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不可放肆!”
紧接着,唐夫人比她还要尖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李云凌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去,正对上唐夫人那张急的面红耳赤的脸。不过她这次却没再跟李云凌说下去,而是转过去向沈长河深深一躬:“属下参见阁主!”
沈长河摸了摸鼻子,才苦笑着把她扶了起来:“你这,唉,让我怎么接着演?”
直到这时,李云凌才明白过来——
自己呆了三年的地下赌场……居然也是天机阁的产业?等等,阁主又是怎么回事?原来的天机阁主不是徐曼舒吗?
“属下不敢僭越!”唐夫人仍是头都不抬也不起身,只是大声说道。沈长河索性也不再勉强,温声道:“说正事,人到了吗?”
“回禀阁主,就在地窖里。”说罢,唐夫人恭恭敬敬地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见沈长河随着她弯下腰钻进了低矮的地道之中,鬼使神差的,李云凌竟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了下去。而对她的“尾随”行径,沈长河却视若无睹,既不应允也不阻拦。
或者说,是直接把她当成空气,然后无视了。
所谓的“地窖”,其实是个废弃的底下坑道。唐夫人小心翼翼地提着煤油灯走在最前面,勉强将狭窄逼仄的、黑黢黢的坑道照得亮了些,一边一反常态地恭敬且谨慎地叮嘱道:“阁主请小心脚下。”
啧!不愧是见了上级,这态度比对亲爹还孝顺。再一联想到平时没少挨她骂的唐三宝,李云凌不由一阵唏嘘。
“啪嗒啪嗒……”
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跑步的声音响彻整座地道,本来不该那么明显,可在这狭小得不能再狭小的空间里却被瞬间放大了无数倍,竟震得李云凌耳朵都隐隐疼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一个男人的惊呼声:“小环,快回来!”
走在她前面的沈长河轻轻地“哎哟”了一声,然后伸手抱住径直撞进自己怀里的小女孩儿,这时那刚才唤着“小环”的男人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一见面前的三人也是一愣,随即警惕地问道:“唐老板,请问这两位是……”
“钱殊先生,”沈长河一边动作轻柔地摸着小女孩儿的头发,一边微笑道:“在下沈长河,久闻先生大名,特来拜会。”
上京重逢(二)
李云凌好奇地从他身后探出头去。
只见那个被沈长河称呼为“钱殊先生”的男子不到四十岁的模样,容貌气质是读书人特有的清俊儒雅,穿的却是类似码头工人那种粗布短打,与他身上那浓重的书卷气格格不入。
至于他为什么穿成这样,李云凌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唐夫人这家地下赌场明面上是个供人赌博取乐的“灰色地带”,实际上做的却是帮人偷渡的非法勾当。近些年来大秦合众国外患频仍,内政也愈发严苛,合众国政*府对国内舆论、乃至民众思想控制也严厉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地步,对民间资本的掠夺也愈演愈烈。许多建政初期对新政*权抱有幻想的文学家、思想家甚至科学家都因发表“不当言论”而被秘密警*察抓捕入狱,生死不明——
国家内政外交积弊丛生,此等人人自危的境地下,有钱的早就移民出国保平安了,而没钱的老百姓则有一小部分人通过像唐夫人这样的“蛇头”偷渡出国,大部分人的移民目标国家一般都是大洋国、法莱西等墟海对面的列强,但由于秦人自己的国家在国际舞台上就完全没有地位可言,因此出国的秦人除了极少数科学技术人才之外,大部分人在海外过得都很艰难凄惨;即便如此,出去“逃难”的秦人也与日俱增、只多不少。由于合众国对偷渡的处罚极为严酷、抓捕也十分频繁,因此很多偷渡者都伪装成出海的工人,自然也包括眼前这位明显与其他穷困潦倒的偷渡者气质截然不同的“钱殊先生”。
“西南军政府将军?”
钱殊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高瘦青年,又仔细回忆了一番近年来在新闻中所看到的关于沈长河的报导,这才将信将疑道:“请问阁下有何贵干?”
咦?这人的反应好淡定啊。李云凌仔细想了想,自己遇见过的人之中面对沈长河这般美貌冲击之后还能无动于衷的,此人还是头一个。
沈长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请恕在下开门见山了。如今墟海列强欺凌我大秦国弱民穷,企图以武力强取豪夺我国的土地和财富,是以连年战乱、民不聊生。钱先生身为大秦的核物理专家,值此国家危难之际却要抛弃故国而去,恐有不妥吧?”
“哼,将军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钱殊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反驳道:“钱某归国之初也曾想过报效祖国,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将军不会不知吧?我若再不走,家人都要保不住了!”
“我理解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嘛。”沈长河点了点头,和蔼可亲得像个长辈:“可如果我说,西南军政府可以保护先生和家人,还能为先生提供最顶级的实验室和最充足的研究经费,供先生在核物理科学方面更上一层楼呢?”
钱殊犹豫了。沈长河开出来的条件显然非常具有诱惑力——目前,只有西南、东北两大势力可以与上京国府抗衡,如今自己已因政见不同而成了通缉犯,若能得到像沈长河这样的大军阀庇护,比远渡重洋要更省心省力。可是……
谁又知道,这两大地方割据势力能“独立”到什么时候呢?若真有一天西南被上京国府吞并了,自己和家人还是难逃一劫。想到这里,钱殊定了定神,才缓缓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沈长河微微一怔,笑了:“刚才只是建议而已,没有强迫的意思。”
“既然不是强迫,那么恕钱某难以从命。”钱殊冲着抱在沈长河大腿上不下来的女儿低喝了句:“小环,快过来!”
谁知,那小女孩儿一扭头,娇声娇气道:“不嘛!人家要和好看的大哥哥玩儿!”
“……”李云凌和唐夫人一起沉默了。
人才啊!小小年纪就知道抱帅哥大腿不撒手,将来定是个人物!
李云凌正在心里默默感叹,就见沈长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声道:“乖,到你爹爹身边去吧。”
“我不嘛!”
“听话。”“就不!”
钱殊见状,恨恨地说了声:“这孩子!”
若不是碍于现场人多,他简直恨不得冲过去把自家不成器的女儿拎回来揍一顿。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抓住钱小环的手,硬是往自己怀里拽,却不料钱小环居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钱殊跺了跺脚,急道:“女儿啊,爹爹带你去大洋国,那里好看的小哥哥更多,好不好?”
“我不嘛!”钱小环撅着嘴抽泣:“他们全都没有他好看!我要这个大哥哥陪我玩嘛!”
“可是他已经二十四岁了,小姑娘。”
直到这时,一直看戏的李云凌终于发话了。她微微俯下腰去看着钱小环的眼睛,柔声道:“你今年也就四五岁吧?他这个年纪,足以做你的爹爹了。你的人生还长,以后跟同龄小帅哥谈谈恋爱多好,干嘛找个大叔?”
“咳咳!”沈长河故意咳嗽了两声,以示不满。
李云凌不理他,而是对着已经有所动摇的钱小环接着劝道:“还有啊,你别看他长得人模人样的,其实脾气特别凶,专门训你这样不听话的小孩子,知道吗?而且他还喜欢打人,尤其是熊孩子——打得你屁股开花!”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甚至扬起手做了个打人的动作,吓得钱小环兔子一样地跳了开来,躲在自家爹爹背后警惕地盯着她看。直到此时,沈长河才莞尔一笑道:“好了钱先生,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耽误您的时间,这就送您和家人出海。”
钱殊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谨慎道:“……送我们出海?这里是……”
“这里都是将军大人的产业。”唐夫人解释道:“否则你以为以你一介书生这点本领,是怎么躲过那么多追兵顺利找到我们这儿来的?真是忘恩负义,嘁。”
钱殊一脸震惊:“这……”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沈长河摇摇头,亲手交给他一摞文件,郑重道:“这是大洋国的护照,还有些银元。山高水长,先生此行多多保重。”
“这,这怎么使得!”钱殊面红耳赤地想推回去:“我既然已经拒绝你的邀请,无功不受禄,这些我都不能要!”
“护照写的是你和你女儿的名字,你还给我,我留着有什么用?”沈长河垂下睫毛,无奈道:“至于那些钱,于我而言九牛一毛,于你却是救急,就当卖你一个人情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不收下是不行的了。于是钱殊只得接过这重逾千斤的“厚礼”,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钱某定不忘将军大恩,来日必有后报。”
沈长河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才道:“你想多了。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报答,这里成百上千的人我都帮过,不差你一个。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科学无国界,科学家却有祖国。希望先生能够始终记得,自己是一个秦人。”
“这是自然,无需他人提醒。”
“那就好。”沈长河点了点头,从里怀取出一封信笺递给钱殊:“先生到了异国他乡,难免人生地不熟,如遇困难可凭此信去大使馆求助,那里有我的熟人,他们会帮助您的。”
“……”这次钱殊也没再推辞,痛快地接了过来,然后微微躬身道:“大恩不言谢,将军,就此别过了。”
沈长河微笑道:“先生,请。”
上京重逢(三)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
已近深秋的上京天气渐冷。李云凌沉默地跟在沈长河一行人身后,一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心里暗暗开始后悔出门前为什么没多带点御寒之物了。
更让她失望的是,自始至终,沈长河也都没理她。毕竟,她以为以两个人以前的“交情”,好歹他会给自己几分薄面。
……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李云凌越想越气,可她没有停住脚步。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让她一定要坚持下去,哪怕……连脸都可以不要!
“想好了?”
正当她觉得两腿灌铅之际,沈长河懒洋洋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没头没尾的一个问题,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会莫名其妙,可李云凌却答得飞快:“想好了。”
她骨子里是骄傲,可这不等于她就是个不识好歹的傻子。当年沈长河赶走她是因为自己正身处危难、而且她确实也不值得他信任;可这三年里,她能够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吃得饱、穿得暖,过了些安生日子,要说和沈长河一点关系都没有,那纯属是扯淡。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人是真的“够意思”、够讲究了——不,不是“讲究”,而是太会做人、太会收买人心。
——于私,从他多年前对待自己的方式,到现在如此厚待一个素未谋面的书生,管中窥豹,其为人处世可见一斑:有心机城府,但又不坏心眼儿,为人是靠得住的。于公,从这三年来她所听到的关于西南将军的传闻来看,作为割据一方的军阀,他也够格。
“为什么?”
“因为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总要找棵大树乘凉。”李云凌实话实说:“如今我没了新党这个靠山,思来想去,还是想投奔将军你。”
“不怕我再赶你走?”
“五险一金,包吃包住,工资不少开,我就知足。”李云凌正色道:“再不济,等你再赶我走的时候,我多跟你要点养老金也就是了。”
沈长河微微睁大双眼:“什么五险一金?什么工资?”
李云凌咳嗽了一声,道:“这不重要,总之钱别少给我就行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两人已经到了一辆轿车前面。车是进口货,一看就气派十分,可沈长河却只是拍了拍车身,然后转过头对她说道:“陪我走走。”
紧接着又对属下补充了句:“你们把车开回去吧。”
“……”
李云凌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豪华轿车从自己眼前一骑绝尘而去,口中喃喃:“放着好端端的车不坐,走回去?”
“不然呢?”沈长河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难不成我坐车,你一个人走回去么?”
李云凌愣住。不过很快,她就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了:“哦对,你是将军,我是属下,不能同乘一辆车。”
话说到一半就被沈长河悠然截住:“其实也并非不能同乘一车——只要你做我的贴身保镖,就可以了。”
李云凌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指着自己的鼻尖,难以置信地反问:“以将军您的武功,用得着我这样的菜鸡保护?”
沈长河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除了这个,你还能做什么?”
李云凌只得闭上了嘴。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一处相当僻静的巷子里,直到这时,李云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跟着他来到了一个死胡同。与此同时,耳边忽然捕捉到细微的声响,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往前一扑将沈长河压倒在地,随即就是“噹”的一声清脆的枪响!
好险!
她这边惊魂未定,就听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身体倏然一轻,却是沈长河把她扶了起来,悠然道:“几位尾随沈某多时,真是辛苦了。”
李云凌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却见不到十个穿着长袍、梳着短发的男青年堵住了巷口,为首的青年长着张阳刚的国字脸,可眼中却充斥着暴戾之气。他一开口,就是标准的京片子:“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可惜了,没要了你的狗命!”
沈长河却笑了:“现在也并不迟——你们手中有*枪,想要我这条命,随时都可以拿去。”
这么说着,他甚至还负手上前走了几步,在几人七步之遥处停了下来,指着自己的心口,脸上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来,冲这儿开。”
果不其然,几个歹徒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敢动手的。李云凌这时也大跨几步走到他身前,沉声道:“几位兄弟,有话好说,先别急着动手。”
“哎呦嗬,堂堂西南将军居然让个女人来挡枪!”为首之人狞笑道:“让开,否则就连你一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