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够了么?”
谢忱舟冷冷地打断他的自我剖白:“说够了,就请滚吧。”
乱世飘萍(三)
经过一天一夜的深刻思索之后,谢忱舟决定按兵不动,老老实实装儿子,继续父慈子孝。
当面质问沈长河?开玩笑,自己现在又不能独立门户,万一义父恼羞成怒宰了自己……那还好,死了就不用了愁吃穿住行的问题;若是把自己赶出家门,那她可真要再次过上小叫花子一般的可悲生活了!
打定主意之后,她忍气吞声地收敛了脸上的猜忌和仇恨,不动声色地跑了一趟大学城。位于凉州的圣约翰大学是大洋国上帝教教会筹办的国内第一所现代大学,理论上属于中西合办,实际上是教会出资、秦人自办;又因着沈长河本人的意思,如今主要教授的都是理工科及医学课程,文科里除了经世致用的法学、政治学之外,什么哲学、艺术、历史专业全都没有,是所彻头彻尾功利主义的流水线式人才培育工厂。
——沈长河固执地认为,对于如今之秦国青年而言,最要紧的不是学习那些没用的艺术美学,而应该是能够帮助国家在未来的工业、军事发展中快速赶超列强的理化科学。
谢忱舟人很聪明,理化学的不错,但她骨子里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那些被义父嗤之以鼻的艺术、哲学之流才是她的最爱,可她绝不敢当着义父的面透露丝毫。她的成绩单很漂亮,清一色的A+,再加上将军义女的名号,圣约翰大学校长自然是不敢怠慢:“大小姐想学什么专业?您随便挑一个,鄙人这就给您安排。”
“……”谢忱舟伸出一只修长瘦削的手随意翻翻眼前的学科名册,谩声道:“法学吧!”
然后抬头直看向卑躬屈膝的校长,她柔和可亲地笑了笑:“我要你下午就把录取通知送到将军府——下午六点之前,能记住么?”
校长被她这一双狭长深邃的凤眼盯着,竟忍不住有些畏惧了: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居然会觉得这半大不小的姑娘比沈将军还要可怕!
谢忱舟回府的时间掐的很准,正赶上沈长河也从外面回来。
一年前的大病一场过后,沈长河身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肉也耗没了,瘦了十几斤之后又成了个幺幺挑挑的细竹竿。然而瘦归瘦,他这一身精致漂亮的骨架子也不是摆设:尤其夏天这么热,他的前襟扣子是散开的,露出来的皮肤白得能在太阳底下反射出森森的冷光。皮肤底下是一层薄薄的肌肉,衬着几道陈年旧伤,让他整个人在莫须有的单薄瘦削之中生生透出几分精悍无畏。
谢忱舟一直都承认义父是个罕见的美人,并且认为他美中带着股野蛮的狠劲儿和腾腾杀气。她心里猜疑着、恨着、怕着,同时也深深地爱着他——爱得恨不能把他压*在*身*下狠狠索求,就像当初韩清对她干的那些事一样。可现在的义父她动不得,这一点谢忱舟很清楚,但并不觉得气馁:
反正,总有一天义父会老、会衰弱,而她还很年轻,并且会越来越成熟、强大,强大到足以凌驾于他之上。那时,她就可以对他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谢忱舟从来不觉得自己这种想法有多么大逆不道、甚至在外界眼中可以称得上是□□的。她对自己的定位一直很清楚:自己名为沈长河的“义女”,实则不过是寄居于他屋檐下的一叶浮萍,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和机遇,沈长河对她还算不错,给了她成为人上人的机会。那么,她就必须好好利用起这个机会和机遇,往上爬。
“爸爸回来啦!”
萧锋大嗓门的一声把她从无尽的幻想中拽回现实。她拧着眉沉默地看着这狗崽子摇着尾巴扒着沈长河的裤子撒娇,随后就注意到沈长河身边的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
谢忱舟愣住了。她很了解沈长河,知道自己这位义父绝不是个沉溺声色的人——他自己已经足够美了,没必要再找女人寻求消遣。可如今看这光景,义父对这两个女人分明是个怜爱的态度,而这两个女人从暴露的穿着上看,绝对不是什么良家妇女!
“小锋……哎呦,这么重了!”沈长河被炸弹一般飞扑上来的萧锋砸了个趔趄,苦笑着抱住他小小的身体,身边的混血女人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道:“沈将军,这是您的儿子?”
“对。”沈长河倒不避讳,爽快地实话实说:“是我一位故友的儿子,过继给我的。”
“原来是这样,好可爱的孩子呀。”混血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纪,但生得很是好看,是一种满怀善意的美丽。她试探着摸了摸萧锋的小脑袋,后者冲着她甜甜一笑,不怕生地勾住她的脖子:“漂亮阿姨,要抱抱!”
“……”一旁的谢忱舟翻了个白眼儿。这狗崽子还真是个小色坯,长大了还了得?
她索然无味地又去看沈长河身边另一个女人。这位能有二十七八岁了,是个很漂亮的东方女人,但从头至尾一直含着手指嘿嘿傻笑,嘴角不时流出口水,明显智力不甚健全。
……连傻子都不放过,义父的胃口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谢忱舟腹诽了一句,就听沈长河又对管家交代了句什么,这才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对着这位越长越像男孩子的义女,沈长河很是遗憾地在心底叹息一声,面上怜爱之意更甚:“忱舟。”
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却并不叫她过去,也不做什么。谢忱舟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毫无心机的笑容,低沉着嗓子点点头:“义父,您回来了。”
她不动,沈长河却主动向她这边走了过来。如今的谢忱舟比去年又蹿高了一截,粗略目测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之间;这个身高别说是个女人,就算是对一般的男人而言,都已经算是很高的了。他当然记得这个女孩儿身上发生过什么惨事,便理所当然地生出了些许愧疚之情——尽管错不在他这边,但他仍忍不住为她感到深深的歉意:“怎么回来这么早?”
谢忱舟的头发剪得很短,用发蜡弄成了个男式分头,上身一套宽松的半截袖,胸前是柏油马路一样的平坦;下面是一条黑色西装长裤,再配上她五官立体、白皙清俊的一张脸,完全就是个略显秀气的小伙子了。她眨了眨眼,细密的睫毛下黑白分明的凤目一瞬:“外面没什么好玩儿的,正好陪着同学一起办了毕业手续,没事儿就先回来了。”
顿了顿,她罕见地露出了少女的忸怩姿态:“……其实,也是想多陪陪义父嘛。”
沈长河自己是个感情迟钝且不善表达的人,因而对他人主动的“表白”也没多少感慨和触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位义女,却在看清她眼中的内容之后,瞳孔陡然一缩。
她的眼神里……是贪婪,以及仇恨。
然而疑惑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等到了饭桌上,他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顺便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忱舟啊,义父和你说件事……”
“好巧,女儿也有件好事想跟您汇报呢。”谢忱舟笑意晏晏地从桌下变戏法似的亮出一张录取通知书来,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我被圣约翰大学法学院录取啦!”
这回轮到沈长河词穷了。他刚想提一提让她出国留学的事情,可没想到谢忱舟直接把他一肚子的话给堵了回去,因此张口结舌了半晌。他早就知道谢忱舟不愿意出国,可对于“让她出国是为了她好”这个道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或者即便理解了也不赞同。他与她都是如此固执己见,最终只能以一方的妥协告终。
谢忱舟赢了。她拿着这张录取通知书成功地留在了国内、留在了沈长河的身边;接下来,她终于可以走自己想走的路了!
乱世飘萍(四)
索菲亚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当初的一时善念竟真能帮她脱离苦海。
四年前,她从基辅罗斯逃亡到秦国、逃到凉州的仙乐斯,正式成了一名卖身为生的舞女。那时的仙乐斯舞厅规模还不算太大,虽然在西南军政府的严厉管制下不敢干什么逼良为娼的勾当,但暗地里收留拐卖人口这种事还是偶然会做上一做。也因为这个原因,她遇到了玲奈。
玲奈是东瀛人,没有姓氏。她的汉语顶多算是流利,口音却很重,加上人又有些呆傻,除了有些客人会因为她出色的容貌而跟她睡上一觉之外,平时根本没人理她。索菲亚知道她是被拐卖过来的。也知道她的脑子是受过刺激才会变成如今这种模样,因此同情心泛滥地担负起了照顾她的责任。
玲奈虽然经常痴痴傻傻的,但却极怕跟人上*床。然而仙乐斯本就是个公开合法的大型妓*院,哪里由得她愿不愿意?每次接*客的时候,门外的索菲亚都只能揪心地听她在屋里惊恐地尖声惨叫,而她的惨叫显然又能刺激到一些“恩客”的神经,使得他们愈发的兴奋和卖力起来。
索菲亚心疼她,可自己也是没有一点办法。只是,事后她帮着玲奈清洗、擦拭身体之时,偶然间听她梦呓般吐出几个词来:“阿姐……长河……”
“长河”应该是个男人的名字,索菲亚毕竟还不是什么见识都没有的乡野村妇,自然就联想到当今的西南军政府将军沈长河了。可是舞厅里又疯又傻的东瀛女人,又怎么可能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军阀有所牵扯?她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那天,当她当面见到沈长河时,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口:“你可以先不要急着走吗?有人一直在等你。”
本来也只是不抱希望的一个试探,却不料当沈长河被她领着见到玲奈之时,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后者:“玲奈?你怎么会在这里?”
“嘻嘻……”玲奈傻笑着看着他,嘴里裹着两根手指只是笑,不说话。简单询问了一番玲奈目前的情况、并征求了她本人的意见之后,沈长河就二话不说地给她们办了赎身手续,亲自带回了将军府。这之后,他又立刻通过雅利加合众国大使馆联系了东瀛方面,结果似乎不甚理想:因为东瀛那边的消息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回声。
就这样,她和玲奈一道在将军府上长住了下来。沈长河把她们当成自己的客人,命人单独收拾出一个小院子给她们当做居住之所。索菲亚来之后就仔细研究过这座黑漆漆的将军府,发现它朴实无华得过了头,和将军本人常年不换的一身简朴便装相得益彰,因而对自己所分得的这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小院子深感意外。
玲奈依旧疯疯癫癫,依旧畏惧所有的男性,但唯独不怕沈长河。沈长河偶尔过来探望她们的时候,玲奈就会傻兮兮地笑着去抱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吭吭唧唧地撒着娇,看得索菲亚是一脸惊愕。至于沈长河本人,他似乎并不排斥她的拥抱,但索菲亚也看得出来:他看向玲奈的眼神里只有惋惜,并无丝毫情*欲爱意。
自从住进这里之后,平日里玲奈有专门的佣人照料,反倒不需要索菲亚再多做什么了。她闲下来几天、无所事事之后,便有些诚惶诚恐地找上了将军本人,把自己的请求主动提了出来:
“将军,请让我伺候您吧。”
闻言,沈长河略感疑惑地从小山一般的文件中抬起头来,沉默地看着她。索菲亚定了定神,柔柔地说了下去:“将军替我赎身,我实在没什么可用来报答您恩情的,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服侍您的饮食起居……您身边没个体己人,多个人照顾总是好的。”
她以为沈长河会至少拒绝一次,却没想到对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默许了。
索菲亚伺候起人来温柔细致,令人根本挑不出毛病来。但她也真的只是“伺候”,绝无半点非分之想或越界之举。
在她的眼里,沈长河是她的恩人,也是能对她生杀予夺的大人物。另一方面,她对他又有一种不甚明显的“同病相怜”之感:因为他和她一样,也是混血。
混血、尤其白种人和黄种人的混血,其实是个非常尴尬的存在。白种人看不起黄种人,认为他们丑陋低贱猥琐,因此对混有黄种人血统的人鄙夷万分;而黄种人对白种人既恨又怕且嫉妒,因此一面排斥着有白种血统的混血儿,一面暗地里隐生妒恨之意。如此一来,两边都认为他们不是自己人,是怪异的、令人生厌的杂种。
杂种女人好歹还能当舞女出卖色相,杂种男人能做什么?所以可想而知,他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索菲亚自幼在基辅罗斯长大,美丽的男性看了太多,再看沈长河也没有太多别的感触,只是觉得他生得确实好看、同时又非常“矛盾”——
他闭着眼的时候,就是个完完全全的西方人;眼睛一睁开之后,却又成了个东方人。明明是双绿眼睛,可瞳孔却黑黝黝的大得出奇,衬得旁边一圈绿色虹膜微微泛灰,总体看上去仿佛就是双黑眼睛,眼神也是秦人特有的知性儒雅。索菲亚记得很清楚,老家的男人通常都很喜欢大笑,一笑就露出两排雪白的大牙,而沈将军的笑容多是浅到看不出来的微笑,是一点儿牙齿都不会露出来的。
不只沈长河这样,秦人大都如此。中原讲究笑不露齿,千百年来早已成为深入民族骨血的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