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蟜倒是没有华阳夫人那么多心思,毕竟年幼且没经历过多少事情,对于嬴政的话也只是听出了最后一句夸赞:“可不是,”他得意道,“今早我还在角抵时赢了两个秦国的壮士,等加以时日他们一起上,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说到这里,少年人得意的扫视了一眼嬴政:“你,就更看不上了。”
“弟弟神威,日后定然是父亲身边的好手。”面对这样的炫耀,嬴政笑着恭迎。便是赢了角抵又如何,打群架的时候不还是他的手下败将么,如果他真的认真起来,成蟜的花架子,十个他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比起如此炫耀手中的宝物,嬴政还是更喜欢白舒的那句话——闷声发大财。
“蟜儿,”华阳夫人伸出食指戳了戳成蟜的额头,“怎么说话呢,才不过赢了两位壮士而已。若是被你祖父听见,定然是要笑话你的。”比起对嬴政生冷的称呼,华阳夫人在面对成蟜时,便是个十足的慈祥奶奶了,“你祖父年轻的时候,那可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啊。”
说着,她的目光好似随意的落在了嬴政的身上:“说起这个,昨日你是不是和大公子打架了,还把他推到了水里?”明明是同样一件事,华阳夫人却说出了和外面的谣传,与事实的真相完全不同的第三种说法。
“若不是他先来惹得我,我做什么要去惹他?” 成蟜不依,“是他先招惹的我,我不过是反击罢了,谁想他越发过分了,才没能叫住堂兄。也是蟜儿的不对,害得堂兄今日起不来床,请假在家休养。”
成蟜或许经历的少,但是宫里的哪个不是会说话的呢。几句话的功夫,他轻飘飘的略过了事实的真相,没有肯定华阳夫人的事实却也没有否定,重点全部放在了那个今日请假在家的楚国贵族公子哥。
甚至还暗中做了个比对,瞧你嬴政今日好好的来和我祖母请安,我堂兄却伤到下不来床。究竟是谁先伤的谁暂且不论,就是这伤势轻重便就能看出谁是下手更重,过分的那个了吧。
瞧见嬴政低眉顺耳的模样,房间里一时静到只有成蟜嘟嘟囔囔的声音。华阳夫人一向是个有眼色,懂得见好就收的人,否则也不会在秦国稳坐这么多年:“你堂兄那也是没个分寸的,王家家的公子也敢下手去揍。”
嘴上说着是那个楚国的公子哥没分寸,但也就真的只是嘴上说说。嬴政可还记得昨日他出宫后听到的,从王后宫里送出来的那些赏赐——既然当事人之一的他没收到,那到底给了谁是不言而喻的。
而且,王家的公子,这是在嘲讽谁呢。
“祖母未免也太过偏心,就这么罚了堂兄一月不得出门。” 成蟜仿若忘记他前翻还在说他堂兄在床上病重不得下床的事情,“以堂兄那性子,祖母这不得闷死他啊。”
“他也该收敛收敛心性了,都是个该娶妻生子的大孩子了,等过了年便是要为王上效力的肱骨,在这么脱跳下去,我看谁家的姑娘愿意嫁他。”华阳夫人这样打趣道,“蟜年纪也大了,可有看好的姑娘?”
“祖母这是在说什么啊,我还小呢!”
“哈哈哈,小了好啊,感情嘛自然是要从小培养的。”在这个人均年龄普遍三十的年代,十三四岁娶妻结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若是看上谁家的姑娘,祖母替你把把关,带到身边教养几年,等大了嫁你的时候,祖母早就把她教的能立起来啦!”
成蟜扭捏了一下,这幅样子又引得华阳夫人一顿好笑。而太子子楚,也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母亲在笑什么,儿子还没走进,就听见母亲的笑声了。”顺手将手炉交给了来人,“政儿和蟜儿也在啊。”
“是啊,孩子体谅我昨日辛苦,今日一大早的就拉来了壮士,说是要给我展示他的角抵功夫呢。”此时的嬴政一袭文装,反倒是成蟜还没换下运动的衣裳,华阳夫人这到底是在说谁自然不言而已。
子楚不知有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他恭敬的走到了华阳夫人的另一侧,迎合道:“母亲说的是,不知不觉的他们也逐渐长大了,仿佛昨日他们才被产婆从房间里抱出来,交到我的手上。”话说到这里,他的脸上也带了几分感慨,“做晚辈的自然也要好好的孝敬你们的祖母,若是被我知道了你们敢忤逆……”
“说什么呢,”华阳夫人被子楚这番话捧得极为开心,“能让我疼的自然是好孩子,知道你有孝心但是当着我的面而教训我的宝贝孙儿,我看你是讨打。”她假意的拍了拍子楚的手背,“蟜儿说是不是。”
“祖母和父亲的事儿,我可没资格掺和,要是父亲生气了回去和母亲一说,那我的课业不还得堆上房顶啊。”成蟜哼了一声,“明明是祖母最为偏心,我可还记得前些日子祖母得了匹好马,我怎么和祖母讨,祖母都没给我。”
“哎哟,这小家伙还记恨上我了啊。”华阳夫人大笑了起来,“别以为你祖母年长就花眼了,你祖母眼花心可不瞎。祖母给了你父亲,和给了你有什么区别——那匹小枣马不是到最后,也落进了你的口袋么。”
“那可不一样。”成蟜示威的看了一眼嬴政,“祖母给的和父亲给的,可不一样。”
“小滑头。”不约而同的,华阳夫人和成蟜都有意的略过了嬴政,只拿子楚和成蟜说事。而子楚也没有硬拉着嬴政一起加入话题:“蟜儿说的是,祖母给的和父亲给的,怎么能一样呢。”
他笑的纯善,像极了一个听母亲话的乖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好的这一万字终于把政哥这边儿的事儿交代完了,比起白舒那边儿被蔺相如提防的情况,政哥这边儿其实更加的不容易呢(所以政哥nb!)。现在你们知道政哥对于当初那场‘不欢而散’,以及过去日常在他面前装B的白舒,到底抱着什么心态了吧hhh——再见面时仇杀和红名是不可能的了,抛开立场把酒言欢才是真理。
咳,只要一脑补可爱的小嬴政——扶我起来,为了陛下,还能再码百万字!
其实真的很想摊开了写自己的脑洞以及脑洞延伸,然而如果我真的这么干,这文得百万字起步Orz
P.S 现在的秦王是秦昭襄王嬴稷,太子是秦孝文王赢柱,异人/子楚是赢柱的儿子,政哥是子楚/异人的儿子,就是这么个顺序
第26章 低头向暗壁
报信的人冲入内殿的时候,嬴政手下的策论已经完成了大半,他正跪坐在桌案前聚精会神的在心减字,意图能在明日秦王的寿辰上博一个好彩头,也让其他尚不知自己名字的外臣有个印象。
陡然听见有陌生人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闯进他的地盘,还打扰了他眼下最紧要的事情,这让嬴政心生不悦。
只是这样不满的幼苗还未来得及成长,就被那明显是秦王身边近侍的身影一把火烧了个透净:“公子政,”年轻的男人一手高举令牌让追在他身后的侍卫瞧个清楚,一边单搂过嬴政夹在胳膊与腰间,“王上急召,臣下失礼了。”
说完这话,男人带着嬴政转身翻过窗户跑路了。他的速度很快,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被他倒夹在手臂下的嬴政就发觉那些追出来的侍卫被他甩开了好几丈,估摸着再过上几个呼吸怕是连影子都要追不上了。
在嬴政的认知之中,王翦是他所知道武功最高的那一个,回到咸阳的这几年,身手好的他不是没见过,但是如王翦这般的人物,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到——该说真不愧能在这个时候代表曾祖父过来传信,被依仗的近臣啊。
“你掠我做什么?”若不是看清了这位之前手中的确是他曾祖父的号令,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毫不反抗的被掳走,“就算是曾祖父召见,如此衣冠不整不修边幅的样子,”扯了扯沾满了木屑的袖子,以及被风吹乱的头发,“实在是太失礼了。”
“王上急召!”夹带嬴政的近侍有着一副英俊的好相貌,黑眉大眼五官笔挺,带着几分外域人的味道。就是这说话都写太堵人了,任凭嬴政如何或婉转或直接的表达自己的意愿,都会被对方一句话堵回来:“王上急召!”
“这位壮士怕是误会了,”为了不让自己面对即将发生的状况失了分寸,便是再怎么不愿和这人继续纠缠,嬴政也不得不再次解释道,“曾祖父深夜唤政入宫定然是大事,政不是自大之徒,怕耽搁了曾祖父大事。”
若是换成其他更为圆滑的人,便会顺着这句话向嬴政透露些此行的目的为何。然而这位近侍又岂是寻常人,他听懂了嬴政话语里的意思,却也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嬴政。答案是一如既往的气人:“要多无望,才会指望一个孩子?”
嬴政被这句□□裸的鄙夷堵得不上不下,他当然知晓自己的曾祖父作为秦国的王,就算如今病重榻上放权于自己的祖父已久,却也依旧是一个国家最顶尖的统治者。想要为他出谋划策谋求功名利禄的有识之士数不胜数,急于见一个孩子,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家国大事。
可就这么直白的被点名自己的小心思——眼前这个其实根本就是白舒说的缺心眼吧!
正想着,男人对着高大的宫墙一个提起,轻松翻越了三米多高的围墙。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不小心拉了一波仇恨,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示好性的补了一句:“若是真的怕耽搁事,便连招呼都不会打了。”
......不是,壮士,画蛇添足了解一下?
事已至此,嬴政无话可说,回秦之后在大多数人面前无往不利的身份难得失去了作用。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并不是)’。
然而真的好气啊,虽然他的身份比对方要更高一筹,可一来对方身后站着个秦王,二来对方就算身后没有秦王,这巨大的武力差距也让他却步自保。这种看不惯还弄不死的感觉,糟糕透了。
不爽的同时,嬴政也留心到了这个男人。
随着他的父亲子楚凭借着华阳夫人和吕不韦的帮扶,逐渐走上了秦国夺位的舞台的同时而来的,是周围人对于他的恭维和讨好。太子子楚的尚未如今已是板上钉钉,而他至今只有两个儿子,二选一并不是多么苦难的事情。
加之嬴政在回国后逐渐展露自己读书天分,加之他伪装的足够听话,比起身后站着个庞大楚族,好战喜战且不爱读书的成蟜,母族式微为人又听话的嬴政,无疑成为了秦国贵族们的选择。
而这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的父亲如何上位,他便也要学的有模有样了。
作为一个打探消息的人,嬴政很烦遇到对方这样不识趣的。但是如果这样的人是为他效力的,如果他手下有一个如同男人一样嘴严又忠心的......
只要想到这里,嬴政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越发快了几分:“喂,你叫什么?”
问话的功夫,男人已经来到了秦王的宫殿外。往日戒备森严的宫殿今日却是格外冷清,值守的人对扛着个孩子到来的人视而不见,而男人也一反之前小心躲避的态度,大大方方的出现在了正殿的门口。
除却一个在逃生路上误打误撞来的王翦,嬴政并没有太多拉拢手下的经历。固然他天资聪颖,可陡然遇上这么个油米不进,明知他(嬴政)有很大几率成为他未来主子却依旧如此干脆拒绝他的,一时也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然而就此认输放弃却从来都不是嬴政的作风:“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反说道:“王上已经在等您了。”
也就在这个关节头上,嬴政听见了屋内老人的咳喘声,以及带着几分笑音的招呼:“可是政儿来了?”话语说到一半气就虚了下去,但仍然不耽误嬴政听出这是曾经他初回咸阳时,与他讲了秦国历史,如今病重许久不见曾祖父的声音。
本着自己孝子的形象,嬴政在心里暗搓搓给这个不解风情的近卫记下了一笔。转头推门而入时,便是那副恭敬濡慕又带有几分担忧的面孔了:“曾祖父。”瞧见老人靠坐在床榻上,便一路小跑了过去。
“政儿来的很快啊。”老人的眼神有几分涣散,但精神头还算不错,“曾祖父听见刚才政儿在询问那小子的姓名?”
嬴政不是真正长在深宫里不知生死的孩子,他在邯郸时和母亲生活在人口杂乱的巷子中,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所以他只要一眼便看出往日在病榻上病的起不了身的曾祖父,如今真的很可能是临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他或许已经对自己的父亲失望,但力排众议亲自给他正名的秦王,在知晓他因为邯郸口音,被其他学堂的孩子嘲笑之后,会住着拐杖亲自在朝堂上训斥朝臣,言当年公子子楚在赵为质是秦国的耻辱,却是他一家的骄傲,这样的功勋是值得被尊敬而不是被嘲笑之时——
对于这个曾祖父,他便是感激的了:“是。”
他恭敬的应下,却不知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是该把事情全部讲给自己的曾祖父听,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询问曾祖父叫自己来是为了什么,还是应该继续追问那人的姓名?
嬴政学不来成蟜在长辈面前那种肆意的模样,甚至因为他的生活环境他都不是很清楚该如何和长辈接触。可看着眼前这张苍老的面孔,也会忽然产生‘如果我想成蟜那般,会讨长辈欢心就好了。’的想法。
“那是个好苗子,不是么。”嬴政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秦王慢悠悠的接上了他自己的话,“只一眼,我就知道蒙将军为我大秦又生了个好儿子啊。”秦王的声音里不是欢喜,亦不是感激,反倒是掺杂着悔恨和悲伤,“那是个好苗子啊。”
嬴政小心的抬眼去看自己的曾祖父,看见他浑浊的双眼痴痴的注视着远方,不知是在看些什么;“曾祖父?”他小心的试探着,“那是蒙将军的儿子?”
回忆被终止,老人也不见恼怒:“啊,叫蒙武。”他回答道,“可是喜欢他?不若把他派给你使?”他的声音很慈祥,可嬴政却并没有因为忽然而来的得偿所愿而感到激动,他甚至开始有些惶恐不安了。
那近侍的身手与王翦不相上下,还是大秦老将的孩子。留在秦王身边要不就是担当只有自己人才放心的要职,要么就是过来刷个存在好继承祖宗基业封侯封将。然而无论是哪种,知道的秘密都绝不会少:“曾祖父?”
“曾祖父老啦,”秦王自顾自的说着,“你在赵国那八年,是我嬴稷和秦国对不起,你的满月,百岁,周岁甚至是那么多个生辰,曾祖父都没能送你些什么,反倒是蟜儿自幼长在你父亲与你祖父膝下,要什么都有。”
嬴政隐约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太对,可秦王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是时间:“政儿,你曾祖父日子也不多了,你也是我的骨血。所以今日曾祖父把话放在这里了,这么多年你父亲与祖父欠你的,曾祖父替他们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可以提,曾祖父定然无不应允,便是这王位,也是可以的。”
呼吸戛然而止,房间内静的连几丈之外烛火噼啪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嬴政被吓到了,但在惊吓之外,他还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膛狂舞的躁动,他如同踩在钢丝上的冒险者,心惊胆颤却又忍不住去享受那般心脏狂跳的刺激感。
他好像失了声,嘴巴张合之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么?”秦王的眼睛其实已经看不太见了,过长的沉默让他不再等待,“金银珠宝封侯封将,甚至是娶一房媳妇儿都是可以的,政儿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却暂时得不到的东西么?”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