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凌喃喃问道:“所以你要替她实现她未竟的理想?”
沈长河微笑道:“非也,我只为自己而活。不过,她说的这些我也很是好奇,想亲眼看看那样的世界。哦,对了,母亲还提到过一个名为‘中国’的国家,你可曾听过?”
李云凌张了张嘴,堪堪缓过神来:“……如果我说,我就来自你口中所说的‘中国’,你相信吗?”
时间倒回至二十三年前。
那时,李云凌还不叫“李云凌”,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生长于和平年代,过的是最平凡的朝九晚五的无聊日子,生活如同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如果不是一觉醒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异世界”里的一个小婴儿,也许她过去二十七年里的无聊生活还会这样毫无希望地继续下去。
有人是车祸穿越,有人是参加某种人体实验穿越,还有人是玩电脑游戏点错了某个选项穿越。像她这样睡一觉就能穿越的,古往今来绝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又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穿越”,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呢?
那这梦可真够长的。
耳边却听得沈长河的声音不远不近地悠然传来:“我当然相信了。若我都不信,这世上还有谁会信你?”
李云凌如梦方醒!
是啊,这世上现存的穿越者也许只有自己;若真是如此,那么沈长河就是唯一一个能够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不是“疯言疯语”的人了。
想到这里,李云凌又道:“事到如今话都已经说开了,将军想知道什么,尽管开口问我就是。”
“好,那我问你,”沈长河甚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这么晚了,你困不困?”
“……啊?”原本略显伤感的气氛登时消失得一干二净,李云凌眨了眨眼,反问道:“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足以颠覆一个人三观的事,你不惊讶也就算了,就没别的问题想问我吗?”
沈长河垂下睫毛,轻声地笑了笑:“别的问题?我若问了,你会如实回答么。”
“你不问我又怎么知道我不会说实话?”李云凌忽然有些恼火,郁闷地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轻响,灯忽然间就灭了。黑暗之中,她只觉有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这边走来,然后在距离她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沈长河低沉的声音随即在她耳边近在咫尺之处暧昧地响起:
“你是喜欢睡在床上,还是地上?”
谈判(五)
张牧等得哈欠连天之时,门忽然就被踹开了。
李云凌逃难一般地飞奔而出,仿佛身后的屋子里有什么吃人的怪兽在等着她一样!
张牧呆呆地目送着她跑远了,才悄悄地抻着脖子向里面看了看,就见自家将军好整以暇地倚门而立,一言不发。张牧下意识地问道:“老大,您这是又欺负李小姐啦?”
“叶公好龙。”
沈长河悠悠地说了四个字,嘴角却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在张牧眼中,此时他这笑容简直像极了偷腥得逞的猫儿——通常情况下,这样的笑容只会出现在他心情极好之时。
那么,是什么事情能让沈长河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居然还能开心得起来的?
于是张牧又一次大声嚷嚷了起来:“老大您这回瞒不过属下,你肯定又欺负李小姐了!属下看她刚才都快哭出来了!”
“这么八卦,你小子怎么不去写话本?”沈长河摸了摸鼻子,佯作生气道:“滚,睡你的觉去!”
张牧嘿嘿笑着敬了个军礼:“得令!见您这生龙活虎的模样属下就放心了!属下恭祝将军明日会谈所向披靡、全胜而归!”
望着张牧这“臭小子”如释重负一般三步两步离去的背影,沈长河缓缓地点了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拈在指间任由它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烟气,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次日,就是列国和谈的最后一天。
汽车还未开出临时官邸大门,就听一阵高过一阵的人声、似乎前面有大型集会。张牧眼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老大,前面的大路被堵住了,好像是……一群学生在游*行示*威。”
沈长河略加思索,问道:“前面有宪警队么?”
张牧道:“看不清,不过属下看那帮学生吵吵嚷嚷的但一直不敢再往前冲,估摸着是有吧。”
“从旁边绕过去,不要鸣笛。”
“是。”
对于自家将军的命令,张牧向来都是百分之百、毫无含糊和保留地执行的。于是他操纵着方向盘慢慢悠悠地驾车绕过人群边缘,闲庭信步一般缓缓地开了过去。
车窗的玻璃是单向的,外面的人看不到车厢里的情形、但反过来却可以。沈长河以手支颐,安静地观察着窗外游*行的学生们。
——“打倒东瀛殖民者!打倒扶桑殖民主义!”
——“寸土不让!寸土必争!”
——“东瀛鬼子滚出大秦!滚出大秦!”
人群宛若海浪拥挤在上京的各条主干道之中,各式各样的标语横幅就像漂浮在海浪上的一页页扁舟;海浪翻卷的尽头就是总统府议事厅,而越往那个方向、宪警的数目就愈发可观。
车子开了有段距离,喧闹之声也越来越震耳欲聋了起来。沈长河原本是闭目养神着的,直到“砰”的一声巨响过后,有样东西“咚”地撞到了车的前部,然后车子就被迫停了下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
“老大……”张牧的声音在发抖:“死……死人了。”
沈长河灰绿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车窗前带着血迹滑落的人形物,左手轻轻推开车门,甚是优雅地迈了出去。
一个很是眼生的、穿着黑色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约两三百名宪警最前面。看见他走下车来,那年轻人吹了吹犹自冒着热气的枪*口,一张方方正正的、黝黑的脸上细长的眼睛弯了弯:“呦,沈将军?早上好啊!”
他这声招呼打得如此自然,就好像刚才被一枪毙命、然后正正好好砸在别人车窗挡风玻璃前面的学生不是他杀的一样。沈长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死去的学生,只见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一双并不算小的眼睛仍惊恐万分地大张着,而在那双眼睛之上、眉心正中,正有鲜血汩汩地从崭新的血洞中流出。
——死不瞑目。
“5.56毫米口径,最新式的博朗克□□。”沈长河拍了拍手,语气平静道:“这枪不错。”
“谬赞!”军装青年放下手里的枪,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早就听说沈将军在枪支方面堪称专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概是被枪声和死人吓住了,原本乱哄哄的人群此时也消停了许多。可学生们并没有就此散去,而是仍保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到了相对而立的两个男人身上。
沈长河谦虚地摇了摇头,微笑道:“沈某不才,做什么事都不求甚解——阁下也谬赞了。”
“不不不不!”青年夸张地连连摆手,高声道:“后起之秀里面,您一向是家父最欣赏的一位!千万别客气,您这边儿请。”
说着,他还真的就让出一条路来,嘴上还带着那相当开朗的笑容:“这些个不懂事的书呆子,国家出资供他们读书不好好读,偏要上街闹事,还挡了沈将军的车驾,您说他们是不是很该死?”
沈长河避而不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这个人虽然不喜欢钻研什么东西,但枪法还算一流……”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停下了脚步,转过头面向青年,微笑道:“举起你的枪,对准我。”
上午九时,和谈正式开始。
很奇怪的是,西南军政府沈长河将军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人。他走进来的时候,右手的伤口还在流血,左边半张脸上也溅了不少血迹。
面对着众人惊愕、怀疑的目光,沈长河却面带笑容地解释道:“抱歉,路上有些堵,让大家久等了。”
饶是有所怀疑,但对于此刻的各国大使而言,公事才是最重要的。短短两天过去,扶桑方面居然鼓动了包括法莱西、高丽在内的绝大多数国家在条约上签了字;虽然大洋国、雅利加合众国仍旧没有表态,但如今情势显然已对大秦极为不利了。
伊藤晋作甩了甩手里厚厚一摞文件,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俯视着坐在谈判席上一言不发的秦国外交官们,大声道:“关于我扶桑帝国提出的‘十项协议’,你们到底考虑好了没有?识相的就乖乖签字,不然,等帝国派出‘关原军’踏上津海口的那一天,就不会是这么客气了!”
大洋国特使弗莱明戈也慢条斯理地开了尊口:“对于扶桑国提出的这‘十项协议’,我们保留沉默的权利,放弃在此事项上予以表态,也不会支持任何一方。”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大洋国虽然算是东瀛扶桑的“宗主国”,但对于扶桑不断对外侵略扩张的行为,他们向来是不赞成的,因为这不符合大洋国的国家利益。看门狗凶一些自然是有好处的,但若这家犬野性难驯、拴不住成了野狗,那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然而这一次,大洋国竟公开表示在此事上“弃权”,无异于默认了扶桑此种行径!
“这个字我等绝不能签!”上京特使本来是个温温吞吞的性子,如今也终于坐不住了。他“腾”地站了起来,厉声道:“这是赤*裸*裸的卖国不平等条约,谁签了谁就是千古罪人!”
“好一个‘千古罪人’!依我看,你们不过是些沽名钓誉之辈!”伊藤晋作毫不示弱,也站了起来叫嚷道:“战场上都讨不来的便宜通过谈判就能讨来?简直是痴人说梦!你不愿意签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可你们的整个民族就要为你个人这区区‘面子’付出最惨痛的代价!秦使,我劝你还是好好想一想,若是不签,你怎么跟你们的大总统交待啊?”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此严肃的场面居然还有人能笑出来,不只是正在争吵的两人、就连其他默默看戏的列国使节都顺着声音方向看了过去。
就见沈长河一边摇头一边笑,笑得还甚是开怀。伊藤晋作皱着眉瞪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说话实在好听——简直比唱的都好听。”沈长河翘着二郎腿,稍稍偏过头去斜睨着他:“能把割让领土、卖国求荣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伊藤先生如此口才,不去唱戏真是可惜。”
“姓沈的!”伊藤晋作立起眼睛刚要发怒,却又忽然笑了:“哦~我知道了。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你们这是‘恼羞成怒’所以才‘冷嘲热讽’的吧?也罢也罢,既然败局已定,随便怎么生气,哈哈哈!”
沈长河不以为意地微笑着,从袖中取出两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伊藤晋作离得远,看不真切他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便嗤笑了声:“就算你今天拿的是天皇陛下的圣旨,也是无济于事了!十项协议是非签不可的!”
“伊藤先生,你急什么。”
沈长河神态自若地将其中一份纸笺置于谈判桌正中央,随即便有几位侍者上前迅速将它铺开。众使节纷纷站起身来好奇地看了过去,才发现他所放在桌面上的竟是一幅地图。
沈长河此时就站在人群中央,原本因为清瘦而不那么明显的身高优势瞬间就被凸显了出来——他足足能比周围的人高了约两三头,也因此,说话时哪怕声音并不十分高亢、却也有十成的气势:
“这就是我大秦的版图。各位使节手里有扶桑‘十项协议’的,可以对照着看,其中第七条所涉山东、山西、鞑靼、云贵、广府矿山开采权尽归扶桑一项,诸君可知有何深意?”
这一段话直接就是用大洋国语讲出来的。如今,大洋国已然是世界第一强国、是以其语言也是当今玄天大陆、墟海列国的通用语言,在场的外交官们自然都听得懂。法莱西特使勃朗特性子急躁,率先接下话头道:“谁都知道你们秦国别的不多,就是人多、山多、矿产多嘛!”
他这席话也用的是大洋国语,在场众人当然听得明白,随即忍不住哄然大笑起来。一向总是面带笑容的沈长河这次却没笑,而是神情严肃地继续说了下去:“勃朗特先生所言非虚。不过扶桑与我国接壤或相近之处不过辽东、山东、淮南沿海一代,矿产亦大多集中于北方,为何偏要选择广府、云贵以及远隔千里的鞑靼地区作为独占矿产开采权之地?”
“沈先生,你就不要绕弯子了,我们想听的是最直观的答案!”勃朗特大着嗓门抱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