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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国列传》TXT全集下载_51(1 / 2)

将军语气相当恳切,可莫里森却有着一套自成体系的想法。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国际主义者”——神爱世人,他作为上帝在人间的信道者,自然也该大公无私地拯救芸芸众生。对于他令人无法理解的执着,沈长河却没有精力再去耐心纠正:因为很快,他就再次投身到前线中去了。

莫里森是个观察力很强的人。在临时指挥所里住了几天之后,他就发现了沈长河身上“与众不同”之处。这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将军从不与其他人一起用餐,每次出门必然戴着对于他来说大的有些过分的军帽、披着几乎可谓密不透风的军用斗篷——无论天气多热,都不例外。这种种怪异之处,让莫里森不由得起了疑心;不过,他虽然此刻已经想到了某个很可怕的答案,但却并不因此而感到恐惧。

因为他近乎固执的执着,沈长河只得安排他留了下来:说是做一名“军医”,实则根本不需要他做什么。巴南山巍峨耸立、绵延不绝,将海拔接近一千米的澜沧城与出于平原地区的凉州城生生割裂开来,也使得东瀛派遣军不得不对着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望洋兴叹”,也因此,两国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对峙之中;如此一来,战事也就随之少了许多。

此时的流亡政府呢?

从凉州陷落的那天开始,维新政府大总统陈锡宁就带着他的残兵败将逃到了西南边境的缅北地区——那里是大洋国的海外殖民地。大洋国目前算是维新政府的“友邦”,在军事、外交各方面都对它有过颇多“关照”。又或者说,比起已成为东瀛帝国“傀儡”的东北军政府以及近年来愈发亲近基辅罗斯的西南军政府,大洋国只能选择“正统且软弱”的维新政府作为扶持对象、以及其在秦国的合法利益代言人。

也就是说,如今风雨飘摇的大秦合众国中,唯一还能抵抗东瀛铁蹄的武装力量,就只剩下沈长河的滇军了。

因为之前“公审”中那件轰动了全世界的桃色丑闻,民间对西南将军沈长河的评价可谓一落千丈。尽管作为那桩丑闻“女主角”的谢忱舟已经承认了她自己并非受害者而是始作俑者,可乱*伦的事实毕竟也是真实存在的。这桩“丑闻”最致命之处不在于两人之间的□□,而在沈长河“身为男子却被一个女人‘玷污’了”这个极其不合常理且惊世骇俗的情节——就连时下最狂野的小说也绝不敢写出这样的故事。

在“强*奸”这种特定情境下,受害者通常要承担比施暴者更沉重的舆论谴责,此中道理,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好在谢忱舟已经死了。”偶尔,莫里森神父也会听到滇军部分将领如是悄悄议论。

“这妖女就是个混账白眼儿狼,将军养条狗都比养她强一百倍!”

又有人不甘心且八卦地插嘴:“哎,你们说,咱们将军怎么就这么久都没成家呢?要不是膝下没有子女承欢,也不至于收留那小贱人。”

先前那人老神在在:“以咱们将军那般绝世姿容,什么样的婆娘配得上?再说了,不还有索菲亚小姐嘛,她铁定会好好照顾将军的,有这么个大美女在身边,还要啥老婆?”

“那倒是。不过大家伙儿发现没?最近将军好像有些不大对劲儿……他的样子有点儿吓人。”

在众人眼中,索菲亚·伊万诺娃容貌姣好,身材惹火,最重要的是她十分善解人意。沈长河对她可谓百分之百的信任,而她也像所有其他任劳任怨的秦族女人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沈长河的饮食起居。

确实是“饮食起居”——因为,莫里森曾亲眼看到她冷静利落地杀死前一秒还活蹦乱跳的鸡鸭或者兔子,然后端着盛满热腾腾鲜血的碗走进将军营帐。

莫里森所看不到的营帐之内,沈长河正垂着头“喝汤”。半晌他才抬起头来,嘴边是些许残余的血迹:“多谢。”

说着这两个字的时候,沈长河的表情仍是平静且严肃的,用“死寂的情绪”这五个字用来形容他如今的状态,再恰当也不过。他的肤色苍白中带着一点死气沉沉的灰色,既不憔悴也不健康,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可言;他的皮肤是如此的薄而脆弱,以至于在太阳光下甚至能看清里面游走着的每一条血管……

这样的沈将军,看起来很有一种病态、阴森的美感。然而,美则美矣,可怖的成分却更多——简直令人心生寒意。

“将军……”索菲亚谨慎地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动物的血浆毕竟不如人血,您要不要……”

却在后者投来责备的目光那一刹那,没了说下去的勇气,立即改口:“将军您千万不要生气,我只是觉得这么做对您身体有害无益。”

“……”

沈长河沉默半晌,方才寂静地阖上眼帘,缓缓道:“我只是想,保留最后一点人性。”

至暗时代(二)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六月中旬。

高宸是在漫山遍野的硝烟之中醒来的。醒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的意识就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

并非记忆丧失,因为他仍记得自己过去二十年里发生过的事、也记得身边的人都是谁;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海里会忽然多出另一个陌生人的记忆?

这一仗他们又输了。当然,打败仗这种事对于他所在的队伍来说真是再正常也不过,只是这次败得实在太过彻底:除了他之外,周围竟然已经没有活人。高宸想顶着晕头转向爬起来,脑海里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却适时响起:“千万别动。”

就在这一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紧接着就是刺刀穿过人体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有人用日语大声道:“翻过了,没有活口!”

更远处传来另一个东瀛人的声音:“终于可以收工了!这帮可恶的秦国猪真是韭菜似的一茬茬往上冲,割都割不完,累死人了!”

高宸心惊胆战地等着他们走远,一边在心里默默追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没人再回答他。高宸闭着眼又装了一会儿死,直至确定已经安全了才缓缓站起身来。肚子似乎被子弹打穿了,但却并非疼到无法忍受,于是就这么跌跌撞撞回到了屯所:那里也早被战火烧得面目全非,化作了一片焦土。不断失血之下,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伤春悲秋——

现在的高宸只想好好睡上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好累啊。

第二天中午的阳光遍洒大地之际,高宸才再次睁开双眼。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半点迷茫麻木,反而隐现叛逆凶狠之色。面无表情地掀开被血污粘在皮肤上的衣服,高宸再次确认了自己的伤势,然后异常镇定地直奔战地医院而去。

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我要回去!

滇南战地医院今天迎来一位奇怪的病人。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大男孩浑身是伤,半长不短的头发里丝丝缕缕向外渗着血,嘴唇已经一片灰白,看起来快死了。医生和护士们早已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也没人有机会管他的死活,于是这年轻人态度谦恭地借来纱布和镊子、手术刀熟练地替自己处理伤口,然后才默默地躺在地上,在往来如织的人流中再一次昏厥过去。

“先生,先生……醒醒?”

晕晕沉沉之中,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温柔地响起:“你哪里受伤了,需要帮忙吗?”

“……”高宸疲惫不堪地微微睁开眼,姑娘那张略黑却精致漂亮的瓜子脸霎时映入眼帘。他难受地叹了一声,用气声微弱地开口道:“谢谢……我的,我的肠子被子弹打、打穿了……”

这之后的情节就很俗套了。对于战地医院护士刀玉香而言,两个月之后,自己一时善念之下救活的男子已然不只是“病人”那么简单:毕竟,无论哪个女人面对这样一位面容英俊的高大青年,都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高宸自称曾是一名大学学生,故土沦陷之后他便随着家人逃难到了西南,后又加入当地滇军。凉州陷落之后,他所在的部队没有第一时间撤离、也没有投敌,而是誓死抵抗到底。至于是怎么来到医院的,他也并没有说的很详细,只称前线打了败仗、所有的战友全部阵亡,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活了下来、逃了出去。

高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刀玉香却恰恰相反——她是傣族部落酋长之女,今年年方十七,正是天真烂漫、情窦初开的年纪;加之她容貌姣好、天性活泼开朗,伤员中不少人都很喜欢她,追求者也是数不胜数。傣族女人不同秦女,向来没有什么男女之辩,也不守所谓礼教法度,喜欢哪个男子便全心全意地对他付出全部热情;而高宸,就是她认为“命中注定”属于自己的那个男人!

待到高宸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刀玉香便主动提出带他去医院旁边散散心。战地医院位于大秦与百越暹罗国的边境,也是这次世界大战东陆战场南部的“重灾区”,因而原本人间仙境般的自然景观也被炮火毁了个一干二净。

“好美啊……”

浩瀚无垠的夜空之下,这一对年轻男女并排躺在草地上,头枕着胳膊望向远方的天际。听见刀玉香的感慨,高宸却只是冷笑一声,煞风景地说了句:“确实很美。只是可惜了,我们这些蝼蚁只配待在地狱。”

刀玉香嗔怒地白了他一眼,同时侧过头看他的侧脸。从她的角度看去,高宸的鼻梁挺拔而笔直、刀锋一般直指苍穹,黑眸上覆着修长的睫毛,脸部线条干净利落,衬着他那苍白的肤色,是一种病态的英俊。

高宸总是这样,垂头丧气、怼天怼地,看什么都是一万个不顺眼。刀玉香这段时间里习惯了他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兼之高宸又长得很好看,所以无论他发表了些什么狗屁消极言论、她都完全可以容忍。

……毕竟,刀大小姐是个纯粹的颜控。

“哎,高宸。”刀玉香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的睫毛看:“等到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些什么?”

“什么做些什么?”

高宸斜斜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道。刀玉香恨铁不成钢地拿胳膊肘碰了一下他的肋骨,娇嗔道:“工作呀!”

高宸冷漠地哦了一声,兴致缺缺道:“我没想过什么所谓的工作。”

刀玉香愣住了:“为什么?”

“我喜欢战争。”高宸转过头去,双眼望向夜空中点点闪烁着的星光,喃喃自语道:“平静的生活不适合我。”

“那……”刀玉香认真地想了想,笑嘻嘻道:“无论你去做什么,我都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她这句话让高宸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才严肃地答道:“不好。”

刀玉香刚想反驳,高宸就接着冷酷地说了下去:“玉香,我们俩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的,试试不就知道啦?”谁知,刀玉香根本就不理会他的拒绝,反而大胆地欺身上前,然后趁着他发愣的功夫“啵”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巴!又惊又怒之下,高宸几乎是从地面上直接蹿了起来,站起身后又连连后退三步,怒吼:“你干什么?!”

“我好喜欢你呀,高宸!”刀玉香也站了起来,想伸手去抱他,却又被后者灵活地躲开了:“你……你这女人,简直不知廉耻!”

骂完这一句,高宸就像见了鬼一样落荒而逃,第二天人就从医院消失了。刀玉香以为他是为了躲自己才走的,可她绝对想不到,高宸之所以离开其实是因为他恰好遇到了一支路过的滇军、而非因为故意和她置气。

这支滇军和他最近所见到的秦国军队都不同——很显然,他们不是前线溃败之后逃出来的残兵。高宸亮出了自己的下士文证之后,就被里面的几个熟人认了出来,然后顺利地“归了队”跟着大部队一起直奔暹罗抗击东瀛的前线而去。

高宸如今所在的滇军最大的头儿也只是团长,名叫燕淮安,是个快四十岁的中年汉子。他面容清癯秀雅、身形瘦削,为人却很豪爽,不拘小节。队伍里认识高宸的人向他简单介绍了一番,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嘲讽之意:“这小伙子是个学生兵,胆子小的很,兄弟们可得好好照顾他!”

“学生兵有学生兵的好处。”对此,燕淮安却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拍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能回来就好,欢迎归队!”

从始至终没有谁再去问他,他原来的那个小队发生了什么:战时全军覆没是很常见的事情,大家早就司空见惯了。

暹罗前线战场位于其与秦国的边境,濒临滇南公路东线。如今滇南公路已经全部沦丧东瀛之手,堵死了秦国与盟国西南地区唯一的连接通道。这一点西南军政府一直都非常清楚,但碍于国内局势动荡、东部作战之需,一直没有腾出手来重新抢回滇南公路的控制权。

……当然,以上都只是外界的说法。高宸对此却有不同的见解,也因此,他对燕淮安这个“独立团”所要承担的战斗任务提出了质疑:“现在滇军主力已经全部撤离到巴南山以西,这个节骨眼儿上抢夺滇南公路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佯攻,二是主力会在我们的配合下杀回这里。燕团长……上面这是想让我们,送死啊。”

“……”

对于他的质疑,燕淮安不置可否。高宸正待再说些什么,却被他抬手打断:“不要再说了!”

“团长!”高宸蹙眉喝道:“我们是军人,确实应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可若是让我们白白送死的命令,恕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服从!这是大错特错,错到家了!”

“战争决策还轮不到你我来做决定,所以立刻闭上你的嘴!”燕淮安吼道:“你还知道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呐?身为军人却对上峰的命令提出质疑,这是犯罪!”

高宸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才不甘心地追问道:“团长,我……我的意思是,我们打完这场仗之后还能回去吗?我是说,回澜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