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一日,蔺相如突然给他布置了大批量的作业,令白舒忙活到了近第二日清晨才托着疲倦的身子上榻休憩,而在这几日除却当个记录仪一直保持了诡异沉默的系统,忽然出声:‘我以为你讨厌蔺相如。’
【我是挺讨厌他的,】白舒嗯了一声,并未改变自己最初的想法,【但是我讨厌他并不代表我不敬佩并且仰慕他。】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看着堆积在案几上堆叠成小山的竹简,心中却是与精神截然相反的兴奋。
【系统,】看着这些笨重的竹简,白舒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想法,【我们把纸造出来吧!】
‘你不是说不想改变么?’系统虽然缺失了很多历史资料,但对于这些造就了人类巨大进步的科技却也是有所记载的。便是没有,只要尝试上几次,作为超级电脑的系统便能很快的就他们的失败,做出所有可能成功组合的假设推算,将最大的可能性交给白舒。
【唔,但是真的好麻烦啊。】白舒哼哼了一声,【我等一会儿一觉睡醒之后,还要把这些东西抱到蔺相如的院子里去,想想就感到格外的沉重,甚至不想移动呢。】赖皮的吵吵着系统,【怎么样,把造纸术研究出来,以后就叫做‘统统造纸术’岂不是能让你垂名千古?】
系统根本不吃白舒这一套,他缺常识但不代表他蠢:‘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就算是造出来了,也是‘白氏造纸术’。而且你造纸,根本就是因为蔺相如老眼昏花看不清竹简上的字迹,且前几日没能拿得动竹简,将那一卷竹简摔在了地上吧。’
白舒嘻嘻一笑,没有认可系统的说法,但也没有否认。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话语反倒是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我算是知道为何七国明明也都曾经轮流当过霸主,最后却是毫无根基的秦国一统的天下了。有赵偃这么蠢的君王,国不亡才是奇迹。”
想到那日在书房之外听到的话,想到他离开时北疆已经初见拙型的粮仓,白舒的声音压了压:‘你说,蔺相如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还是单纯的因为主将,不想再相帮了呢?’再怎么说着不在意,再怎么佩服蔺相如,赵偃的话到底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
他没有经历过当年长平之战,自然不好说其中的阴谋诡计。可这些年蔺相如对他的提防,和对廉颇的多次提点,廉颇离开后再也不左右奔波的模样,以及赵偃那句‘撒手不管’,到底还是影响到了他,毕竟其中句句字字应极了现在的模样。
系统不知道,也想不到应该如何安慰白舒,他有的只是冰冷的数据,而他的数据告诉他白舒现在需要的并非是他推演而来的数字:‘他已经接受了你,不曾想要杀你,甚至这些日子倾囊相授,这边足以说明他的诚意了吧。’
【比起廉颇呢?】这话问出来后,连白舒自己也愣了一愣,【我还真是狂妄自大了,我拿什么和他与将军这么多年的相扶相持,一文一武相提并论呢。】人总是偏心的,蔺相如偏颇于廉颇,也无可厚非。
只是多少还是有些小失落的吧,自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如此想要在他人面前表现自己,证明自己。可他想要表现和博取注意的两个人,一个如今去往他乡,而另一个眼中或许从来都只将他当做后辈。
‘那你还想为了他把造纸术研究出来?’系统觉得白舒已经想明白了,‘你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对吧?这个时代的官职由贵族世家包揽,读书识字是只有上层人才能做的事情,不正是因为竹简的造价么。’
所以当他们研究出造纸之术,受到最大冲击的便是垄断了知识的上层社会。紧随其后的便是那个造出了纸的国家:‘你若是以赵人的身份发明了纸,又将其贡给蔺相如,那么那些人才或许会被这点吸引,弃秦奔赵。’
这些年的几番来往,无论是白舒还是系统都深刻感受到了若论玩手段,他们绝不是蔺相如的对手。而以蔺相如的爱国程度,当他得到了纸后定然是会奉于赵国,并将其利用到最大的程度,为赵国谋利的——这就违背了他们贡纸的初衷。
白舒站在窗前,伸手推开了满是露水的木窗,看着已经远方已经泛白的天空:【我不知道,系统,我不知道。】对于蔺相如来说,他究竟算是什么?是一个看重的小辈,还是需要地方的潜在威胁?又或者是利益与风险并存的投资?
而系统刚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借着白舒的视角看到了令他感到熟悉的一抹身影,自敞开的院门远方一闪而过:【白舒,快追出去!】
‘什么?’白舒被系统突然而来的尖锐叫声吓得一震,手中抓着的杯子自掌心滑落,磕在地上迸然碎裂,‘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突然地给我来这么一下?’
【快追出去!】系统根本没搭理白舒的抱怨,声音如同警鸣尖锐刺耳,【我看到了廉颇!】
这一句话,便不用系统再多做强调,白舒一个反手撑在窗沿翻窗而出:‘往哪里追?’
【大门的方向!】系统在尖叫的同时也做出了演算,【应当是从蔺相如的房间里出来,准备离开——所以他给你布置这么多作业,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看重。而是昨天开始,廉颇就进入蔺府,来见蔺相如了!】
白舒的步子很快,可当他追到蔺府的大门时,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并没有任何陌生人的影子。门口的小厮依旧是那副交叠双手靠着门上,偷懒打瞌睡的模样,他的身侧还有正闭目养神的战场老兵。
感受到了有人前来,老兵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视线如利刃一般刺向了来人。然而这样锐利的眼神在落在白舒身上之后,便变为了恍悟和几分好奇,伸手推了推靠在门上的小厮:“起来,找你的。”
那小厮的头在一个猛沉后再次拔起,惊慌的左右环顾了一下,在看见身侧的老兵和站在不远处的白舒之后,再次松懈:“是白公子啊,”他打了个哈欠,熟络的对着白舒打招呼道,“这么早,您要出去么?”
若说之前对老兵还有什么怀疑,当他看到小厮这副刚刚睡醒的模样时,便相信在自己之前并没有人来过:‘你确定你看准了?’对着搭话的小厮摇了摇头,白舒转身朝着蔺相如院落的方向走去,‘若是你没骗我,那廉颇此刻还在府中。’
【我绝不可能看错!】系统只恨这个年代没有投影,【咱们在边关跟着廉颇那么久我不可能记错,那就是廉颇!】
白舒的眼神微闪,忽然想到以廉颇的身手,本不应该如此轻易的被人发觉。可若他是有意让自己发觉他,希望自己追出来呢?
想到这里,白舒正要同系统说出自己的猜想,就听见远方本应寂静的庭院如投下湖中的石子,便是隔着很远都能听到忙乱的声音。这对于为了让蔺相如安心养病,一直安静到连下人走路都是步履轻静的蔺府来说,着实是异常,又念及这些日子蔺相如越发无精打采的模样,白舒心中一惊,大步朝骚乱的方向跑去。
如果系统看到的那个身影真的是廉颇,那么一直以来蔺相如吊着那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等待廉颇的到来。而能让他一直等待的,定然是什么蔺相如想要去做但却做不了的,能够影响赵国未来的事情。这件事也定然大到了果决如蔺相如,也不敢轻易做出决定。
那么他呢,在这个关头被蔺相如叫回邯郸的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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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相逢不远道
秦王政七年,赵王偃五年,秦国攻赵,连下赵国三城,此情景如当年事迹再现,一时间赵国都城邯郸内人心惶惶。那些位高权重贪生怕死的,早早便开始向赵王偃谏言,以重金面见秦使,劝服秦军收兵。
此举却是戳到了那些有着一腔爱国之心忠臣们的痛处,他们对这些胆小鼠辈破口大骂,骂他们白领俸禄却从不做事,骂他们有愧于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将士们,骂他们贪生怕死毫无文士之气节。
而这些挂着‘为大局着想’的虚伪之徒又怎会安心受骂,便驳当年长平之战后赵国境内土地荒芜无人耕种,百姓皆沉浸在亲人被屠的悲痛中,甚至至今秦国的阴影都还笼罩在赵国的头顶。
一时间赵国朝堂上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便是抵御,”赵王偃高坐朝堂之上,看着底下杂乱如菜市场般的闹剧,“又有谁能前去呢?”他问的声音不大,不会让正在吵闹的臣子们听见,却恰到好处的让他身侧的近侍听的一清二楚。
自廉颇出走蔺相如病逝,赵国就像是预支完了国运才气一般,虽然也不乏优秀的人才,可能力强如廉颇与李牧等老人的后辈,却是寥寥无几的。就算是文臣,也再难见到如蔺相如这般擅内又可主外的人才。
想到这里,赵偃就忍不住去打量先王所留下的那些老臣。他看到了站在武将中最为沉默的李牧,看到了李牧周围愤怒到嘴中唾沫横飞的武将们——万一他们知晓先王本想将王位留给春平君呢?
赵偃并非是先王最受宠爱得孩子,他当初赵王继承人的位子也并非那么的稳妥。若不是太子早逝,颇受宠爱的春平君又远在秦国为质,未能在先王病重时及时赶回,若先王还有得选,这王位到底会交由何人着实难测。
也正是因为如此,赵偃只得死死的把控住他能把控的权利,不敢让先王的旧臣重臣再被用气。万一他们知晓先王曾属意春平君,万一他们对春平君更为看好,那么他的位置就危险了。
可除却先王留下的老臣,赵王偃所能够信任的,能独领一军的人便屈指可数。近些年代替了廉颇颇受重用的庞暖是防守燕国的主将,而剩下的除却在邯郸保护他之外也各有其职,轻易无法调动。
至于老将,且不论他们中心与否,李牧对北方蛮夷的威慑力更重,在七国之间倒是名气不显。更何况他擅长的多是草原骑兵之间的战斗,对于步兵和山林之间的攻防还没那么令人放心。
若是廉颇还在就好了,看着站在老位置上将沉默维持到底的李牧,赵偃心中闪过一丝痛惜。若是当初廉颇听话,好好的将他手中的权利交给乐乘,而不是在杀死了乐乘后弃赵投魏,那么以廉颇的威名,何愁秦军不惧?
郭开是那个将赵王偃捧上赵王之位的人,作为赵国版吕不韦的他对赵偃的心思自然及其清楚:“大王何不扶持赵国的新人?”他的温和的笑容毫无攻击性,“如今老将已老不复昔日雄健,大王便是想用也不能用年迈,墨守成规再无战意的老辈啊。”
“便是廉颇,当年不也全靠先王慧眼,才得以走到后来的赫赫威名么。”说着,郭开话锋一转,不动声色的开始吹捧赵偃,“王上还年轻,这亲信重臣还是得亲手培养,他们才会记王上的恩威,对王上忠心耿耿啊。”
赵偃瞅了一眼郭开:“孤记得前些日子北方有捷报传来,领军的那个小将似乎是名舒?”郭开说的在理,只有自己亲自提拔起来的,才是能重用且久用的。只是这几年各国之间小摩擦不断,却是没什么大型的战争,便是有得用的人才,也难以冒头啊。
“王上记性甚好,”照理先是一顿吹捧,“下臣也曾听闻那小子,监督来报说那孩子是昔日长平之战侥幸得以逃生的残部之后,他的族弟喜年幼时曾在蔺相身侧侍奉。伯父四年前战死在了蛮夷手中,”所以三辈之内皆是赵人,对国O家的中心不用怀疑,“王上可是中意他?是否要召见一下?”
“赐他国姓,封雁关君,令他即刻启程回王都受封。”中意与否,还得亲眼所见才能做出判断。想到这里,赵偃停顿了一下,想着仅仅是叫他回来受封还不足以表达自己对对方的重视:“便说孤远在王都,心系边关将士温饱,欲与他彻夜长谈。”
“喏。”朝堂之下还是文人与武将的争吵,可这些与郭开都已经没有关系了。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件事,一件可能关乎他未来权柄的大事——要怎么,才能阻止赵王偃在用那个草莽出身的蛮路子的同时,又对他满是提防呢?
“啊啾!”并不知道自己当年的谋划以成功让他在邯郸那群人的眼中,为庄稼汉子的子侄,喜族兄的白舒捂着自己的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喷嚏过后,他揉着自己微微有些泛红的鼻头,小声嘟囔道:“今天是不是有很多人在叨念本将军?”
【大概是那些蛮子在叨念希望你快点儿死吧。】系统懒洋洋的回复道,【你前些日子又劫了他们两个小部落的事儿,算着时日也应该被他们发现了。这几年你把他们当年的做法学得有模有样,不断的反向骚扰他们,那群人可是恨你恨得牙痒痒啊。】
‘没办法,穷啊。’白舒想到至今都算不上是‘丰腴’的库房,就觉得头秃,‘现在那些铁还不够打几套盾与刀的呢。为什么偏偏是苍云啊,要是个天策我就只用头秃手中的长O枪,而不是用个盾都要小心翼翼的别损毁太严重,免得又是一大笔支出啊。’
【呵,我这里有炼钢锻铁的方法,可没有凭空给你造马的方法。】系统嘲讽道。
‘没办法的吧,’白舒看到自己身侧副将笑嘻嘻的面容,挑了挑眉:“怎么样?”
“大丰收啊,将军。”明明比白舒还要年长一旬,可男人对着这个和自家孩子一般大的青年,却是满心敬佩,“和将军所料不差,今日抓回这些牛羊,兄弟们又是一场好宴了。”他脸上还有未干的血液,可男人却毫不在意,笑容颇为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