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毓喜滋滋地算了一下午的账,在这样的喜悦下,任谁都无法继续工作。他素日物欲低,开支少,除去与魏莱相处的这半年没攒下什么钱,以往的时日,一共存下了七万多块钱,按三分之一付首付,现在手头上还差着四万块,再加上这个季度差不多一万的绩效奖金,就只缺了三万。不过这三万块对程毓来说也不难凑到,如今李锐的生意渐渐走向正轨,想必向他借这三万不成问题。
程毓写写画画,飞快的算出月供来,公积金贷款的利率不高,每月的支出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更何况他还有现在住着的老房子可以出租,虽地段偏、面积小,租出去后,每个月四五百的进账还是可以保证的。
回到家,程毓立马联系了李锐。李锐前些年捣腾二手电子设备,后来在这个行当干出了门道,小赚几笔,毕业后更是如鱼得水。他脑袋灵光,又颇有上进心,这几年与几家设备公司渐渐有了往来,现在已经是某家手机公司在J城的总代理了。现在的李锐,早就不是那个开着二手桑塔纳四处卖货的穷学生了,如今的他,在J城最高档的恒发广场有了自己的门店,生意蒸蒸日上,已然成为同学中的“富豪”。
程毓一回到家,就将行里分房子的事情发信息告诉了李锐,李锐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说吧,要多少?”
他俩这些年的关系,早就过了寒暄与客套的界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那些有得没得,自然可以收到一边。这点,他俩都心知肚明。程毓没跟他端着,直接说,“只差了三万”,电话那头的李锐倒是一惊,说,“你很可以啊,攒了不少啊?”
程毓没跟他玩那些虚的,直接说,“行里效益还行,我很宏远平时也花不了多少钱,要不是因为谈了场恋爱,兴许就只要跟你借个两万块了。”
李锐“啧”了一声,说,“等你们行里的房子盖起来,装好了搬进去,还至于惦记那位捞女?”
程毓没说话,他对魏莱有过许多的愧疚,可自打知道了魏莱本身只不过是骑驴找马,便再没有了什么情绪,没什么怀念,更谈不上厌恶和恨意,只当她是生命中一同走过一程的陌路人,到了十字路口,就自然而然的分别,再无其他。
李锐对待程毓向来是极真诚的,买房子这事儿不是个小事,他自然放在心上,三万块钱第二天就通过电汇转到了程毓账上。
与行里签了合同,付了首付,批了贷款,前前后后几个月过去,这事儿才算妥了,待程毓回过神儿来,才发现已经进了四月,该是周宏远报考高中的日子了。
叔侄俩不必争执,更不必苦思冥想,将省实验填在志愿单上,便交了上去。中考只剩了两个月,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儿,心无旁骛,只等着最后一战。
市里组织的一模,周宏远第一次拿了班里的第一,就算是放眼全市,也排进了前三百。郑明坤和吴思源轮着番做了两年半的第一,如今第一次被人“插足”,既是意外,又是不服,他俩的矛盾虽是“不可调和”,如今却有了共同的“敌人”,一个个的加倍用功,唯恐落在人后。他们仨你追我赶,一个赛一个的能学,特别是郑明坤,下了课也不瞎转悠了,放了学也不跟女生们谈天说地了,眼里就只剩下三个字,省实验。
郑明坤与吴思源在巨大的升学压力下,走向了冰释前嫌,三个人照例一起回家,路上再没听到那些止不住的剑拔弩张与阴阳怪气,统统变作了面红耳赤的激情讨论。抛下那些压力与动力,三个人都很是怀念这样的氛围,就像是他们刚刚进入中学时的插科打诨,一切都和谐而快活。
后来,吴思源不无落寞的对周宏远讲,他怕的从来都不是辛苦和劳累,而是失去这段友谊,失去这段感情,与他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男孩,彻底的分道扬镳。
班里的每个人都憋着一股气儿,就算是再离经叛道的孩子,也被这种氛围所感染,甚至在无意识中,就拿出了课本,与那一道又一道的难题死磕。班里的所有人,从崔老师到班长,从班长到最不配合的小混混,都在不知不觉间统一了战线,一切都顺畅而有序的进行着。
压力是有的,快活也仍存在着,第二节 课后的大课间,中午吃饭时,唱响的班歌,从局部到整体的大笑,每节课前那铿锵有力的“老师好”,都是最好的证明。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大概说的就是此时。
程毓对周宏远格外重视,为了充分照顾到他,程毓尽量能不加班就不加班,能不应酬就不应酬,每每周宏远回到家,程毓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换着花样地为他做饭,吃过饭后,更是一天都不落下的陪他学习。
如今,周宏远学不懂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大多时候,程毓都不需要教他什么,可就算只是简简单单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对周宏远来说,也是巨大的助力。
高压之下,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不知是谁发起的,黑板的一角写上了倒计时,只是最简单的白色粉笔字,却比任何时候都引人注目。每个人都牵挂着,更为它而奋斗努力。
为了升学率,不少班主任从初三起就开始了劝退大业,而二班则不然,崔老师秉承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绝不轻易放弃一个人,事实上,直到中考前的最后一天,二班依然是整整齐齐的六十一人,一个不差,一个不少。这在十四中这样的外来工人子弟学校,着实算得上个奇迹。而崔老师却说,“你们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
他们在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跃跃欲试中挥手说着再见,而对那场兵不血刃的挑战,谁都不曾怯场。
一切都朝着完美的方向行驶着,前进着,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所有追文的宝宝~么么哒!
第36章
六月的J城步入酷暑,天气湿热异常,十四中条件差,没有空调,只有三个老旧的吊扇,慢慢悠悠地拖着长腔在空中扫来扫去。这样的闷热对年轻的男孩子着实是种难熬,他们一身一身的汗水,将背心沓湿了一遍又一遍,而空气中弥漫着的腥咸汗臭,更让每个人都格外焦躁。
考试愈来愈近了,不知是什么偷走了时间,黑板上的倒计时在众目睽睽之中跌破了两位数,最后,变作一个光秃秃的1。
刚一走进教室,周宏远便看到了黑板上那一竖排的小白字,歪歪斜斜,丑出天际,一看便知是郑明坤的手笔,细细辨认一番,周宏远才恍恍惚惚地看出来,那一行字,分明写着,你们是我的三年。
初三的郑明坤,身高已经快突破一米九了,在J城这样一个典型的北方城市,也算得上是人群中一搭眼就能望得见的大高个儿,更何况他还生得壮实,远远看过去,就像堵墙,立在边儿上,虽性格欢脱,却无形中给人种说不出的说不出的稳重来。
备考的这些日子里,周宏远也曾有过无数次的躁动,也曾无数次想将手中的练习册整个撕成粉末,可只要他转过头,看到一旁的郑明坤,稳如泰山地坐着埋头苦学,便觉得天气仿佛没那么热了,而那一道一道堆积在白纸上的题目,也变得没那么繁琐了。
郑明坤对于周宏远,对于吴思源,甚至对于整个二班,都是这样一种存在。他在,便安心,他在,便踏实。自习课,是他主动为学习吃力的同学讲题、开小灶,课间里,是他用自己五音不全的嗓音,带着大家唱着一首又一首的流行歌曲,放学的路上,是他搜肠刮肚的找出疲惫生活中仅有的欢乐,让身边的人或是开怀大笑,或是忍俊不禁。
周宏远深深望着这个熟悉的男孩儿,他有着无比粗犷的外表,最为豪放的性格,内里却也写着无数的细腻与关怀,而这些细腻的关怀,被他统统奉献给了身边的人。起初接触时,周宏远总觉得郑明坤太过欢腾外向,有时甚至聒噪恼人,可日子久了才发现,身边能有这样的同学、朋友,是他怎样的幸运。
周宏远从来不好奇吴思源为什么会喜欢上体重将近二百斤的郑明坤。有些人,就算再怎么其貌不扬,也足以在他人的生命中熠熠生辉。
很快,吴思源也到了,看到黑板上的字后,眼睛红了一圈,三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必讲,有些情,不必说。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有对同学的不舍,也有对中考的紧张与期待,可人人都知道,正如班主任老崔说的那样,不到中考交卷的那一刻,这股劲儿就不能松。
每一个任课老师,都像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样,讲卷子,答疑,自习,没有太多的嘱咐,也没有什么话语,该说的早融进了以往的每一节课,该嘱咐的也早已说烂了,这个时候要做的,就只是上下一心,保持着这股劲儿。
最后一节自习结束后,老崔亲自将准考证一一发到学生的手中。最后,老崔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用最为洪亮的声音说,“以前,我总告诉你们,把每一次模拟考试都当做中考。而今天,我要告诉你们,明天的考试,也只不过是你们初中阶段的一次测验,与你们这一年来考过的十次、二十次、三十次考试,没有区别。”
最后的最后,老崔高声说,“明天好好考,今后好好活,下课。”
此言一毕,却没人动弹,有几个女生开始小声地啜泣,紧接着,大家的眼睛都红了。任谁都知道,此时不是告别的时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他们还要为自己的三年交上答卷、写上句号,可这样的场景下,又是谁都不愿先行离去的。
僵持一番后,是郑明坤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背上包,看向自己的两个兄弟,三个人装作没事儿人一般,前后离开了教室。他们都知道,这股气,此时不能泄。
一路上,三个人就像往常一样,聊些作文素材杂志上看到的段子,有说有笑,却刻意的没有提到课堂上悬而未决的难题。在熟悉的十字路口,他们轻声告别,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五,只需一个周末,便又能见到彼此。
回到家里,与以往一样,程毓还没下班。周宏远坐在餐桌前,摊开练习册,没再与那些难题死磕,也没打算再向自己的学霸叔叔问上一问,而是将最基础的知识点,一一过了一遍。
程毓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所以回到家,他有意地没提考试的事情,甚至连加餐都没有,做了两道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菜,外加两碗豆浆。
这天晚上,叔侄俩休息地格外早,却谁都没睡着,在周宏远第十次翻身的时候,程毓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儿,不要急,睡不着就睡不着。”
周宏远一时没懂程毓的意思,明明他都要急疯了啊,他甚至有些气恼,怪程毓不懂他经历的烦躁与折磨。
程毓却轻声说,“我高考的前一天晚上,一整晚都没睡着,越是睡不着,心里就越急,想着这下糟糕了,肯定要考砸了,可越是胡思乱想,就越是睡不着,如此往复,形成恶性循环。”说完,他自己笑了两声。
周宏远睁着眼睛,就着月光看向程毓这张精致美好的面孔,一时间,烦躁消了一半,他心爱的叔叔与他贴得很近,鼻息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暖暖的,又有些痒。周宏远好奇地问,“你也会因为考试紧张吗?”程毓是他的神啊,神也会因为考试而紧张失眠么?
程毓笑笑,“当然会啊,每个学生都会紧张的。”
周宏远又问,“然后呢?”
程毓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天晚上,我一整夜都没睡着,既看到了两三点的月亮,又看到了四五点钟的太阳,直到吃过早饭,坐在车上,我还想着,这下我一定完蛋了。可是当我坐在考场上,当我拿起卷子时,所有的困倦都一扫而光,我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失眠了一整夜,眼前和心中,就只有那薄薄的几张卷子了。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我还是正常发挥,考进了S大。”
“所以说呢,当人面对极大的压力时,是根本不会犯困的,哪怕一整晚都没睡着,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失眠很正常,也根本就什么的,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今晚都在失眠,所以,别担心。”
程毓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听了这些,周宏远突然就不害怕了,他依然为明天的考试而紧张,心中却多了几分踏实。数不尽的担忧,一时间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在了实处。
程毓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周宏远的肩膀,就像他刚来J城、刚被程毓养在身边时那样,轻声说,“别担心,叔叔就在这儿守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学生党真的别担心考前失眠!这都没什么的!失眠不是影响考试的主要原因,失眠后如何调节自己的心态才是重点!
第37章
或许是程毓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精神和体力实在不支,周宏远没过多久就睡着了。程毓默默地看着月光洒在他尚且稚嫩的脸上,心中涌动着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程毓最后的亲人,而他终将长大。
长大事件好事,意味着周宏远终于能和那些被动的、无奈的岁月说再见,意味着理性与独立,同时,也意味着命中注定的分离。无论是父母与子女的缘分,还是他们本就不牢靠的叔侄关系,到最后,程毓能做的,也只不过是一遍遍的与他告别,在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后,用余生习惯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毋庸置疑,周宏远是个早慧的孩子,分外省心的代价,是过早地失去了珍贵的天真岁月。有时候,程毓却更希望他能做个孩子,不必想那么多,也不必做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