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穿过棚顶透气口照进来的一线阳光。
“将军。”谢忱舟下意识地唤道,却没有得到他的任何反应。她轻轻地落坐在床头旁边的椅子上,几不可闻叹息一声,右手抚上他的长发,挑起一绺绕在指尖上转了几圈复又松开:“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肯清醒过来……”
“是不能清醒,还是不愿清醒?”
依旧没有反应。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反应,因为刚才她的动作似乎扯掉了沈长河的几根头发,后者吃痛地往旁边挪了挪身体,似乎不想离她这么近。谢忱舟看在眼里,痛在心中:“你就这么讨厌我,以至于就连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还是要躲着我吗?”
谢忱舟发觉自己好像有些疯魔了。或许不是“好像”,而是从意识到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混血男人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疯魔了。她曾以为,只要占有了他的身体就能填满自己那不安分的、野性十足的心,可事实证明:人都是贪心的动物,得到之后总会想要更多。
现在——她想要得到他的心了。
“哎,小谢。”从一开始就在旁边站着的高宸忽然开口了。被人强行从苦情氛围中拽出来的谢忱舟颇为不快,冷冷道:“你不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
高宸向来让着她,可这次却出乎意料地没有乖乖闭嘴。他固执地坚持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下去:“你放弃吧,将军是不可能接受你的。”
“你住口!不要说了!”
“这是事实,你为什么就不能面对现实?”高宸忽然抬高了音量:“我也是男人,当然知道他怎么看你!忱舟,你若当初不曾用那样极端的手段践踏他的尊严,也许你们之间还有一线希望,可这世上没有如果!你知不知道,男人什么都可以舍弃、甚至生死都可置之度外,唯独尊严二字神圣不可侵犯!”
“可他说过他不恨我……”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高宸痛心疾首道:“若是一般男子遇到女子投怀送抱,也许会欣喜若狂、认为自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可沈将军是何等骄傲、尊贵的男人,你对他所做之事非但侮*辱了他的人格,更有可能毁了他的事业!若我是他,必手刃你而后快!”
“够了!别再说了!”谢忱舟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清醒过来吗?”高宸不依不饶:“你难道就不关心,将军为何那日醉酒之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他跟林雪怀说了什么?他说,他坚持不下去了!”
“压垮他的那最后一根稻草就是你啊,明白吗?!”说到最后,高宸已是声嘶力竭:“他之所以不愿恢复意识,是因为不想再回到有你存在的这个世界!”
“……”
这一次,谢忱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立刻用腰畔的手*枪结束自己这荒唐的一生,可下一秒却又犹豫了。然而就在这犹豫之间,一样东西蓦然顶住了她的后脑。
——————————————————分割线——————————————————
“长河,你终于醒了,害我担心好久!”
女子欢快的声音,十分耳熟,可沈长河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他静静地睁开眼,然后彻底愣住。
……李云凌?
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确实是如假包换的李云凌。她那头假小子似的短发长成了温婉的长发,一张端庄清秀的脸上浮现一丝俏皮的笑容:“怎么对着我发愣?不认识我了吗?”
“你……”沈长河本想问她是不是没死,可转念一想这个问题实在太荒谬了:如今云凌就站在他眼前,又岂会有假!
“好啦,看你欲言又止的。饿了吧?我给你做了银耳莲子羹——你等下,这就给你端过来哦。”
“……嗯。”沈长河双眼一瞬不瞬地目送着她走出门去。环顾四周,他才发现自己如今竟是身处龙氏医馆之中,仔细听去,甚至还能听到门外雇工们爽朗的谈笑声。正当他惊愕到无以复加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外面“撞”了进来——
“爹爹!”
沈长河瞬间愣住。就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炮*弹似的跳到他怀里,小手抱住他的脖子,有些口齿不清地咯咯直笑。此时李云凌也端着杯盏从外面走了进来,见此情景便立刻把小女孩抱了下来,责备道:“小兰别闹,你爹爹身体还没恢复过来呢。”
你爹爹……?
“这是……”沈长河难以置信地看向怀里的小女孩:“我的女儿?”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李云凌面露愠色,一边坐在床头给他喂粥:“隔壁老王的吗?”
沈长河被她这话逗笑了。这一瞬间,他便什么都知道了:“是是是,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我错了。”
“跟你开个玩笑嘛!真是的,钢铁直男,一点儿都不解风情。”李云凌撅着嘴揽住他细细的腰:“你得多吃点儿啊,再这么瘦下去就成骷髅了。”
沈长河没有说话,而是顺势紧紧地把她搂在怀中。耳边听得李云凌闷闷地说了句:“长河,以后就留在我们身边吧,别走了。”
“好。”
沈长河垂下头在她白皙的脸侧吻了吻,柔声道:“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了……我爱你。”
明明过去一直碍于所谓“男性自尊”不肯说出这句,如今说出来,竟也不觉有多肉麻,反而充满了甜蜜和幸福……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
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不要相信眼前的幻象,醒过来!
“你才是幻象。”沈长河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了一句:“闭嘴。”
“长河,你在跟谁说话?”李云凌抬起头来,柔情蜜意地伸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肩膀:“怎么啦?”
“没什么。”沈长河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在她的惊呼之中走出屋门,站在了阳光底下。李云凌开玩笑似地抬手打了他一下,沈长河便笑了笑,垂下睫毛看她:“别闹,要谋杀亲夫吗?”
“亲夫……?”李云凌明知故问地睁大了眼睛。沈长河弹了弹她的额头,微笑着:“不是亲夫是什么?”
李云凌眨巴着眼,认真道:“是我最爱的男人呀。”顿了顿,她的表情变得有些疑惑:“你怎么哭了?”
“爹~”小女孩也跟着跑了出来,拽着他的衣角:“小兰要出去玩儿,带我出去玩儿嘛!”
太原午后的阳光之下,已为人妇的女子牵着玉雪可爱的孩子,而她们都是他最亲最爱的人、他的牵挂,也是他心中最后一点柔软的所在……
沈长河向女儿伸出手去,想把她抱起来,可这一次他的手却径直穿过了她小小的身体。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回过头看向李云凌,泪水不可抑制地从眼角流了下来:“云凌,如果你还活着,我们其实本会有一个这样可爱的孩子的,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呀,长河。”李云凌茫然地看着他:“你本来就是小兰的父亲,是我的夫君啊。”
“对不起。”
沈长河拭去脸上最后一点泪水,重新站起身来:“云凌,谢谢你……但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得回去了。”
这样说着,他缓缓阖上了眼,任凭自己坠入黑暗之中。再次睁开双眼之际,第一个看到的人却是一个男人:“没想到你还能清醒过来,将军。”
是高宸,但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的、大大咧咧的高宸。沈长河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却冷不丁带出一阵金属相击的声音。
真是……熟悉又糟糕的处境。
见他不说话,高宸忽然冲他笑了笑——他生得极为英俊,五官棱角分明,是一种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美”,这一笑若是被女人看见定会夺去后者的三魂七魄。可惜沈长河不是女人,并且也对男人没有兴趣。他抬了抬胳膊,手腕上的精钢锁链在灯光下闪着冰冷锐利的光芒:“什么意思?”
“将军恐怕还不知道,您在失去理智之时到底做了什么。”高宸谦恭有礼地解释道:“您先是袭击了谢小姐,随即又残忍杀害了赶过来的卫兵。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这样做,请将军务必谅解。”
他的回答让沈长河脸色瞬间白了一白。半晌,后者才声音干涩地问道:“……小舟在哪里?”
“她很安全,将军大可放心。”
“让她来见我。”
“可以。”高宸道:“只不过,将军需要先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这句话已经说的再明显不过了。沈长河不动声色地催动内力,却冷不防胸口一窒,痛得险些再次昏厥过去。高宸看着他皱紧眉头弯下腰去咳嗽,轻声道:“你刚刚喝过谢小姐的血,只是一介普通人类,兼之又被封住了肩井穴和膻中穴,内外功皆被锁死,就不要再心存侥幸试图挣脱了。”
沈长河沉默片刻,才道:“你与叶遇川之间是什么关系?”
“……”高宸似乎有些惊讶,可脸上还是很平静的:“不愧是沈将军,这都能猜得出来。不错,我是与叶遇川认识,但他只是为了自己心中毫无现实可能性的野心,而我不是,所以不要把我与那个蠢货相提并论。好了,废话少说,将军不想听听我的条件么?”
他这句话生生把沈长河逗笑了:“喔,什么条件?”
高宸正色道:“安德烈特使提到有关北鞑靼的那件事,将军此后有没有再考虑过?”
“原来如此。”沈长河也敛去了笑容:“你是新党激进派的人?”
“不错。”
到了这种地步,高宸也不屑于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份了:“我们知道将军戒心极强,可你防备谁都不会防备谢忱舟——因为你一向心软,而且你也知道,曾经以命赎罪的谢忱舟绝不会再背叛你。托她的福,我这个‘毫无背景’的人才能迅速取得你的信任,进而获得接近你的机会。”
沈长河向后靠了靠身子,淡淡道:“是为了暗杀我?”
“原本是这个目的。”高宸森然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实在没有想到你居然是个杀不死的怪物!”
他歪了歪嘴角,露出一个有些阴冷的笑容:“所以,理事会决定改变原有计划,让你活着。”
至于活得像个人还是像条狗,那就不好说了。
沈长河从善如流地勾起唇角:“如此说来,我反而还应该感谢你的仁慈了。”
“也许。”高宸冷声道:“只不过将军若想活得舒坦一些,就得学会听话——比如,若将军能公开承认北鞑靼独立,那么不但你本人可以平安无虞地从这里走出去、接着做你的逍遥将军,谢忱舟以及其他你所在乎的人也都会安然无恙。”
沈长河长眉一轩,幽绿的双眼斜睨着他:“真是太奇怪了!你们为何这么想把北鞑靼近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拱手送给基辅罗斯人?即便是新党激进派,也不会‘激进’到割地求荣的地步吧?”
“基辅罗斯的亚历山大元帅能帮助我们彻底推*翻陈锡宁的暴*政、建立起一整套全新的社会*秩*序!”一说到“秩序”这两个字,高宸显然有些激动:“秦国已经落后挨打了太久,亟需破而后立;若不打破维新政府现在的腐*朽*统*治,秦国就没有未来可言!至于北鞑靼,反正那里全是大片的沙漠、人烟稀少且以鞑靼蛮子居多,早在五十年前就在事实上脱离秦国了,现在承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什么魔鬼逻辑?
“无论如何解释,这都是卖国。”沈长河叹了一声,反问:“秦国的未来为何要由外人左右?”
“难道沈将军你就能代表秦国的未来吗?!”
高宸冷冷截口:“你和基辅罗斯人、大洋国人或是雅利加人有什么区别!我大秦自古就是秦族人的国度,时至今日竟要沦于你这等混血蛮夷之手,何其不幸,何其悲哀!”
向来能言善辩的沈长河,这次罕见的沉默了。高宸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重新恢复了冷淡的语调:“现在给我一个答案,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沈长河一言不发,缓缓摇头。
“敬酒不吃吃罚酒!”
高宸冷笑着扳下墙上的机关,铁链随之“哗啦啦”地逐渐收紧,将沈长河双臂拉开至床头两侧、迫使他不得不以半躺半坐的姿势背靠在墙壁、床上,再也动弹不得。他踱着步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容憔悴的男人:“我会杀了谢忱舟。而你,会永远被困在这里,生不如死。”
“去做吧。”沈长河微笑着,笑容里是无所畏惧:“一切结束之后,我再去地狱里向她赔罪。”
“……”高宸拧着眉头瞪着他,半晌才感慨道:“我为她感到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