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远寝室四人约好了一道儿吃饭,赵靖心里藏不住话,又受不了委屈,在食堂里就将学校上至校长下到教官挨个骂了个遍,连同食堂里打饭的大妈都不曾放过,统统是他口中的傻哔,一路骂到了寝室,大伙儿都躺在了床上了,他还在滔滔不绝,翻过来调过去说地都是些车轱辘话,周宏远耳朵里仿佛磨了茧子,心里火辣辣地烧着烦躁。经过这一天下来,周宏远对赵靖那点少得可怜的好感直接降为了负数。
十点多钟,周宏远下铺的瘦高男孩儿付杰挂下了女朋友的电话,探出头来问了句,“咱们关灯吧,我要睡觉了。”
初初相遇总保留了含蓄与忍耐,没人提出疑义,寝室的灯管灭下的瞬间,赵靖点起了自己床上的小灯。付杰皱了皱眉头,却没言语。
赵靖拿出自己的黑莓手机,拨了个电话,他压着声音,“喂。”
这下头疼的不仅是付杰,连周宏远都一个脑袋两个大。他没说话,乐得看戏。
吴侬软语隔着电话传过来,周宏远听不清,只能听到细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连成一片。赵靖的态度很是不好,刚开始还压着声音,反复说着“你不懂”,后来到了气头上,分贝愈来愈高,甚至还间或骂了几句脏话。赵靖电话打得长久,一直到十一点半才挂下。周宏远早已昏昏欲睡,屋里猛地静下来,反而有些不适应了。他眯缝着眼睛朝赵靖看了两眼,赵靖的台灯还没关,人此时歪在床上,噼里啪啦地发短信。正要睡着了,下铺的付杰狠狠地呼了口粗气,没说话,却意味明确。赵靖却不知收敛,短信发到后半夜,才渐渐睡过去。
付杰出生在教师家庭,从小养成的生活习惯,不到六点就起床了,洗漱后,被子叠成豆腐块,坐在床上背单词。王远和周宏远相继去洗漱,等到三个人都准备走了,赵靖才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卫生间里,从里面喊出一声,“草,这是谁弄得啊,洗手台上都是水”,随后,一边洗脸一边窸窸窣窣地骂着傻哔。
声声**没能淹没在流水声中,一缕缕的钻进另外三人的耳中。周宏远紧皱眉头,半天说不出话来,刚刚最后一个用过水池的人,是他。
等赵靖收拾完,一行人一起去操场。一路上,赵靖都拉着脸,末了才对周宏远说,“你以后用完水池把洗手台上的水都擦干净,每次我用完都擦干净的。”
周宏远愣了一下,点点头。他心里着实有些不舒服,以往他的确没这个习惯,但就算他做得不好,不如赵靖心意,也犯不着住在一起的第二天,就骂他傻哔吧?周宏远心里气恼不已,面上却没反应。
匆匆十几日的军训结束了,四个人倒也相安无事,小口角虽不断,大面积的争吵却也说不上,无非就是付杰嫌赵靖每晚打电话打到凌晨,赵靖怎么看怎么觉周宏远是个傻哔,而另外三个人又无论如何都看不惯赵靖冲不干净厕所。他们三个也曾提醒过赵靖,可他偏偏装腔作势又抵死不承认,被抓了现行也只说一句,“知道了,下次注意。”下次下次,每次都是下次,可无数个下次,便有无数次的不注意。
宿舍厕所里的冲水按钮年久老化,若想彻底冲干净就要长摁一会儿,周宏远也曾当面示范给赵靖怎么把厕所冲干净,可他却屡教不改,到最后,连最基本的表面功夫都不做,夜深人静时,刚从厕所中走出来的赵靖发短信对周宏远说,“你如果用厕所就帮我冲一下吧,我先睡了。”
周宏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狐疑地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而赵靖则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上了自己的床。
临来北京前,程毓给周宏远买了手机,翻盖的白色LG,虽不如黑莓火,却也小巧好看。程毓几乎每天都要给周宏远打个电话,问他在北京生活的习不习惯,有没有按时吃饭、好好休息。周宏远报喜不报忧,更何况待在宿舍里没半点自由,又怎么好痛痛快快地大倒苦水呢?起先,周宏远也想抽出个时间去外面给程毓好好通个电话,可学习压力重,高强度的课业让他自顾不暇,拖着拖着,便把电话的事情抛诸脑后。
所以,面对程毓的殷殷问候,周宏远也只得说,“嗯,都很好,吃得惯,吃水果了,嗯,好,晚安。”有时候,周宏远忙得狠时,只能在床上支起小桌子看书写作业,期间还要跟程毓通着电话。时常是程毓问好上几句,他才回语焉不详地回几个字。程毓也不气恼,只温声说,你先忙吧。倒是周宏远自己,挂了电话反而生出几分患得患失来。
有些时候,连周宏远自己都能感受到,他们在迅速地失去着彼此,而这个失去,是各种意义上的。
因着被赵靖骂过傻哔,又加之赵靖的行事作风着实令人迷惑,周宏远便不愿与他相处,可赵靖偏偏是个没眼神劲儿的,每每都要与他们三个人一起,让人好生别扭。后来,赵靖总算是察觉出另外几个对他的不满,便开始有事儿没事儿的给周宏远找不痛快,一会儿说他穷酸,一会儿笑他穿得土气,一会儿又一边甩着白眼一边骂旁人傻哔。
周宏远来了北京以后,程毓生怕他吃不好穿不好,一个月足足给他两千块的生活费,本是绰绰有余,说穷酸着实是委屈他了,可与赵靖这样背爱马仕包、系古驰腰带,穿华伦天奴皮鞋,家里有豪车有别墅的富二代来说,又有几人不穷酸呢?饶是王远出身官家,付杰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亦不能与他相比。只不过,赵靖不敢轻易嘲讽另外两个,只得瞄准周宏远,一有不爽则迅速开炮。
好在赵靖很快就脱离了四人小队伍,改跟女生一起。他长得一副好皮相,浑身上下又都是名牌,别说在全系里,就算放眼整个学院,也煞是扎眼。与他交好的女生不少,可他却一个都不放在心上,不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却还要一边接受女生的示好,享受着女生们的小礼物与小巧思,一边在宿舍里对她们品头论足,最后,给每个女生都下个两字定论,“傻哔”。
同寝的几个人都看不惯他,慢慢地便也不搭理了。付杰脾气里很有些清高,性子又冲,本就厌恶赵靖的为人,晚上回到宿舍,往厕所里一看赵靖残留下的一片狼藉,气冲冲地赵靖说,“你厕所没冲干净。”
赵靖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玩游戏机,听了这话皱皱眉,说,“知道了。”
付杰急了,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十分贝,“你厕所没冲干净。”
赵靖放下游戏机,“你是想吵架么?”
付杰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我没要吵架啊。”
“你吼什么吼?讲不讲礼貌了?你以为这是你家啊?一个住宿舍的,搞得跟整个楼都是你的似的。”说完戴上耳机,再不理付杰。
周宏远听了这场闹剧觉得尴尬不已,低头背着手中的托福书,不言不语。王远“子承父业”,平日颇有些老干部作风,从床上跳起来劝道,“好了好了,别吵了别吵了。都是一个宿舍的,遇见都是缘分。”
付杰脾气虽不好,却是个典型的好学生,骂骂不出口,打不敢打,只得站在地板上干瞪眼。过了一会儿,才气急败坏地拿出手机来跟女朋友打电话,阴阳怪气地说了赵靖一通,他手机漏音颇为严重,电话中温温柔柔的女声一字不落的钻进周宏远的耳朵。末了,周宏远还听到那女孩儿对付杰说,“老公,别生气啦,爱你,晚安。”而付杰也不害羞,对着电话亲了亲,说,“晚安,爱你。”
周宏远心里没由来得烦躁,他在床上辗转了两圈儿,探下头问下铺的付杰,“你跟你女朋友感情真好。”
付杰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明显柔和了不少,“嗯,我们俩高中就在一起了。她在旁边的北语。”
周宏远有些惊诧,他没想过付杰这样一个乖乖子,竟然也瞒着家长老师早恋。他心中突然涌动着一阵惆怅,程毓那光洁而温柔的脸庞,在脑海中若有还无。
那是他心底里最绝望的呼喊,也是他终其一生都摆脱不了的梦境。这梦境说不出好坏,一幕一幕,皆是无尽的黑暗。
离开程毓的第一个月整,他们在梦里贪欢。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只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
第60章
周宏远生得俊毅,身材高挑,平日里话不多,周身带着沉静可靠的气质,虽穿着普通,关于他家庭的传闻更是不绝于耳,可他不显山不露水的性格,反而平添几分神秘。都是十七八少男少女,最不缺的便是脑补与幻想。人人都知道,越是出奇的身世,越是神秘的背景,越容易缔造出出奇而曼妙的故事,而这类人,也就更受班里男男女女的关注。然而,对周宏远来说,却是“最难消受美人恩”的,他给不了回应,又觉得过分疏远太过尴尬,尺度的拿捏、距离的把握,对他来说就是把悬在头顶的刀,紧张,却无可奈何。
与周宏远截然相反,王远却在爱情上屡遭滑铁卢。可对他来说,恋爱绝非件易事,哪怕是在男女比一比二的金融系。来自于祖国南端的王远虽有着极好的出身与审美,却无奈个子矮,虽然他本人一再对外号称自己足有一米七,且达到了南昌市的平均身高,可这话放在北方人居多的北京市,可信度却几乎为零。周宏远对王远口中的一米七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曾不止一次的暗自模量王远究竟到自己哪里,盘算着王远究竟有没有一米六五。大学正是最是爱做梦的年纪,天子骄女们自然没理由找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朋友。王远对此很有些苦恼,不止一次在打给父母的电话中暗戳戳地发牢骚。
王远与他做官的父母一样,是个讲排场、要面子的人,话不肯说清楚,最爱拿腔拿调的,他父母在电话中的语气是淡淡的,“现在谈恋爱百分之九十都成不了,结婚一要讲究门当户对,二要三观相投志趣相符,好姑娘不急于一时半会儿。”
王远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过了一会儿,王远妈妈略显急躁的声音从电话筒里漏出来,“找女朋友要找一条道儿上的,那些暴发户家的姑娘,还有村镇里县城里来的,跟咱们可过不到一起去。”
王远恋爱的事儿八字虽还没一撇,听了这话却格外激动,“我知道,那种出身的人跟咱们怎么会有共同语言?”
王远妈妈回了些什么,周宏远模模糊糊地听不清了。他心里浮现出怪怪的感觉,虽不至玻璃心到觉得王远瞧不起他,但总之是不舒服的。
王远酷爱参与社交,人称金融系social达人,不过这个social达人是自封的,每每赵靖听到了,都要暗处戳地与他争上一争。而作为social达人,甭管是因着什么由头组的局,王远都一定要掺和掺和,并且拿出十足的领头人姿态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经过了近半个学期的努力,王远总算在北京的第一场大雪前谈上了恋爱,对方是个计算机系的姑娘,开朗幽默,虽算不上好看,五官甚至还有些寡淡,却时时挂着明媚的笑,让人看了心里不自觉地喜欢。周宏远曾与他们隔着人群在食堂里打招呼,或是偶遇于安静的图书馆中,又或是行色匆匆地在林荫小道旁打个照面……
晚上,王远乐滋滋地打电话给家里报喜,先是把计算机系猛夸了一通,什么朝阳行业、国家扶持,年入几十万不是梦,紧接着,又把女孩子的家庭情况报备一番,什么出身正经人家,爸爸是副局长,妈妈是老师。
王远的妈妈对这女孩挺满意的,一向淡然自持的声音也不免添了几分激动和得意,“这样的姑娘才值得深交。那些暴发户或者普通人家出来的孩子,眼界低素质差,就算来了北大读书,以后也一定走不远。你和这个女孩儿家世学历都相当,以后要真能结婚,肯定对彼此的发展、两个家庭的发展都大有好处,我和你爸也算放心了。”
王远此时虽志得意满,却依然小心谨慎,往上探了探头,发现赵靖带着耳机后,才说,“那当然了。那些家里做生意的,也就有几个臭钱,一丁点的社会地位都没有,我一直都瞧不上的。”又说,“那些小门小户出来的同学,我跟他们都没话,一个个的想法幼稚又可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没有一点对未来的思考……”
周宏远本不欲听王远故作姿态地讲这些废话,可耳朵上又没长阀门,而听到这赤裸裸的蔑视后,他便再看不下去手中的单词书了。周宏远垂下头,装作一副如常的模样,心中却已然明白,在他们四个人里,其实王远才是那个最瞧不起别人的。
付杰的女朋友经常来看付杰,她不若付杰一样清高自傲,是个温柔且谦逊的姑娘。周宏远曾与他俩一起吃过饭,两个人不愧是在一起多年的情侣,甜蜜之余,还多了几分顺其自然的温馨。他们不必刻意说话,更不必相互解释,多年的默契让他们无声胜有声。他俩脾气性格虽有不同,却很是互补。有时候付杰急了眼,或者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委屈和烦心事,唯有女朋友的电话能将他稳住。付杰脾气虽大,又有种文人清高,却唯有在女朋友面前温温顺顺。他几次在寝室里雄赳赳气昂昂地对周宏远讲,今年寒假一定要带女朋友给父母看。
周宏远的嘴张了张,在这个问题上,他是永远没有发言权的。他爱不上女生,而那个被他爱上的人,也绝不是程毓愿意知道的。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叔叔这两个字,这是他最压抑最黑暗的一切,是他人生中的疤与瘢,他放不下、忘不了,可这爱情的最后,只剩下绝望。
其实他心里是明白的,这份禁忌的感情,这份跨越了十年岁月与一代人的爱情,终是难有结果。而吞噬着所有苦果与所有痛楚的人,也终只有他一个。
慢慢的,周宏远甚至怕了程毓打来的电话。他不敢面对程毓的关切,也无法回应程毓的亲情,更难以吐露心中最压抑的痴念。有几个刹那,周宏远甚至想摆脱这一切,他想,是不是放下这永远还不起的恩情,是不是抛下这六年来的陪伴,他就可以过得轻松一点?是不是把一切都刻意地忘记,让心脏更坚强一点,他就可以活成一个正常人的样子。他已经欠了程毓太多太多,多到他不知道怎么还,或者说无论怎么还都不够。这是他注定要背负一生的负担。斗米恩升米仇,恩情到了最后,都变作了压在身上、抛也抛不下的重担。
程毓的电话在他看来就好比烫手的山药,他明明怀念着、肖想着程毓的一切,那富有磁性的声音、那俊美的面容,那眼神中的温柔与宽容……他明明将程毓的老照片放在身上,揣在怀里,片刻不愿放下,他明明唯有靠回忆和想象,才能度过一个又一个孤单到发狂的夜晚……
可他却不想这样了。
每一声彩铃都是催命,每一个音符都是挣扎,他就像案板上的鱼肉,在一分一秒的惊吓与折磨中了无生气,只剩下破风箱般的呼吸声,从肺叶一路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