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冬瓜平日工作没什么积极性,业务更是一塌糊涂,唯独对上纲上线的训斥,隔山打牛的暗示极为在行。程毓来的这半年,早已摸清了他的品行和底色,本事没有,道理却不少。若放在往日,程毓敬他是前辈,自是不会反驳,可今天程毓实在疲于应付,“鲍主任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自从工作以来,该完成的工作我从来没有完不成过,该加的班、该应酬的饭局我没有推脱过一次,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不过今天我家里实在有事。”
平日里的小绵羊如今竟学会了顶嘴,鲍冬瓜眉毛一竖,嘴往下一撇,“你什么意思?工作还要不要做了?”
程毓看了他一眼,“这份工作我要不要做,不是由您定的。PPT我肯定在您需要前做好,工作讲究的是彼此尊重,互相理解。我先走了,再见。”
离开办公室前,程毓看到了屋里的几个中年妇女瞪大了眼睛,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大眼儿瞪小眼儿,不知这素来的老好人,怎么就变了模样。离开银行后,程毓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这些话他早就想讲,如今因为一副烂心情统统说出了口,心中有说不出得爽快来。
他照例乘公交车回家,下车后,估摸着时间来得及,还专程去超市买了排骨和冬瓜,准备给周宏远炖个排骨冬瓜汤。
程毓一回到家就在厨房忙活着,没多久便听到门响,周宏远进来了,程毓习惯性地想回头,却生生顿住了,僵硬地将身体扭了回去。周宏远没注意到这些异于平时的细节,他往厨房里走了两步,有些惊诧地问,“叔叔,身体还难受么?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程毓低着头,只盯着眼前锅里的汤,他不想搭话,只“嗯”了一声。
周宏远对程毓突如其来的冷漠感到一阵莫名其妙,转念一想,又觉得是他的小叔叔今日身体不适,不愿讲话,于是便不再聒噪,安安分分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复习。
在周宏远离开的刹那,程毓的身体却突然放松了起来,他往后走了两步,无力地靠着门沿,垂下头去,尴尬的、挫败的、无奈的、迷茫的情绪将他团团包裹,整个人散发出颓然之态。
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两个人都沉默着,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皆化作空。
晚上,两个人如常睡在两个房间,一墙之隔,却分出两个世界。
第二天傍晚,周宏远的期末考试结束了。老于照例开着又臭又长的班会,全班则是一边全力压抑着自己,一边翘首以待,等待着一声令下,等待着假期的开始。
回家的路上,周宏远几乎是一路跑到了公交车站,他只想快点见到程毓,快点给他的小叔叔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在他小叔叔的耳边大声说,“考完了!”
周宏远喜上眉梢,打开门的刹那,果真见到了程毓。他看到他的小叔叔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前,手里没拿着手机,也没端着书本,电视机更是黑屏一片,整间屋子,寂静无声。
程毓回过头,没有什么表情,就好像眼前的不是自己疼爱的侄子,而是一个陌生人。
周宏远一下子呆了。他将书包放在凳子上,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往沙发那边儿走了两步,生硬地叫了声“叔叔”。
程毓却没答应,片刻之后,他咬了一下嘴唇,低声说,“宏远,你坐过来,我们谈谈。”
周宏远张了张嘴巴,慌乱像场飓风,吹乱了他的思绪。周宏远的心“突突”地狂跳了几下,紧接着,像是有火焰从心房迸发,下一秒,熔岩沿着血管一路肆虐,他整个人都灼热极了,仿佛被谁丢进了火罐里,又像无意间是掀翻了老君的炼丹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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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周宏远皱了皱眉头,依言坐到了程毓身边。
程毓低着头,他想了一整天,却仍是不知如何对周宏远开口,深吸几口气,权作打气,“宏远,你们班有人谈恋爱么?”
周宏远听程毓这么问,一时有些不明所以,他心中想着左右自己没有早恋,便如实说了,“有……”
程毓点点头,眉头微皱,双手交锁,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那你呢?在学校里有喜欢的人么?”
周宏远愣了一下,紧接着,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叔叔,答,“没,没有。”
程毓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他伸出手来捏着自己的睛明穴,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乏与无力,“你跟叔叔说实话……”
周宏远心中慌乱不堪,习惯性地拽了一下程毓的手,却被程毓下意识地挣开,“叔叔,我在学校里真没有喜欢的人。”有几个刹那,周宏远很想告诉程毓,我在家里才有喜欢的人啊,只不过,这一句话他是如何都不敢让程毓知道的。
程毓也是从十几岁的年纪过来的,自诩很懂得年轻男孩儿的想法,他脸色沉了沉,颇有些严肃,落在周宏远眼里,却说不上严苛。事实上,无论程毓说什么、做什么,周宏远都很难将他与严厉二字联系在一起。程毓是温柔而善良的,是仁慈而宽容的,周宏远会将他比作春风过境、比作泉水叮叮,却从未见识过他的尖锐,从未听过他的苛责。
程毓的状态不太好,一张脸煞白,紧锁着眉头,像在压抑着什么痛苦,额头上还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同鼻尖儿上都是,引得周宏远既是慌张,又是担忧。程毓间隔了许久没说话,再开口时,说得却更是语焉不详,“对爱情有期待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天性,心里对那种事情有好奇也是正常的,只不过要把握好分寸……”程毓虽当了周宏远四年的叔叔,却仍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与周宏远不过相差十年。如果说养个十来岁的孩子最多只是麻烦,那么养个处于叛逆期的大孩子,则是身心俱疲,不仅要照顾起居、关注学业,更重要的是实时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精神动态、鼓励他、同时也要修剪他,保护他、也要磨练他。
在做家长这方面,程毓是第一次。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摸索。他的家事复杂,可与说者不过二三,既无谁能告诫他,也无谁能拉他一把,他能给周宏远的,便唯有一颗真心,真心相待、真诚相对。
在这养孩子的旅程中,他大多时候都过得茫茫然,每每当问题出现了,才火急火燎地去解决,当他发现周宏远思想出现问题,甚至有了早恋的倾向时,竟全然无力处理。
做一个十六岁孩子的家长,他还是太年轻了。
然而,程毓终是将问题想得简单了。他不明白的是,周宏远喜欢的当然不是学校里的小女生亦或是小男生,更不是出于对恋爱的好奇才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亲吻了自己的叔叔。周宏远喜欢的,本来就是活生生的他啊。
程毓对周宏远说不出来重话,一来两个人年纪相差不大,自己又是个半路出家的叔叔,打从一开始,就没培养出旧式家长的威严来;二来是因为周宏远一向听话省心,不仅勤奋刻苦,对自己也甚是体贴;更何况,程毓本来就是个温和的性子,让他将一切说破,或是歇斯底里地棒打鸳鸯,着实做不到。所以程毓也只是淡淡地列出了利害关系,而一旁的周宏远,心中拔凉,如坠深渊。
这一刻,周宏远终于懂得了程毓的意思,那个晚上,程毓竟然是醒着的,程毓竟然是知道的。而他那温柔的、善良的、仁慈的、宽容的叔叔,竟只当自己是对情爱好奇,还煞有其事地问自己,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人。他的神,是如此的单纯,甚至是可笑,而他自己,却时时想要玷污他、占有他,将他洁白的羽翼、纯洁的灵魂彻底染黑,而后,与自己一同堕入地狱。
周宏远小幅度地颤抖着,程毓的话在他耳边连成一片,起先只是模模糊糊地,到最后彻底成了尖锐的忙音。眼前的事物也变得虚幻起来,一切都罩了层白茫茫的光圈。他觉得耻辱,程毓越是宽容,越是原谅,越是轻轻拿起、轻轻放下,便越衬托出自己的无耻、下作、肮脏与龌龊。他从来都是有意为之,又从来都没什么自制力,任由心中的恶魔肆虐。是他,一次次利用程毓的心软与怜惜,躲进程毓的怀抱;是他,依靠程毓的善良,明明早已知道了一切,却装出一副海晏河清;是他,在相识的最开始,刻意示弱,引人上钩,为自己挣得个前程,却捆绑了这个人的一生。可更大的耻辱却是,明明程毓醒着、明明程毓知道自己亲吻了他的嘴唇,却只当自己是小孩心性、是好奇、是探索。
可他明明是这样爱着程毓,日思夜想,辗转反侧。这一切,程毓都看不到、听不着,就算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也从来不会放在心上。周宏远自嘲地笑了一下,紧接着,听到程毓在旁边喊他,“宏远,你听到没?高中是最关键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周宏远没搭腔,只是点点头,而后继续放空自己。那天,程毓说了什么,周宏远都记不太清了,唯有那最后一句话,时时回旋在周宏远的耳边,“你要争气啊,也不枉我……不枉我为你付出这些。”
周宏远怔了一下,浑身都颤了一下,他深深地低下头去,藏住了自己变形的五官。程毓几乎从未提起过自己的付出,可饶是程毓不提,周宏远却不能不放在心上,更何况,程毓要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回报,他只要自己争气。
周宏远愈发的抬不起头来,许是低头太久压迫了颈椎,又许是傍晚的空气太过稀薄,他只觉心肺都涩涩的,用力汲取氧气,却卡在气管中,久久得不到满足。
程毓见他不言语,突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最后,他只是笑了笑,伸出手来捋了捋周宏远的头发,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柔的、疼惜的,这很好,却偏偏不是周宏远想要的。
这一刻,周宏远才领悟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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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二零零八年的暑期,举国笼罩着奥运会的喜气中,路边随处可见的,是奥运五环和五个福娃,更别提随处飘扬的小旗帜。就连广告商也要拼命与奥运会粘上关系,恒源祥更是放出了十二生肖超长版广告,“恒源祥,羊羊羊,北京奥运会赞助商”几个字,成了环绕在耳边挥之不去的噩梦。全民运动更是被推上高潮,格式健身房如雨后春笋般在省城冒出来,无论是国企央企、机关、事业单位,还是三五个人的小企业,都积极响应号召,组织着或大或小、形式不一的体育锻炼项目。程毓所在的ZT银行自是不甘落后,开了个空前绝后的运动会,以支行为单位推举运动员进行比赛。
一百米二百米这样的项目倒还好说,最费劲的莫过于2400米长跑。仁安支行年龄结构偏大,就连柜员都是三四十的中年人,像程毓这样的年轻小伙放眼整个支行也就三个,一个不过一米七的个子,文文弱弱,平时就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另外一个又太胖,走一步、喘三喘,站着都费劲,更遑论参加运动会了。算来算去,能代表支行出征2400米的,也只有程毓一个。
支行长对这次运动会很是看重,上行下效,鲍冬瓜更因此在办公室里耳提面命,把集体荣誉说得煞有其事,例会结束后,还特地走到程毓跟前儿,面儿上堆起了油腻腻的笑来,带着几分谄媚又透着几分胁迫,“小程啊,这次运动会你可得加把劲儿,千万不能给咱们支行,给咱们行长丢脸啊。”
程毓讪讪地笑了一下,“我尽力。”
鲍冬瓜不依不饶,“尽力哪成啊,平时马马虎虎也就罢了,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那可是要竭尽全力。”
程毓腹诽,平时拼业绩的时候,怎么不见支行竭尽全力?他皱了皱眉头,嘴巴明显的抿了一下,“知道了。”
程毓工作繁杂,行里的人事关系又难处理,上司的刻意为难,下属有意推脱,回到家还有个小崽子要关注着,每天身心俱疲、头一着枕头就睡着了,哪里还有时间练习长跑呢?更何况,打从程毓大学毕业,就再没锻炼过身体,能否撑下来2400米,心里也着实没底。没办法,运动会开始前,程毓只得牺牲了一个周末,试着跑了跑,虽不算快,却也只得如此,心中只盘算着其他行里的兄弟们最好也没时间锻炼,这样还不至输的太惨。
运动会那天,分行租了市里的体育馆,平日都是西装革履的职工如今各个穿着运动装,倒比工作时还精神几分。跑两千四的都是跟程毓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比赛前大家对了个眼神,谁都没打算跑多快,是以整场比赛都和谐极了,最后一圈儿的时候,程毓冲了一把,跑出了十分钟的成绩,拿了个第一回 去。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也是仁安支行一整天的项目中,拿到的唯一一个第一。
去主席台领奖的时候,程毓还没缓下劲儿来,脑袋里嗡嗡作响,太阳穴还突突跳个不停,他昏昏沉沉地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奖状和纪念本儿,突然听到排后面的女同志说,“听说分行风控部的薇姐要调去北京了?”
程毓脑子一懵,紧接着一个踉跄,几乎站不住了,他扶住桌子,稳了稳,心中反反复复便只剩下一句话,分行风控部还能有哪个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