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世贸,时间刚刚好,地铁口正对着步行街入口,隔着一条行车道,还有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一眼就看到宝绽,褪了色的牛仔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T恤,挎着一个大帆布包,独自坐在路边的石阶上。
盛世繁华中一道寂寞的侧影。
匡正快步过去:嗨!
宝绽见到他,笑了,拍拍屁股从地上起来,亲热地叫了一声:哥。
匡正喜欢听他叫哥,特别真,没有一点套近乎的世故:哪家店?
宝绽指着前面:小店,你别嫌弃。
匡正跟他过去,真的是小店,在步行街尽头一个蹩脚的旮旯,客人倒不少,门口摆着好几张桌子,坐着左青龙右白虎的膀爷。
宝绽,匡正不想进去,衬衫已经湿透了,捂在西装里很难受,换一家吧,我请。
屋里有空调,宝绽有些难堪,我跟老板说好了,给我们留了座儿。
匡正瞥一眼周围的客人,那些人也看着他,双方格格不入。
他家的烧鸽子挺好吃的宝绽说不下去了,局促地低下头。
烧鸽子,匡正一听就饱了,加上是路边摊,他只能联想到禽流感,换了别人他扭头就走,亚洲小姐都不行,也就是宝绽,他硬着头皮进去。
屋里还可以,算是干净,老空调嗡嗡响,老板是个女的,有股快手主播的豪爽劲儿,宝绽点了菜,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递过来。
什么?匡正打开一看,是一沓钱。
刚才去请假,正好赶上发工资,宝绽不太好意思,我抽了两百出来。
匡正没数,看样子有七八千:那两百是这顿饭钱?
他当面拆穿,宝绽的脸微红:先还你这些。
匡正了解他,没推辞,刚把信封揣进西装内袋,宝绽敞开帆布口袋:哥,你热吧,西装脱下来,我特地带了兜子。
他心很细,匡正有点被暖到,但架不住天生嘴损,他边脱西装边说:刚给的钱,这就要回去啊?
回家就还你!宝绽瞪他,接过西装叠好放进口袋,这回要是真能拿到赞助,以后经济宽裕了,我一定请你去吃好的!
他走心了,匡正后悔自己刚才没绷住。
我现在只能请得起这里,宝绽挤出一个笑,那么灿烂,却掩不住自卑,我尽我最大的能力谢你。
哥,他倒满啤酒,一口干了,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匡正怕这种真情实感,做他们这行的,真心早让钱烧没了。
认识你,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宝绽端着空杯,感慨地说,世界那么大,有那么多没见过的东西,我想努力,变得更好。
说完,他又笑:可我没能耐,这辈子也不成了你那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匡正眯起眼睛,开好车、住大房子、挥金如土的人?原来宝绽想要的不过是
你能用英语打电话,宝绽回忆他们认识以来的点滴,从没瞧不起我,还借我钱,你帮助我,用一种默不作声的方式。
匡正愣住了。
你半夜三点在翡翠太阳等我,什么都不问就到派出所来接我,还有每天吃的那些东西,都是钱支撑的,但你从来不提钱。
我操!匡正的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摆弄桌上的塑料碟子。
哥,我不会总让你照顾我的,等我好了,我也给你买恐龙蛋,请你吃腓力和那什么鹅肝。
匡正的心开始跳,不,不是跳,是热得要从胸膛里烧起来,他给宝绽的不及过去给那些小女朋友的十分之一,换来的,却是宝绽的念念不忘。
不说这个了他给自己倒酒,根本不管那是不是劣质假酒。
哥,宝绽握住他的手,我喝,你还得开车呢。
匡正大学毕业十年,总是被物化成一个符号,投行的,有钱,即使在亲戚眼里,他也是个没有面目的标签。但宝绽看到了他最真实的自我,在行业里凶猛如野兽,会算计对手,必要时也用骗术,但他骨子里是个普通人,也有同情、善意,会向人施以援手。
烧鸽子和烤串上来了,准确地说叫黄土泥烧鸽子,匡正一看,面前四个大黑疙瘩,他两个,宝绽两个,突兀地横在盘子里,完全不知道怎么下手。
哥,你不会不知道怎么吃吧?宝绽有点取笑的意思,精彩的眼睛投过来,像一道月光,似曾相识。
匡正有些愣,宝绽向他倾身,两手捏着那个黑疙瘩,从中间一掰,炭泥的气味混着鲜美的肉香最先飘散,烧得板硬的泥土下是淡粉色的嫩肉,有蒸腾的热气和淋漓的汁水。
世贸一绝。宝绽忍着烫,把鸽子给他扯碎,指尖红了,惹人的眼。
匡正觉得饿,不知道是鸽子、泥土,还是那些疼痛的指尖,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体内苏醒,像是兽性,或者爱,在这个暑夏的夜晚,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店,伴着老板娘爽朗的笑声,猝不及防打进心间。
第29章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梁叔介绍的文化基金会来到如意洲。
一共三个人, 两个三四十岁, 一个二十出头, 都穿着成套西装,戴眼镜。宝绽看他们的西装比匡正差远了, 派头却十足。
您好, 宝绽领着大伙在剧团门口迎接,我是如意洲的当家,这是我们团员。
您好, 他们依次伸手, 冷淡地寒暄, 就是这个楼?这么老了,怎么还没拆迁?
宝绽尴尬地笑笑:这附近有不少文物保护单位,拆不了。
他们互相对视, 然后打官腔:先面试吧,我们需要个小房间。
宝绽请他们进去,楼里前几天就打扫好了,但因为断电, 整个一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不开灯?他们问。
停电。宝绽带他们上二楼。
他们想不到这个剧团穷得连电费都交不起:真不巧。
时阔亭他们跟着上去, 邝爷在最后, 老爷子没经过这个,拉着应笑侬说:小侬啊,那个什么试, 你们先上。
放心,应笑侬搀着他,我和老时先进去,您老和宝处殿后。
到宝绽那屋,桌子已经摆好了,在烟波致爽中堂下,桌上放着三瓶矿泉水,基金会的人入座,闲聊了两句,他们一个是学艺术史的,一个学艺术品投资和管理,还有一个是金融专业,搞了半天没一个懂戏的。
大伙的心不禁沉了几分。
一个一个来,他们领头的说,其他人先回避。
时阔亭走上来:我第一个。
宝绽他们出去把门带上,时阔亭挺胸抬头,在老木椅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