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聊下去,白舒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的四四方方的浅黄色方片:“这玩意儿叫做‘纸’,” 他递给了嬴政,“虽然还有点儿脆的易碎,但总归比竹片要容易携带多了。”他食指和中指随意夹着的样子,到时看不出他所说的‘易碎’。
嬴政自然看到了被那食指压着的,那个清晰又鲜艳的黑色秦字‘秦’。字写的很好看,行云中似有凌厉的刀锋自字中扑出,刺入眼眸:“纸?”他看着白舒手中写着大字的薄薄方片,“大王这是何意?”
他在看到这物时,便知这小小一个巴掌大的物件,会改变一个时代。
“想做一件事,”纸片在白舒手中灵活翻动,那写有大字的一面在嬴政眼中反复旋转,“就是不知你家大王可否有这股子疯狂。敢赌一赌了。”也就是在这翻转中,嬴政注意到了这并非是一面纸,而是折叠起来,其字的一叠纸?
“请讲。”
“我要这天下自此抛弃竹简,改借用此纸,”那纸再次停在了白舒的两指之间,手腕向下一划,做出了递给的动作,“我要这天下人人皆可识字,我要这天下出身穷苦的百姓——”白舒转头看向嬴政,“——也能为官。”
周遭的风也似乎被白舒这野心所震慑,停滞在了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嬴政看着躺倒在山坡上的青年,看着他脸上的微笑和眼睛中的坚定:“这件事,现在得我且还做不了主。”并非是‘蒙毅’,而是真正的‘秦王政’。
山大王的要求实在太过天方夜谭,在这个只有权贵才能读书识字,只有知识无价竹简昂贵的年代,一个平头百姓,一个连温饱都只在及格线上徘徊的穷苦人家,想要供出一个认字的都颇为艰难,更勿论有足够的学识为官了。
他要的,是如当年商鞅变法一般的变革,而这样的变革只有掌权者才能做出决断。可如今的秦王政,上有吕不韦和华阳太后压着,虽然有曾祖父和父亲留下的人脉,但那都是军中实权,又哪里有在朝中说得上话的呢。
“我知,”白舒却以为蒙毅是在表达这样重要的事情,需要通报秦王嬴政本人,“所以这是条件,”他晃了晃手指,示意对方接过纸条,“待你家大王成了真正的大王,待他能决定事儿了,再来回复也无妨。”
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嬴政成为真正掌权的王是加冠之后,所以基本也就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他等得起:“算是我......家将军给你们家大王的投诚了。”白舒中间改了口,“叫你家秦王以后好好对待将军。”
嬴政满是深意的看了一眼直至此刻,都还在为那个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将军说话的山大王:“他不值,”不值得你对他这么好,“你应该找一个更为合适的人。”一个会真正将你放在心上的爱人。
唯有这件事的脑回路和嬴政不在一条线上的白舒不以为意;“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他能让我甘心俯首,百依百顺至死不变。”白舒以为嬴政说的是他不应屈居与‘将军舒’之下,“做好你的事儿就好了,余的别操心那么多。”
看着山大王那敷衍的样子,明显没把他(嬴政)的话放在心上:“这东西,叫纸?”见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嬴政接过了白舒手中的小方片,然后小心地用指尖展开,“这是——秦字?”
只见纸张上并非是他所以为的赵字,而是笔锋凌厉的秦国小篆:“大王你写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白舒不以为意,有着系统作弊的他莫说是秦国的字,便是其余六国的字也是写得的,“既然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就尽快回去吧——你家大王也要及冠了,正是需要你们的时候呢。”
白舒打了个哈欠,看着已经没入地平线的太阳:“你手里这玩意儿,”他顿了顿,“我希望你家大王知道,这东西本是蔺相如的。”
嬴政瞳孔一缩,忽然想起春平君在送离他们前往边关前,于一次闲谈中讲到作为左相的蔺相如手中,本应有一支先王赐给他的近卫,可这只卫队在蔺相如活着的时候就没什么动静,待他死后更是卷着蔺府的千卷竹册凭空消失了。
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蔺相如活着的时候身边两个与蔺相如颇为亲近的兄弟。大的那个侍奉蔺相如左右名为‘喜’,小的承欢于蔺相如膝下名为‘乐’。算着年龄,正是那日对他们扬言若敢令兄长不喜,顶着骂也要找他们算账的小郎君。
如此便说得通了,若将军舒承自廉颇门下,而山大王是蔺相如的学生,便说得通了:“还未曾请问,大王您......”
话没说完,就瞧见原本懒散躺在半山坡上的青年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原本懒散的神色转为了警惕和庄重,平和的气息也裹扎上了杀意:“走,”一把拉起嬴政,另一手抄起原本放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长剑,塞到了嬴政手中,“带着你的人,立刻启程回秦国去。”
嬴政还是第一次如此直接的面对边关将士的杀气,只觉自己身于翻滚的血海之中,扑面而来的尽是血腥与冰冷的注视。待他还未从对方无意识的恐吓中回过神来,就瞧见远方的地平线上稀稀拉拉的出现了一只小队,为首的士兵一袭黑甲,高举‘舒’字大旗,与关内军的打扮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如果神隐了,那一定是因为作者写着写着,发现系统真的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出现,所以把他神隐了。
其实系统一直都在的,而且在大纲中真的不是个鸡肋,信我!!!
那些你们肯定没在意的事:
1)白舒在蔺相如病重的时候想要送一件会令他开心的礼物,然而还没送出去蔺相如就病死了,对,就是纸
2)当年白舒求来了后需物资,带着青壮进了大草原,出来后便是如今威名赫赫的边关军——然后反手把不愿伸手相助的弄死了,被动相助的一看就更诚惶诚恐舔着脸上了,所以如今白舒的心态特别平和。
3)无论是精铁还是钢白舒都尝试过献给邯郸的贵族,然而无一例外都是‘收藏’而并非用于军需。李牧倒是谏言了,不过被郭开拦住了。
4)后来嘛,政哥想了想,山大王这么懒不想办手续跨边关的话,普天之下皆是秦土不就好了~真·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狗头保命)
5)这片儿纸很重要,里面有阿舒以后去见政哥的前提!(划重点)
6)白舒之前说过‘能叫我百依百顺至死不变的,只有我自己’,而这话白舒在说他自己,疯狂暗示希望以后嬴政对他好点儿。政哥却以为这位英雄被狐狸精将军勾搭的晕头转向死心塌地,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功劳放在将军舒身上——论拿一样剧本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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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相逢不远道
“你刚才说赵国边关军大败?”嬴政将手中的竹简向下挪了挪,在一堆并无兴趣的话题后,终于越过竹简顶端将视线施舍给了站于他身前神色颇为忐忑的蒙恬,“你这是从春平君那里得来的消息?”
“是。”自他们从赵国边关回到秦国也有一个多月了,“据传匈奴与羌人于赵国关外集结,夜袭雁门关,赵国边关的将士们没有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即便后来殊死抵抗死伤过半也没能挡住,还有一小波流窜进了赵国境内,直奔邯郸而去。”
嬴政的表情却从严肃变为了忍俊不禁,他甚至还噗哩一声笑了出来:“那个促狭鬼,还真有他的。”神色却是一片轻松和不以为意,“边关防的和一桶水一般也就算了,指使那群蛮子,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想到他们留在赵国边关的人,自他们走后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打探出来,甚至新派过去的人手还不如当初跟着他们一起的那些人只晓得东西多,嬴政就对那山大王高看一眼:“当初我们能打探到那么多消息,不知是狐狸盯上了兔子,还是猎人在背后看着狐狸猎兔呢。”
年纪大一点儿的老兵都在关内的军营中,年纪轻的奉那山大王如神明不敢忤逆。经历过当年前因后果的老人感激如今的生活,而知晓事情的青年人又承自长辈对这位边关的保护神颇为尊敬,对他所有的事情都三缄其口。
唯一能够当做突破的小孩子们又被大人联手欺骗在外,对过往的时情一无所知,就只知如今生活全靠‘大哥哥’,然而却连大哥哥究竟是‘将军舒’还是‘山大王’都说不清——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
想到这里,嬴政放下了手中的竹简,食指节奏的敲击桌面。而看到这样的动作,跟随嬴政有些年份的蒙恬便知自家王上此刻正沉浸于思考之中。扭头看了一眼还未全亮的天,想着时间还算充足,就没有出言打扰。
本也不是什么坐在这里就能够解决的事,嬴政很快就抛弃了自己的思考,回神便瞧见了蒙恬带着几分郁闷的表情:“怎么这幅表情?”或许因为今日是个重要的日子,又在大清早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嬴政的心情很不错。
“王上怎么就知这是条假消息?”有了求解的机会,蒙恬自然不会放过。
“那可是只狡猾的小狐狸,”想到见过他的秦人里,只有自己才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他的人,嬴政的嘴角就忍不住因为愉悦而上翘,“他可是聪明着呢,还记得他说作为向我的投诚,他可以在打击那群蛮子的时候,顺手也给我们今年秦国边关一个清净的冬天么?”
想到对方当时信誓旦旦,一副亏大了的表情,嬴政就想笑:“你瞧,便是我们不出现在他面前,这个冬天秦国的边境也不需严防了。”因为从一开始,那只狐狸和草原上的兔子们,就只有一场单方面绝对的算计与厮杀,秦国不过是被连带坐收成果的幸运者而已。
蒙恬虽然在政O事和阴谋诡计方面缺根筋儿,但对于军O事却有着超出他人的敏感。更何况如今他已知结果,又有嬴政的提醒:“王上是说,在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可避免,结局也早已注定的战争?”
“为什么每逢冬日,那些蛮子会从草原里走出来袭击我们?”嬴政站起身,缓步走到了墙上挂着的巨大地图前,“因为他们不适耕种,缺粮少布,甚至没有固定的能够挡风遮寒的住所——就只能抢掠。”
匈奴羌人想要熬过冬天只能靠抢掠关内人:“他算计好了这一点,在秋收过后反掠了好几个大部落,逼得他们不得不向关内近,又或者退到更远的,草原之后的地方。”嬴政看着挂在墙上地图未画出的部分,那是关内人很少涉足,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的地方——
——七国之外,草原之外,是什么呢?
“关内百姓被掠夺了几百年的愤怒,他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给关内人站起身的借口,一个给那些曾经被伤害至深的百姓,一个宣泄愤怒的出口。边关的百姓不似关内生活富足的百姓,他们常年饱受外人的欺负与骚O扰,甚至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冤死在那些蛮夷手中的亲人。
除却那不记事的小孩子,那些已及冠,不,几岁的孩子便已经记事,那些经历过李牧回调廉颇离赵,边关多年无人看管的百姓,对在那个当口扛起一切,甚至帮他们报了血仇的人,有的只会是感激和想要奉上一切的疯狂。
“在一开始,他们只是小规模的扫清边境,”蒙恬经点拨也想明白了这件事,“所以这些年他们虽然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却没有深入。可蛮人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赵国边关的难啃,才会向四周扩散?”
看着恍然大悟的蒙恬,嬴政的嘴角弧度越大:“也是在练兵,”若不是作为被波及的秦人,嬴政真的要为对方这一手叫绝,“二十年多前的长平之战,武安君将那些有血性的赵人青壮屠戮大半,赵人怕了。”才会有了赵偃这样的软蛋成为如今的王,“他要一只充满血腥,只会向前的队伍。”
这是一个局,一个或许已经持续了十年甚至更久的局:“徐夫人才到秦国几天啊,他又认识了徐夫人多久呢?”关内人对关外人,输的从来不是装备或者人手,而是血性,装备于他们从来都是只锦上添花而并非雪中送炭。
那群蛮人掠夺是为了在冬天活下去,他们知道如果自己不这么做就会死,所以他们一往无前。而富足的生活磨灭了关内人的血性,在面对如狼凶狠的蛮人,他们想要苟活,于是在气势上便已输了一筹。
可那山大王给了他们另一条路,一条将他们培养成虎的路。既然他们可以抢掠我们,为何我们不能抢掠他们?既然他们能够对我们手起刀落,为何我们不能以牙还牙?既然他们从不对我们留情,我们又为何要对他们仁慈?
在兵精粮足还有装备的加持之后,所有人都有着一个统一的愿望,而这支队的首领便是所有人愿望的集合体,他们会注视着自己的信仰,所向睥睨。
嬴政举起手,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的按在了写有‘秦’的那片区域。
品尝过胜利过后,那手握命运的感觉,会令人上瘾。品尝过曾经不可一世的敌人跪拜于自己脚下的感觉时,又如何还能够停下。品尝过指点天下万人跪拜的高高在上,便只想着要更高,更高,更高。
你便是这样一步一步的,引诱着那些没有主见的百姓,跳入了你的坑中不是么?
既能做到这一步,你是否又真的就甘心一辈子窝在他人之下呢?
面对着那块被他盖在手下的地域,不知是跨越了空间的询问,还是对着面向自己的坦诚。
你便是这样一步一步的,引诱着那些人对你产生了错误的认知,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放松了对你的警惕,直至今日主动跳入你的坑中不是么?
既能做到这一步,我自不甘心一辈子窝在他人之下。
“知道么,”嬴政压低声音,似乎怕是惊扰了他人一般低声笑了起来,“看着他,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我自己。”一个同样有着野心,却要将自己的本性压抑在被伪装而出那外表之下的贪婪之辈。
不过一人是伪装出来的散漫与不羁,而另一人是软弱与听从罢了。
你瞧啊,成蟜,便是华阳夫人再喜爱你又如何呢?便是楚国的贵族再怎么力挺你又如何呢?便是当年我如何被你欺负被学堂里的孩子们嘲笑邯郸的口音,被你们的小圈子排斥在外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