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河虚弱地张开双眼,声音也嘶哑的不成样子:“云凌真是厉害,连毒*品种类都能认清——不错,就是失乐园二号。”
“将军你别用这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我又没碰过这鬼东西,也没钱消受。”李云凌白了他一眼,抱怨道:“你自己就是医者,怎么能容忍自己沾上这些不该碰的毒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虽然不想解释,但我并不是主动吸*毒的,你不要误会。”沈长河疲惫地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小扇子一般覆在下眼睑处,本就深陷于额头下的眼睛衬着一张白里发青的脸,更显出十二分的憔悴惨淡:“谢谢你,小丫头……以后少不了还要麻烦你。”
“甭客气!”李云凌大大咧咧地一拍他肩膀,道:“将军你放心,只要你给我开一天工资,我就保证不会让你再被毒*瘾缠上。”
“哦,你有把握?”
“有七成。”李云凌老神在在地答道:“若论治病救人公子……将军你在行,若论用毒解毒,我还是很拿手的。”
“用毒高手?没看出来。”沈长河此时精神恢复了些,甚至有力气讥笑起她来。李云凌撇了撇嘴,有点尴尬地笑:“嗐!看不出来是正常的,用毒不是我主业,我主业……”
“是新党杀手。”沈长河微笑着接过她的话头。
李云凌沉默了一下,才无奈道:“将军,恭喜你,又成功地把天给聊死了。”
她定了定神,才继续道:“曾经是,现在早就不是了——你调查我?!”
“五年前确实查过。”
“这就是你三年前赶我走的原因?”
“对。”
“你查到了什么?”
“太原府人士,三岁失怙,同年被鬼医叶世安收养,十六岁离开叶府加入新党,因武学天赋成为杀手。”
“……说的都对。还有别的么?”
沈长河坦然道:“没了。”
“所以你这次来上京找我就是为了我的武学天赋和解毒的本事?”李云凌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沈公子不愧是沈公子,多少年过去还是这么无利不起早、不做无用之功啊!”
沈长河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地反问:“你当初效忠我是因新党指示,如今是为了什么?”
“……”李云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是啊,他利用她的武功、用毒之术,她又何尝不是想从他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此一来,他与她本质上并无区分,她又有什么资格质问沈长河?
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门口值守的副官八卦地凑上前去,神秘兮兮道:“怎么啦?您跟将军又吵起来了?”
“哪儿敢啊!”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然后猛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我没跟他吵架,你听见我们大喊大叫了吗?”
副官张牧嘿嘿一笑,神秘兮兮附耳上前道:“这几年里将军有时会提起小姐您,他说你以前就很喜欢跟他斗嘴,每次吵架之后都是一个人垮着脸跑出去。”他指了指她的脸:“呶,就像现在这样。”
李云凌郁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了一句“有那么明显吗?”之后,才后知后觉道:“他?提起我?得了吧,我这点儿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人家可是大将军,我何德何能让他挂念?你就扯吧,我出去走会儿。”
探病
走在夜晚的上京长安街主干道上,李云凌居然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虽然现在仅仅是工业革命初期向中期过渡的阶段、很多现代工业都没发展起来,但作为合众国最发达城市的首都上京已经在很多主路上铺设了柏油马路,长安街也不例外。李云凌所走的这条路应该是刚浇完沥青没多久,因为一路上那股刺鼻又熟悉的味道一直萦绕身边、挥散不去——
只不过,她非但不觉得闻着难受,反倒多了些许怀念的心思。
可惜,如今的这个世界,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理解她如今的心境了。
李云凌正有的没的胡思乱想着,马路旁边巷口墙边张贴着的通缉令忽然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也立时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快步上前仔细读了一遍,她才发现上面被通缉的人竟是苏烬!
虽然之前早就知道苏烬现在是通缉犯的事,可亲眼看见之后还是给她带来了相当大的冲击。想当年两人在太原共事之时,新党还只是不被承认的在野党而已,起码不算是非法组织,如今却成了不能再公开场合提及的“乱党”,李云凌内心深处就是一阵唏嘘。
“请问,圣玛利亚医院离这里多远?”
正当她看得入神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李云凌愣了愣,才警惕地转过身去,话还没说出来人就彻底怔在原地了——
金发蓝眼,西服革履,气质高旷。此人汉语说的流利熟练,没想到竟是个西洋人!只是,这洋人男子漂亮归漂亮,却是一点阴柔之气都没有的阳刚俊朗之美,身形修长且矫健有力,面色是泛着红润的健康的小麦色,一双海洋般湛蓝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这才有些歉意道:“抱歉,原来是位可爱的女士。”
“……”李云凌早就知道洋人说话都是这个调调儿,可被人称作“可爱”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向来厚如城墙的脸皮也架不住地红了起来,半天才想起来对方是在问自己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我不知道,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对方却并没放在心上,甚至还对她笑了笑。饶是常年对着沈长河那张脸的李云凌居然被他这笑靥如花唬得发起了呆,直到人都走远了,她才猛地记起正事儿来,二话不说兔子一般蹿了回去。
她冲进病房的时候,沈长河那厮正和副官张牧下棋。沈长河一向棋艺不佳,这回也不例外,好好一盘棋被他下得七零八落、丢盔弃甲,而张副官居然完全不给他这个大将军一点面子,把自家主子杀得溃不成军之后居然还嘻嘻笑道:“老大,属下劝您一句,您还是放弃下棋这个爱好吧,术业有专攻嘛!”
“这次是发挥失常,再来一局。”
沈长河脸不红心不跳地打乱了棋子,正准备真的“再来一局”时,终于发现了站在身边默默观战的李云凌,没事儿人一般地开了口:“回来了?”
这是句废话,但李云凌总算能接着这句废话把自己想说的事情说出来了:“我在长安街遇到了一个洋人,他主动找我问路,说是要来圣玛利亚医院……”
“你是因为担心我,所以才提前从外面回来的?”沈长河弯了弯一双妩媚的桃花眼,神情间逐渐染上了些许笑意:“谢谢你,云凌。”
被他这么一坦诚地致谢,李云凌心里原本那些委屈、不痛快居然瞬间就烟消云散了,情绪转换之快使得她自己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李云凌,你可要点儿脸吧。被人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就缴械投降了,只因对方是个大美人?颜狗也是有尊严的好么!
她在内心里拼命地骂着自己,嘴上却非常诚实地说了下去:“那人可能比将军你大两三岁,金发蓝眼,汉语说得很好,看上去应该是安雅人。我不知道他问医院在哪儿是何居心,害怕又是伊藤美咲那样不安好心之徒,所以才……”
她话没说完,就听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李云凌目瞪口呆地望着走进来的男人,而那男人也略感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迅速移开视线,然后居然大步上前给了病床上的沈长河一个热情似火的拥抱:“长河老弟,好久不见!”
这是……什么情况?
李云凌被这一连串变故刺激得除了张大双眼之外,已然连思考的能力都不复存在了。却见沈长河似乎被他这“熊抱”撞到了伤口,疼得轻轻咧了咧嘴,苦笑道:“是很久不见了,上次你来大秦旅游还是在十年前。”
“好在这些年来成了你们国家的‘大明星’,报纸上隔三差五就刊载关于你的新闻,否则我都要不认识你了。”洋人青年终于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臂,稍稍后退半步认真打量了他一番,才啧啧道:“老弟你真是越长越像亚罗斯·霍尔木兹了,反倒是你妹妹更像秦人。结果报纸上的新闻告诉我,她竟成了吐火罗人的大主教,而你反倒继承了你母亲的衣钵成了秦族?用你们的话说,这真是世事无常啊!”
亚罗斯·霍尔木兹这个名字,李云凌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但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沈长河甚是腼腆地笑了笑,然后岔开话题:“玛其尔姑姑和海因里希姑父最近可还好?”
“我父母好得很,老爸卸任之后就带着老妈满世界飞,逍遥快活的很呢。”洋人青年道:“只是老妈偶尔还会提起你的生父亚罗斯先生,她本就是多愁善感的性子,总是难免感伤落泪……”
李云凌这回终于想起来了:亚罗斯·霍尔木兹,这不就是沈慕归的吐火罗名字么!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儿,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点不对了。
“请代我向姑姑和姑父问好,近几年我可能都无法去看望他们,希望他们身体安康、生活幸福。”沈长河语气一贯的客气恭敬,听得那洋人青年都有些别扭了:“老弟,咱们俩之间不必这样。老妈……母亲她一直都想亲眼见见你和娜迪亚呢。对了,娜迪亚妹妹还好吧?”
“我和如风从未见过面。”
沈长河说得平静,可李云凌和那洋人青年却一起呆住了。沈如风——也就是娜迪亚·霍尔木兹,她是沈长河的亲妹妹,两个人居然从没见过彼此?这可是亲兄妹啊!
“……”饶是再大大咧咧的人,遇到这样的情况都难免有些尴尬。半晌,洋人青年才终于找回了思路。他看向呆立一旁的李云凌,眼前一亮地问沈长河:“这位美丽的女士是……”
“我的私人保镖,李云凌。”沈长河示意李云凌过来,淡淡道:“云凌,这位是我的结拜兄长莱斯特·威廉姆斯。莱斯特先生现在是雅利加合众国驻秦大使。”
“莱斯特先生,您好。”李云凌莫名其妙地回望了一眼沈长河,心想我就一小保镖用得着给我介绍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么!莱斯特却不以为意地笑笑,轻柔地执起李云凌的手亲吻了一下,才道:“就在不到一小时前,我们见过。李小姐显然是把我当成居心叵测的坏人了,所以我只能绕了很多弯路才找到这里。”
李云凌无语地看向莱斯特,刚想为自己辩解,却听沈长河微笑道:“莱斯特哥哥,我们东陆秦人不习惯吻手礼,还是握手好些。”
莱斯特讶异地看了看李云凌,又看了看他,眨巴着一双蔚蓝的狭长双眼:“可这位可爱的女士没有反对。长河,你是在吃醋吗?”
他吃个鸟的醋!
李云凌本想反驳,可再一想起之前因多嘴而被训斥的教训,也只能极不情愿地把话憋回了心里。好在沈长河自己先做出了反应:“我?因为她吃醋?真是滑稽。”
“喔,你这么想?那我就不客气了。”莱斯特转过头看向李云凌:“女士,介意我们安雅人的吻手礼么?”
“呃……”李云凌求生欲很强地看向自家将军:“他是我的老板兼衣食父母,他说我介意我就介意吧。”
沈长河:“……”
如果眼神能杀人,李云凌感觉自己至少能死个成百上千回了。
“那就是不介意喽。”莱斯特说着,居然真的再次握住她的手轻轻亲吻了一下,笑得甚是得意:“看来你确实不介意。你不讨厌我,对吗?”
“莱斯特。”
沈长河重重地咳嗽了声,语气才稍稍缓了些:“莱斯特哥哥,我们谈正事吧。”
李云凌很有眼力价儿地立时就做出了反应:“将军和大使先生您们先聊,属下先行告退……”
“不用。”“不用!”
异口同声的两个男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沈长河的脸似乎都绿了,可笑容还是相当和蔼可亲:“关于这次和谈,雅利加合众国是什么态度?”
听他问出这个问题,莱斯特也终于正经了起来:“其实你不必问我这个问题,老弟。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干预秦国和扶桑之间的博弈这件事不符合雅利加的国家利益。”
听他这么说,一旁坐着默默吃点心的李云凌手里的动作一顿,欲言又止。孰料,她这一闪而过的小动作沈长河居然一眼就注意到了:“云凌有话要说?”
“属下没有资格置喙,您二位请继续聊。”李云凌秉承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精神冷嘲热讽地回绝了沈长河。
“想说就说吧。”
你大爷的,你让老子说老子就说?那老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于是李云凌老老实实地放下手里的糕点,非常听话地说了下去:“大使先生此言差矣。若东瀛进一步蚕食大秦,不但会影响贵国在秦的既得利益,还会间接促成大洋国在秦利益的最大化——因为,如今的东瀛正是大洋国手下最凶猛的一条恶犬。”
她顿了顿,又道:“据我所知,贵国与大洋国之间有着上百年的恩怨,这样的结果想必不是贵国愿意看到的吧?”
莱斯特耐心地听她说完,忽然转过脸看向脸上略带得意之色的沈长河:“她这些话都是你教的吧?”
沈长河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莱斯特微微睁大了他那双海洋般深邃的蓝眼睛,也笑了起来:“我很欣赏你的私人保镖,长河。她真是个既聪明又可爱的姑娘。”
“真是荣幸。”沈长河耸了耸肩,俏皮地眨了眨眼:“看来你会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了。”
莱斯特站起身来,随手取走了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临走前,他再次回头深深地看了李云凌一眼,严肃地留下这么一句:“我试试看。成功与否,要看上帝他老人家的旨意了。”
营救苏烬(一)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晃又是半月过去,原本卧床不起的沈长河伤势好的很快,如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国府派来探病的使者每来一次,脸上的笑容就多上几分——
沈长河的伤好得越快,意味着和谈恢复的时间也就越来越近了。
这天,李云凌正在医院外面不远处西南军政府人员的临时住处休息,一个陌生的女人却匆匆找上门来。一见着她的面,这年轻女人就忍不住哭了起来,还不顾她下意识地躲闪拽住了她的双手:“李小姐,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求求你了!”
“你弟弟?”李云凌皱着眉:“请问您是……”
“我是苏瑾,苏烬是我的弟弟!”
李云凌先是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眼前女人的模样——黑发黑眼,轮廓深刻,五官脸型确实与苏烬有七分相像。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不安,她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安慰着她:“你先别急,告诉我苏烬他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