都进新人。
按行规,过去的事是不能说的,因此其他人的来历我不清楚,想必不止紫兰一人是拐卖来的。
现在大家不敢说话,无非就是害怕,一怕待这事揭过去了,会被吴妈妈他们处置报复,二怕这怡红楼真倒了,我们一群孤女无处可去,最后要么沦为暗娼,要么饿死街头,这辈子是更没指望了。”
“本官懂了。”
童临渊颔首道,“既如此,我今日便允诺诸位,待案件了结,本官定帮你们拿回身契,去除贱籍。
晚些你们若想回家,衙门会派人一路护送;若不想回家的,本官也自然会给你们找个糊口的活计。”
众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依然没有人说话。
“不信吗?”童临渊又道,“想必各位也猜到了,小乐是衙门的人,这几日为何受到本地首富王同济的眷顾,那自是因为王老爷也是我们的人。
各位都知王老爷名下产业厚硕,只要本官开口,给你们找个活计当易如反掌。”
凌无奇:“”大人你真有一套,一本正经瞎说,你认识王同济吗请问?“你说是不是,凌大侠?”童临渊道,“对了,这位凌大侠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各位若不想留在本地,要去别处的,凌大侠也能为你们找到出路。”
凌无奇道:“正是。”
啊那不然呢?我能说不行吗?“咳,那个,姑娘们啊,你们看看我儿子还行吗?”一直在旁边安静围观的中年农夫这时候插嘴道,“我两个儿子踏实肯干,身体也好,现在都还没成亲呢,你们要是不嫌弃吧”“阿爹!”两个青年农夫一听,顿时羞红了脸,比闺中少女还娇羞几分。
凌无奇:“”等等,我认得你们三个,你们不是魔教的吗?怎么相亲来了?这时候人群中那个少女道:“漂亮姐姐们,你们也可以跟我走呀,我家有个远方亲戚住在西南边陲一个镇子上,那镇子没这么多男女礼教的规矩,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心了!”凌无奇:“”可以,这才是魔教,发展信徒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县令大人如此这般循循善诱,再加之“热心群众”的出谋划策,那些姑娘们的心思渐渐动摇了,不多时,又一个姑娘主动站了出来:“我,我愿指证。”
童临渊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姑娘道:“大老爷,我叫小晴,我是两年前被拐来的,我”鸨母尖叫道:“小晴!”“凌大侠,让她闭嘴。”
童临渊道,“小晴姑娘你别怕,慢慢说。”
事情至此,这案子也算是脉络清晰了,另有五个女子逐一站了出来,谅她吴妈妈再巧舌善辩,终归躲不过这一个个实实在在的指控,这一段段血泪交织的自述。
凌无奇见童临渊这边的场面稳住了,匆匆和师爷打了个招呼,便又回到了楼上,他到底还是惦记安乐,也不知头疼好没好些等等,刚刚义父是不是没说带药了?念及此处,凌无奇疾步奔向房前,猛地推开门,却见安乐床前除了安大海微胖的身形,还伫立着另一个高大魁伟的背影。
凌无奇脑袋里“嗡”地一声,若不是想着他家宝贝安小乐还在那躺着,这会儿怕是已经一溜烟儿逃跑了。
那高大男子听到声响,转过身来望向凌无奇。
方脸盘,相貌堂堂,许是过分严肃深沉的缘故,眉间皱出一条深深沟壑,显得整张脸冷峻非常,一对鹰似的眼更是精光内敛,不怒自威。
凌无奇硬着头皮迎了上去:“父亲”凌潜却仿佛没看见他似的,又将转回到安乐那里,伸手按上了他的脉息。
“您来了我就放心了。”
安大海这边也顾不上凌无奇了,只焦急地盯着兀自满面痛楚的安乐,对凌潜说,“上个月小乐就说头疼,当时我把最后一颗药给他吃了,哪想这又疼起来了,现在药没了,怎么办呐?”“药没了?”凌无奇一听也急了,疾步上前奔向安乐,“上月头疼是怎么回”这边人才刚到床边,凌无奇只听耳边一阵掌风掠过,他本能地想躲,却在躲开前的一瞬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只得不闪不避,但听“啪”的一声,硬生生受了父亲的一记巴掌,登时耳朵嗡嗡直响,半张脸霎时肿了起来。
凌潜怒骂:“畜生!跪下!”凌无奇默默不语地跪下了。
床上的安乐听到动静吓了一跳,再一看凌无奇的脸,顿时心疼地要命,急急地想坐起来:“师父,不要”“躺着,别乱动。”
凌潜柔声安慰安乐,还帮他掖了掖被角,转脸再对着凌无奇时,又恢复了冷酷,抬手又扬起一个巴掌,骂道:“逆子!”“我怎么了我?!”凌无奇这次躲开了,气急道,“话说清楚,我又不是孩子了,你不能总像以前那样说揍我就揍我吧?再说现在小乐还病着,你有什么家法要处置也等晚些再说行不行?”凌潜怒道:“你还有脸说?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凌无奇困惑地看了看他的小乐,又望向安大海,问:“义父,小乐到底怎么了?”安大海道:“我也不知道,小乐这个头疼病十几年没发作了,上回病发是你们婚假后返工那天,他一早起来说头疼,我就让他把药吃了。
那药是你父亲十几年前留下的,只剩一颗了,吃了就没了”“新婚后”凌无奇心说:新婚那几日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做了些新婚夫夫该做之事等等,这回也是行房之后才出的这事,难道难道不能行房吗?“孽障!”凌潜一面怒骂,一面又补了一巴掌。
这次凌无奇没躲,生生地受住了,现在他的脸左右开花,蝉联五年的江湖第一美男子霎时间成了投猪胎的天蓬元帅,狼狈非常。
然而他顾不上这些,只用目光追着安乐焦急痛苦的眼,喃喃道:“我不知我不知不能行房若早知道会这样,我一定不会动他的我是喜欢小乐,但我从未想过伤他我错了父亲怎么办”安乐亦红了眼眶,挣扎着坐起来,去扯凌潜的衣角,讨饶道:“师父,你不要怪凌大哥,是我的错,是我引诱他的。”
“”凌潜怒道,“我说不让你们行房了吗!”
我今天也太勤快了,有人夸夸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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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无奇讷讷道:“父亲,到底怎么回事”“谁让你教他疗伤心法了?啊?你是他师父还是我是他师父?你知道教我会不知道?用得着你狗拿耗子?”只见永远八风不动的青松剑派掌门人凌潜一扫平日稳重,气急败坏道,“谁让你帮他疗伤了?啊?小年轻在床上折腾过了,休息几日便好,你没事乱运什么气?你是气多闲得慌吗?”凌无奇道:“我不知那套心法有什么问题吗?”“问题大呢!”凌潜怒气冲冲地来回踱步,“本派疗伤心法是你祖师爷留下的,源自道门正宗,乃正阳之气,若是普通内伤,练之自然可以加速内息循环,帮助痊愈。
可是小乐脑袋里那个,是我想尽办法让它睡过去的蛊虫,你一套内息流转,生生就把它唤醒了!”“蛊虫?”凌无奇震惊不已,转头问安大海,“义父,你不说这是什么中毒后遗症吗?”“对啊,”安大海也不解地挠头,“沈大侠呃不对,凌大侠也不对,你俩都是凌大侠那我就套个近乎,叫你老凌吧。
老凌,你以前不是说毒已经解了,只是留了点后遗症吗?”凌潜叹道:“大海,你不懂江湖上的规矩,自古正邪不两立,我们名门正派是决不能与西南魔教有勾连的。
然而蛊毒一类,却只有魔教中人最为擅长,当时小乐药石无灵,我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求救于一位魔教高手。”
“我懂了,你不能让人知道你和魔教中人有往来,只得绝口不提蛊毒一事,只说是普通的中毒。”
安大海道,“倒也情有可原。”
凌潜道:“据那位高手所说,小乐中的蛊毒无解,只能用药压制,让那蛊虫睡去。
他也说了,那药效果极好,除非正阳之气驱动,蛊虫是万万不可能醒来的。
我细数当今武林,仅我青松一派与泰山派同宗同源,走这正阳路子,我二派本就人丁不兴,也素来不理闲事,想必不会凑巧至此,哪知道,哪知道”凌潜指着凌无奇的鼻子,气到说不出话来。
凌无奇亦懊悔不已,恨不能回到一月前,掐死那个自作聪明的自己,然而现在想这些显然无用,他略一思忖,道:“父亲,既然有药可以压制,再配制一份不就行了?”凌潜哼道:“说得容易,蛊毒之术甚是隐秘复杂,非魔教高层不得掌握,你道是随随便便找个人就能配出药来吗?”凌无奇心道:魔教中人楼下至少有四个,可惜都是些喽啰,若蓝暄在此等等,童临渊这般大张旗鼓地办案,他怎可能不亲自来看?凌无奇双眸一亮,蓦地站了起来,疾声道:“父亲,义父,稍等我片刻!”说罢便打开门冲了出去,从二楼腾跃而下,径直朝那魔教少女飞去。
那少女本在一旁悠闲地嗑瓜子看热闹,猝不及防一抬头,就见凌无奇落在她面前。
她心道一声“不好”,还未来得及逃跑,却已经被凌无奇捏住肩膀大穴,控制住了。
“蓝暄在哪里?”凌无奇单刀直入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