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耿直的,但真没见过这么耿直的!
李云凌刚刚还在腹诽林雪怀惺惺作态,这会儿已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此人不过短短两三句话,居然把这段时间里几方势力明争暗斗之下的种种阴谋阳策统统暴露了个一干二净,直白坦荡得让人根本无法反驳!
沈长河认真地听着这一席“惊人之语”,脸上表情却始终没什么变化,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唯唯诺诺、老实巴交的模样。直到林雪怀讲完了,他才轻轻咳嗽了声,神情忽然变得有些难过:“林总长,请恕在下多句嘴,这其中定是有些误会。”
李云凌机械地转过头去,定定地看向自家将军。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就见沈长河此时愁苦地垂下眉梢,一张漂亮的瓜子脸似乎更加苍白,唯独眼尾一抹红晕实在妖娆,看得李云凌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对面的林雪怀却狠狠地皱了下眉头,厉声道:“沈将军,我已经说了,不必与我虚与委蛇——我是不会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的,你无须再白费口舌!”
沈长河微笑道:“我知道林总长对我一直印象不佳,兼之此次我‘自导自演’拖延和谈的嫌疑又确实大了些,有所怀疑也是正常。”
“……”看得出来,林雪怀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狠话没能说出来,脸色也有些难看。沉默半晌,他才咳嗽了一声,道:“沈将军,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有些话就直说了。”
你一向不都是有话直说的么!李云凌内心疯狂吐槽,表面上仍是稳如老狗。就听林雪怀一字一句郑重道:“请将军始终记得,你是合众国的西南将军、封疆大吏;虽然将军生父是高昌人,但你既然做了我大秦的将军,你就是一名秦人。林某不希望看到你像杨怀忠一样再次印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古训,否则,合众国必将倾举国之力剿灭意图分裂国家的反*动势力——无论它是不是背恃天险、易守难攻且富可敌国。”
沈长河一轩长眉,亦是正色道:“维护国家统一从来都是西南军政府的底线所在,无需任何人提醒。即便我身上有着一半的外族血统,也不等于我就会无耻、愚蠢到背叛祖国、遗臭万年。”
“很好,还望沈将军言而有信!林某告辞。”林雪怀果然不再多做废话,举着空杯子做了个敬酒的动作,随即离去。直到这时,李云凌才终于敢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这混蛋简直欺人太甚!连陈大总统都不敢这么对你说话,他怎敢造次?”
“他当然敢。”
孰料,望着林雪怀的背影,沈长河却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作为陈武钦点的下一任总统接班人 ,他的确有这个底气。”
李云凌感兴趣地追问:“这么说,将军居然也有看见就害怕的人?你为什么这么怕他?”
沈长河微微张大双眼,好笑道:“毕竟是未来的大总统,总要有些敬畏之心。”
听着他那不甚正经、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回答,李云凌便知道他又在随口扯谎了,索性也不揭穿,打着哈哈就糊弄过去:“刚才他说起什么‘杨怀忠’,杨怀忠又是谁?”
“合众国刚成立时一共有三大地方割据势力,西南、东北和西北。”沈长河耐心地解释道:“杨怀忠本是西北军政府将军,出身扈特大族门阀,并非秦人。二十三年以前,杨怀忠起兵叛乱意图推翻陈大总统,最后被张恕己拦于山海关外,据传落得个兵败自尽的下场。”
李云凌立刻反应过来了。林雪怀拿杨怀忠的事“警告”沈长河,其实就是在拿血统说事。沈长河虽然从出生起就在大秦、到如今连一句吐火罗语或波斯语都不会,跟高昌帝国更是没有半点交集,但这并不能丝毫减轻人们对他“血统不纯”的质疑。作为大秦割据一方的武官,只“流着异族的血”这一条,就已经让沈长河这个“将军”做得非常冒天下之大不韪了;更何况,西南表面上臣服于中央政*府,实际上谁都知道,它根本就是个国中之国。如此观之,国府对西南、东北两大割据势力下手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只是,合众国近年来内忧外患不断,上京这边实在腾不出手对付他们,也算因祸得福。所以,今天林雪怀明目张胆、丝毫不加遮掩地亲自警告沈长河,其实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恐吓恐吓他而已。
——真正咬人的狼,不会早早地露出牙齿。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周围有人小声惊呼道:“大总统来了,快站好!”随即就是一片急匆匆跑动的脚步声。他们这边虽然有些乱,别处却仍是一派祥和,大概是因为别处都是外宾、而这里都是秦人的缘故。
陈大总统姗姗来迟,却也终于来了。李云凌循着司仪的声音望去,就见主席台上站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子,皮肤有些黑,身材壮实精悍,正是报纸上她所常常见到的陈武。至于之后陈武总统说的那些废话,李云凌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因为——实在是太无聊了。
悠扬的音乐声再次响起之际,她才回过神來。却听沈长河在她耳边几不可闻地轻声说道:“接下来该你做主角了,去吧。”
李云凌犹自一脸懵*逼,就觉腰间被人轻轻一推,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三步、硬生生进了舞池中央。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随即被一双大手扶住:“Miss Lee?”
联谊(三)
看着李云凌赶鸭子上架般一脸僵硬地陪着一脸憨笑的莱斯特跳舞,沈长河沉默着转过身去,在喧嚣鼎沸的氛围之中不合时宜地蹙紧眉头,脚步不甚明显地踉跄了下。
如今在场的都是各国使臣乃至国家元首,西南军政府就算在国内乃至国际上都有不小的影响力,但终究只是地方势力、上不得台面,因此也没多少人注意到他。倒是有个女服务生发现了异状:“先生,您还好吧?要不要请医生?”
“无妨,有些乏了。”沈长河对她笑了笑:“休息一下就好。”
其实也只是无意之举,女服务生却当下就被迷晕了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兴奋地小声道:“啊!我认得您,您就是沈将军吧?”
“嘘。”沈长河强忍着不适,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态度仍很温和:“不必管我,去忙吧。”
女服务生还想说什么,就见从她身后伸过一只纤纤素手,某个有些耳熟的女声随即柔柔弱弱地响起:“真没想到,沈将军原来也会怜香惜玉啊。”
连跳十几支舞下来,李云凌只觉腿快断了。
——这场联谊会还真是“西化”得很彻底,而沈长河之前说的那句“接下来该你做主角了”居然也一语成谶:从莱斯特开始算到现在,来邀请她跳舞的可不止是国内社会名流、甚至居然还有外国人。虽然搞不懂其中是个什么原因,但李云凌还是坚守住了“绝不露怯”这一根本底线。
直到舞伴再次换成莱斯特时,她才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了句:“大使先生,您了解李泰安么?他是不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
“李小姐,我是真的很爱你,和你的父亲没有关系!”莱斯特慌忙为自己辩解:“我向你求婚那天甚至并不知道你的家庭背景!”
“我知道我知道!不用解释了,真的,我不在意。”李云凌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得保持着好脾气:“只是我这亲爹认得匆忙,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什么背景、能劳动你们这些大人物对我青睐有加。”
莱斯特是个老实人,所以他回答得也相当老实:“李泰安这个人,虽是你们秦国的大富商,但国籍却不是秦国的。他在海外有数家跨国银行,与你们的上京国府在多个领域都有合作,据传背后支持他的势力是大洋国……也有可能还包括我们雅利加合众国的部分高官。”
“如此说来,他这样的人就连陈大总统都惹不起,我家将军……啊,我是说,沈长河是怎么做到将他收归麾下的?”
“收归麾下?谁告诉你的。”莱斯特怀疑地反问道:“此人与西南军政府素无往来,你是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
当然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冒牌货啊!居然能迫使李泰安这等人物接纳自己这个冒牌货做女儿,沈长河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云凌默默想着,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莱斯特不知她在想什么,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其实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李小姐。我确实对你一见钟情,但我接下来这句话和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关系,你可以不听,但我必须说。”
他那双湛蓝的眼睛眸光闪动:“请你务必不要喜欢沈长河,否则是一定会受到伤害的。”
李云凌脱口而出地反问道:“为什么?”
“他心中天地太大,容不下男欢女爱。”莱斯特道:“尤其是,他的母亲嬴风当年就是因殉情而死的。虽然作为朋友我不该这么说,可若他真的伤害到你,我会很难过。”
当看清来人那身精美华丽的和服之时,沈长河方才做出一副恍然的表情,非常客气地点了点头,道:“伊藤小姐?”
伊藤美咲身后的高大男子上前一步,冷声道:“当日对美咲小姐出言不恭的,就是你?”
“阁下何出此言?”
沈长河脸上一派坦然:“前日伊藤小姐亲自到医院里与沈某谈公事,沈某不过也是公事公办,哪里不恭了?”
伊藤美咲接过话头,也笑道:“不错,沈将军直言不喜我扶桑帝国也算不上什么‘出言不恭’。今天美咲也不是来与将军谈公事的,不知是否有幸与您跳一支舞呢?”
她本以为沈长河会推辞,却没想到,后者只是勾起半边唇角,做了个“请”的手势。待走到舞池中间、握住对方那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之时,伊藤美咲才娇笑着道:“沈将军似乎身子不大舒服,是不是毒瘾又犯了?”
又一支舞曲响起,舞池中众人纷纷与自己的舞伴跳起华尔兹来。一只手动作甚轻地扶在她那不盈一握的细腰上,沈长河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劳伊藤小姐挂怀。”
“将军客气了。”伊藤美咲仍保持着动人的笑容,右手却不着痕迹地下移。沈长河只觉左侧肋骨处猛地一痛,还未愈合完全的伤口瞬间崩裂,原本扶在伊藤美咲腰间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紧!
伊藤美咲嘤咛一声,顺势倒向他怀中,暧昧地娇嗔道:“沈将军,你弄疼人家了嘛。”
沈长河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原本只是无意间收紧的手指随即故意扣住她的软肋,语气倒还算平静:“很好玩儿是么?”
伊藤美咲立刻便吃痛地呻*吟了一声,可声音里却居然带上了几分诡异的满足和快乐!
她缓缓抬起沾满他鲜血的右手,示威一般地在沈长河眼前晃了晃,媚笑着:“当然好玩儿!尤其看到将军现在这副明明非常虚弱却仍要逞强的模样,更是我见犹怜呢。”
沈长河长睫一瞬,冷笑:“疯病也是病,伊藤小姐还须尽早治疗才好。”
伊藤美咲眨了眨眼,水蛇一般柔若无骨地缠上他的手臂,用一种相当无辜的语气道:“是不是疯话,沈将军迟早会知道答案的。”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沈长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淡淡道:“你不但是个疯子,还是个施虐狂。”
“是又如何呢?”伊藤美咲伸出洁白细腻的手温柔地抚上他的侧脸:“美咲是喜欢施虐,但也只喜欢对将军这等极品美色施虐,寻常男子还入不了我的眼;就如同只有历史上曾经做过世界霸主的国家如大秦,才配得上被我扶桑帝国征服一样。不过么——若是识时务、顺从一点,至少还能少受些苦。”
兜兜转转又说回了国事,沈长河心中当即如同明镜一般,谩声道:“若伊藤小姐是为了明日和谈特来对沈某旁敲侧击,大可不必。回去转告伊藤晋作,有什么话谈判桌上说。”
李泰安是在晚宴进行到尾声之时才主动找过来的。
这个时候,李云凌本想寻个机会溜出去——最开始有人找她做舞伴时,她还有些兴奋和小小的得意之情,到了后来这隐约的虚荣心就被潮水一般的疲惫和对复杂人际关系的深恶痛绝所尽数淹没、再没有半点存在的余地了。
他*妈*的,老子好想回去睡个好觉!
她发自内心地嘶吼着,脸上商业化的笑容也消失殆尽,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四处搜寻着沈长河的身影,最后却发现自家将军正搂着另一个很是眼熟的东瀛女人、旁若无人地有说有笑。
这女人……不就是那日在医院见过的伊藤美咲么!
李云凌对伊藤美咲本就没什么好感,此刻更是一股无明业火油然而生,随即拂袖而去。待到火气消了些正打算开溜,却被一个威严低沉的男声钉在了原地:“凌儿!”
回过头去,却见眼前站着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形粗壮、方脸宽颚,实在不算好看,但他周身这浑然天成的霸气威严却成功掩盖住了容貌上的缺陷。李云凌下意识地应道:“……爹?”
“跟我回家。”来者果然是李泰安。听了这话,李云凌不悦地皱眉道:“抱歉,我要和将军一起回去。”
你个冒牌货还真当老子是你女儿了啊?还跟你回去,你当这是什么年度狗血家庭伦理剧?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