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率?”
……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小屁孩谈人生?
【因为说到底,你也寂寞了吧。】一直在偷听的系统吐槽道,【等他离开后,你去认识新的朋友吧。】
“那个不重要,关于读书这件事,你这么想吧。”白舒眼睛一转,想出了一个对方能理解的解释,“你交了钱,就要拿到和这份钱等价甚至是更昂贵的东西,对吧。那么你交钱读书,学到的东西,就是更昂贵的那一份,用钱交换过来的东西。”
“用金钱交换到比金钱更昂贵的东西?”
……所以,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小屁孩谈人生?
“我发现你对这些无形的东西还真敏感啊。”白舒吐槽,“你给乞讨者一个刀币,他们能用来做什么?”
“买吃的?”说到这里,赵正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鸟蛋。
“那么你给织女一个刀币,她会去买布料,织衣服,然后卖出去三个刀币。因为她知道怎么织衣服,她有流浪汉没有的本领,所以她能比流浪汉活的更好,明白了么?天哪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这个……”
赵正看着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脸上脏兮兮的小鬼,眼神中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能在邯郸城外活的这么好,而我不行的原因对么?你有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的技巧,比如掏鸟蛋?”
……不,我活的好是因为我有个系统,而你没有。我不是个真正的小娃娃,而你是。
“如果你要这么理解,也对。”
“那如果我不这么理解,还有其他什么解释么?”
……所以,再问自己一遍,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小屁孩谈人生?
似乎是白舒脸上的生无可恋太过明显,赵正咧嘴笑开了:“逗你的。”他脸上的阴霾在这一刻散去,“那么你为什么说会有人想要和我争家产?”他把话题又绕回了自己之前的不解之处上,“他们并不是我的兄弟啊。”
总感觉自己养的小红名在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却又想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的白舒皱眉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如果希望你过得好,为什么不让你去学技巧?要知道懂的越多就越讨人喜欢,而讨人喜欢的孩子才能够得到更多他想要的东西。”
“当然如果是那群把你堵在巷子里打的家伙,很大可能就是不希望你以后出人头地,然后反过来报复他们甚至要了他们的命。不是我吐槽,而是你知道那些王公贵族一贯不把人命当人命的。”
白舒试图将这一切用一个孩子的眼光解释出来:“绕回去,还是我那句话,因为利益。”这个问题他们曾经谈过,所以赵正很快就理解了白舒所想要表达的东西,“因为他们想从你身上获得更多的东西,所以自然不期望你能够反抗。”
赵正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随即又消散:“那么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和我讲了这么多的东西,教我怎么打架,甚至——”他晃了晃手中啃到一半的鸟蛋,“如果没有利益交换,却愿意给我这些东西呢?”
“你真的很聪明哎,”白舒面露惊叹,亮棕色的眸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们已经交换过了啊,在你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对这个能够举一反三的学生十分满意,“你知道我不是赵国的人,也没有固定的局所对吧。”
“我被困在这里,”白舒的小虎牙随着他的笑容露了出来,虽然五官蒙上了泥土,但因为他那双闪亮的眼睛,让他看起来颇为可爱,“年纪小哪里都去不了,甚至进城都要花些功夫,可你不一样。”
“你每次来找我都会带给我一些城里的消息,当然这对你来说只是聊天,但是米是不是涨价,最近有没有肉吃,或者是学院先生说了什么,你都在和我说,而这些对我很有用。”白舒笑眼弯弯的回答道,“教你打架是让你一定会来找我的鱼饵,给你的鸟蛋是每次往返的路费,你瞧,你这不是每隔几天都会来找我么。”
“如果我忽然不来了呢?”不知为何,赵正觉得有些不开心,“因为我发现我想象中的你和现实的你不一样。”
“那你就别来了呗,对我又没什么损失。”白舒不以为意,“这天下这么大,邯郸每天那么多出来玩的小孩子,总有几个会咬我的鱼饵啊。而且远的不说,近的,阿正明明是你占便宜更多吧,你就是找我聊聊天的功夫。我可是我教你怎么打架,怎么不被人欺负哎。”
白舒一口将剩下的鸟蛋塞到了嘴里,单手撑着上半身,另一只手试图去够赵正手里只吃了一口的蛋:“既然你不想来了,吃的还我哦,我跑了大半个山头才找到的呢。”说着,他流露出了渴望的神色。
“想都不要想。”赵正护住了自己的食物,“你给我的,就是我的了。”说着,他‘噌’的一下站起来,抱着啃了一口的食物和白舒拉开了距离。
【小孩子真好哄。】系统看到红名重新变成了中立的黄色,看着白舒追着赵正满山头跑的身影,啧了一声,【然而,这小鬼真是一点儿也养不熟。】
第7章 同居长干里
“白舒,”赵正坐在树梢上,侧头看着自己的小伙伴,“为什么你比我年纪小,没念过书甚至连家人都没有,却懂得那么多的事情?”他并无恶意,起码白舒能够得到对方此刻还是表示中立黄色的事实。
白舒对于赵正太了解了,这一年多的相处让他知道对方从来不是无故放炮的那个:“发生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问?”
“家里钱粮见底,娘又代人去卖艺了。”赵正看着自己身侧翘着二郎腿,懒散躺在树干上的小伙伴,“我想帮娘,可娘说我只需要去读书,认真听先生的课,学习先生教授的知识,就已经是帮她最大的忙了。”
看着明明他比自己还小了一岁,却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甚至过得颇为舒坦的小伙伴,再看看他自己,这让好强的赵正感到难受:“你已经独立,我却什么都无法帮娘分担,甚至还是她的累赘。”
只要想到这里,赵正就觉得揪心一般的难受。
“大概因为我是天才吧,”白舒抬手抠耳朵,口气敷衍且随意,“毕竟我是生而知之的……喂,你那表情,不会真的信了吧?”赵正恍然的神色使得他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嘴角,“算了,我早就知道你不经逗的。”
赵正眨眼,对于小伙伴嘴里偶尔冒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词汇,已经能够很好的只体会其中大意了:“可就连先生,也没你懂得多。”
“不不不,这个帽子就有点儿大了。”白舒吓得一个激灵,他虽不知道赵正的先生是谁,但是考虑到赵正那些同窗都是有点儿身份的人家,便知也不会差劲到哪里去,“我是说……”
“我能理解,”赵正接话,“就像是王孙公子头顶带的冠,对吧。”因为还是孩童的原因,他们此刻都是披头散发的。白舒的头发甚至扎了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高马尾:“就像是加冠礼的冠,带上就代表着独立自主,要成家立业了。越华贵的冠,就说明身份地位越发尊重,对吧?”
“你是在说,要我不要提前予你过于厚重的东西。”
白舒挑眉,感叹小孩子就是学得快,他仍记得一年前见到赵正的时候,他想自己提问‘何为袜子(古代人称鞋为足衣)’的问题:“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没错吧,虽然我的本意并不是想要表达这个。”十分的怀念现代那些能接他梗的朋友。
这种情况下,连话痨的系统都变得可爱了起来呢。
“这么说吧,我懂得都是‘怎么养活我自己’,而你们先生教的是‘怎么养活其他人’,这个差距,懂否?”他无法告诉赵正他的来历,即便他已经和对方认识了有一个春夏秋冬,但他不愿意去打那万分之一的赌约,更不愿意冒那没有必要的险。
“看你那羡慕的表情,你以为什么都知道,是一件好事么?”
“难道不是好事么?”赵正点头,认同了白舒的话,“如果我能和你一样,自己养活自己。不,你除却养活你自己的那些事,懒散又松懈,却还能给我一部分援助,如果我和你一样,我甚至还能保护我的母亲。”
说到这里,赵正的眼睛一亮:“不然下次,我逃学出来找你,和你一起打猎吧。”
“愚昧无知,”赵正脸上的羡慕之意太过明显,以至于白舒到底没忍住,还是开了嘲讽,“你就只能看到我‘供给我自己吃穿甚至还有富裕’的一面么。”他的腰部一个用力,以臀部为原点旋身90坐起。
赵正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我吃的是山林里的野果和野菜,但那么多吃野果野菜的人,为什么只有我从未被毒死?我穿的衣服是我用猎物皮毛换取来的,那么那么多的猎人,为什么只有我没个身份铭牌,却安然无恙甚至还能带着那么多钱出城?”
“摸摸你的脑子,小兔崽子,老子哪次给你的东西不是‘好吃’或者是‘好玩’的?”白舒瞪着赵正,“你以为那些东西是遍地石子,随便抬手就能捡到,随便来个小鬼头就能完好无损的弄到手?”
白舒冷笑一声:“连野菜和野草都分不清的你,还想打猎?”他斜视赵正,“天下之大稽。”
或许是他的讽刺之意太过溢于言表,赵正提出了他的疑惑,又或者说,他的疑惑从来未在白舒面前遮掩过:“为什么你行,我却不行?”
“你有身份,我没身份,为什么你能有身份,我却没身份?”白舒反问道,“为什么有人生来就是王族子孙,有人却卑贱如泥?为什么你有个娘护着你供着你,我却要自己一个人在荒郊野外荒野求生?”
这些问题赵正无法回答,他迷茫的看着白舒。
“你管为什么啊,”看着赵正并没有生气,白舒翻了个白眼,“你是十万个为什么么,真要追究,你还要追究‘为什么脚底是黄的绿的,头顶是蓝的。为什么这个能吃那个不能吃,为什么你要叫赵正而不叫钱正孙正李正。’”
赵正看着白舒,他似乎抓到了什么,但仔细想来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给你讲个故事,”白舒眼睛一转,“从前有个青楼女子,性格能力没的说就是丑了点儿,还瞎了一只眼睛。可有一日,一个英俊的青年爱上了他,誓要娶她为妻。迎娶当天,有人问他为何娶一个瞎了眼睛的风尘女子。”
白舒凑近,眯起眼睛看着赵正:“你猜那年轻人答什么?”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错,年轻人答,自从爱上了她,天下的姑娘都多了一只眼睛。”白舒眯起眼,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这里面的为什么那么多,你问的来么?人家青年觉得自家姑娘最美,其他姑娘才是异类,你又管得过来么?”
“那就不管不闻不问?”
“你不管不闻不问,却有人会管会闻会问。这对儿鸳鸯的日子是他们自己过,青年自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姑娘知道她嫁的如意否,不就已经足够了么。我过得开心,你或许会觉得‘既然你有能力,为什么不做得更多’,可我就只想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绕了一大圈,白舒终于讲回了重点:“从一开始,你就想要问我为什么不去弄个身份,对吧。”他哼笑,“虽然不知都这么久了,是什么让你突然起了这样的想法。但是赵正,我可以告诉你,我不稀罕。”
赵正看着白舒:“什么?”
“我不稀罕你。”白舒认真的回答道,“赵正,你稀罕我,所以你每天都会遛出来找我玩。你想我求教为什么,甚至无意识的在讨好我。别急者否认,你难道没发现你每天和我讲的事情,无论是你听说的,又或者是你经历的,越来越多了么?”
赵正一愣。“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对你来说,我有价值且不可取代。可对我来说,你有价值但并非是不可取代的。”白舒露出了得意的,如同狐狸一般狡黠的笑容,“你瞧,我不在乎你对我的在乎,既然你是我转身就忘的路人甲,我凭什么陪你蹉跎年华到天涯?(备注一)”
“你想要我拿一个身份,成为你的书童也好,作为你家人的或者说是你的门客也罢。”白舒的眼神冷漠,好似他们过去一年的日日相见不过是一场大梦,“我不稀罕你的稀罕,赵正,我也不会为你而改变我的意愿。”
赵正看着白舒,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荣光,即便是沾满泥污的脸,赵正却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能让我百依百顺的,至死不变的,只能是我自己。我去做的事情,只是因为‘我决定’,而不是因为这件事情。”
很难说出他现在是什么感觉,心跳很快,自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且健壮有力的跳动着。比他下定决心要去秦国,要成为秦国的王,要当这天上地下第一人的时候,更为急促和健硕。
他看着白舒,未曾意识到自己眼中是何等的光芒,却知道如果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人,让他清楚地看到‘自我’是什么模样——他像是太阳,指引了他的方向,照亮了他的前路,甚至将地上所有的阴影与障碍,都揭露在他的面前。
“如果你输了呢?”他忽然想要知道如果是对方在自己的立场,如果对方才是那个被扣在异国的,多年不得见亲父的质子,又会怎么做,“如果你深陷狼窝虎穴,想要挣扎却越陷越深,看不到希望呢?”
相交一年,赵正第一次将他真正的疑惑展露一角给眼前的伙伴。
“事情总不能更糟糕了,对吧。”白舒并没在意,“既然都是狼窝虎穴,要喂狼虎之徒,左右都是一个死,我为什么不放手去做。说不定正是因为我的一无所有,反而会留下点儿东西。”白舒从树干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如果有前有狼后有虎,我为什么不先喂那贪婪的狼,然后去投那饥饿的虎呢?”白舒的笑容里是疯狂的笑容,“狼舍不得到嘴的食物,虎不想放弃入口的美食,他们就算是不死也会重伤。”
赵正俯视着白舒。
“他们要么放弃,要么互博。前者是我苟喘,后者自有人坐收渔翁之利。”
他这样看着那个小乞丐,知晓自己这一生,或许都不会再遇上与他一般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