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经久不绝,宝绽已经下了台,外边还在整齐地拍,虽然只有三十个人,但对如意洲这样野生的小剧团来说,有如过节一样热闹。
哎宝处,应笑侬提议,咱们一块出去吧,谢个场。
谢场两个字宝绽是陌生的,他担了如意洲十年,从没遇到过等他谢场的观众。
对啊,萨爽一拍大腿,人家专业院团都谢场,还献花呢!
花儿咱们没准备,安排不上了,应笑侬把宝绽往侧幕推,宝处,你领大伙出去,挨个给介绍一遍。
宝绽在台上是当仁不让的黄忠、是力挽狂澜的寇准,下了台,抛头露脸的事全想往别人身上推:师哥,要不你来吧?
我来什么,时阔亭笑了,谁是当家的谁来,他问大伙,对吧!
五分钟后,宝绽领衔,如意洲全体成员一起登台,打扮不太齐整,陈柔恩和萨爽早卸了妆,应笑侬也掭了头,只有宝绽还插旗披靠,高出大伙一截,时阔亭搀着邝爷到舞台中间,七个人齐刷刷站成一排,朝台下鞠了一躬。
在这片玲珑的小舞台,宝绽杀过敌、起过解、探过母,正经八百说话倒是头一遭,显得有些腼腆: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如意洲,他没有麦克风,纯是靠着一条脆亮的嗓子,我们是一个有百年历史的剧团,现有团员六人,分别是
他撤到一边,把舞台中央让出来:鼓上蚤时迁,他先点方才戏里的角色,再报演员的行当和名字,文武丑,萨爽!
伴着热烈的掌声,萨爽一个跟头翻到台前,一口气儿没歇,连着二十个空翻,抱拳亮相,然后飒爽归队。
狸猫换太子李后,宝绽继续介绍,老旦,陈柔恩!
掌声再起,陈柔恩穿着一件米色毛衫,长头发还没来得及拢,随意披在肩头,青春美丽一个姑娘,盈盈一笑。
虞兮虞兮奈若何,宝绽的声音高起来,那是他的看家宝贝,大青衣,应笑侬!
应笑侬还带着妆,玉树似的男儿身,顶着一副倾国倾城的女儿貌,袅袅婷婷,背对着观众猛一个下腰,带刺儿的花一样,叫人着迷。
接着,宝绽看向他的师哥,他十年来朝夕相伴的亲人:一弓两弦立天地,琴师,时阔亭!
时阔亭没像其他人那样秀本事,而是径直走向宝绽,他太激动了,当着所有团员,当着那么多陌生的观众,一把将他抱住,颤着声说:你做到了,宝绽!我爸妈在天上看着,你做到了!
短短两句话,宝绽的眼角就湿了,他咬住嘴唇,亲自走到台中央,搀起邝爷:如意洲百年传承,他郑重地向台下介绍,老鼓师,邝有忠!
台下的观众集体起立,亢奋着,手心都拍红了,掌声仍然不息,这是对老艺人的尊重,是对京戏这份美的热忱。
都介绍完了,宝绽退回台边,示意全体下台,可大伙都杵着不动,还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
嗯?宝绽不解地皱起眉头,台底下的观众却笑了,座儿一笑,他更发慌,攒局儿的韩文山看不过去,冲他喊了一嗓子:你把自己落下了!
随着哄堂的大笑,宝绽涨红了脸:抱歉抱歉,他插着一背将军靠,又一鞠躬,头一回谢场,紧张了。
他是无心之语,台下富贵的看客们却心生波澜,这么好一个团,这么好的一些人,过去却连一个谢场的机会都没有。
我叫宝绽,文武老生,宝绽不是个话多的人,可能是今天的氛围,也可能是这些爱戏懂戏的人,让他不由自主说了心里话,师傅临终前把如意洲托付给我,没别的念想,只是希望剧团别倒了,招牌别砸了,功夫别没了。
他有些哽咽,停了停,舞台上下一片肃静。
只是这么点希望,宝绽垂下眼,却太难了那些难他不堪说,说了就像剜骨割肉,叫他疼,我
我们不会叫你难!韩文山从座位上走下来,挺拔的高个子,背后是他非富即贵的戏迷圈子,宝老板,如意洲是颗蒙了尘的宝珠,而我们,他看向他的朋友们,从今往后,就是如意洲的捧珠人!
第97章
匡正披着大衣站在门外,宝绽今天没让他接,又是别人的车给送回来的,这次是一辆劳斯莱斯。
下了戏,韩文山在奉阳楼开了三桌,给如意洲办庆功宴,宝绽喝了点酒,身上带着辛辣的酒气。
哥,他微醺,红扑扑的脸蛋,不算醉,我回来晚了。
目送着劳斯莱斯开走,匡正问:谁的车?
宝绽回忆了一下,从奉阳楼出来乱糟糟的,他只顾着让韩文山送陈柔恩,自己上的谁的车没印象:我没注意。
没注意谁的车你都敢坐。匡正瞥他一眼,转身回去。
宝绽追着他,在台阶上趔趄了一下,匡正眼疾手快拉住他,又爱又恨的,搂着肩膀把他揽进屋。
门一关,宝绽就粘过来,小膏药似的扯不开,哥,他踮起脚,贴着匡正的耳朵,今晚特别好。
匡正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躲着他的气息:韩文山那几个朋友?话里话外透着酸,还是劳斯莱斯?
宝绽根本没注意送自己的是什么车,只是沉浸在演出的余韵里,那片经久的掌声,现在还在耳边响:哥你摸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抓着匡正的手,往身体最灼热处送,掀起大衣、西装,落在单薄的衬衫上,柔软的布料下是扑通扑通的心脏。
感觉到了吗?宝绽靠着他的肩膀。
匡正感觉到了,勃勃的,和自己的心跳一样快。
它要炸开了。宝绽抬起头,从极近处看进他的眼睛。
那样一双漂亮的眸子,像有月光在里头流淌,又像是猛虎,毫无防备地咬上咽喉,匡正怔住了,整条脊梁倏地发麻。
我最想告诉的人就是你,宝绽低头看着他的手,额发垂下去,脖颈露出来,如意洲有出路了,大伙的苦日子要到头了。
匡正的耳朵像是聋了,什么也听不见,只感觉有一道悬崖,向他张开乌黑的嘴巴。
哥,我要是真好了,宝绽把手覆在他的手上,一定把最好的给你。
匡正还记得,夏天的时候,他们在黄土泥烧鸽子,宝绽端着一杯劣质啤酒,实心实意地说:哥,我不会总让你照顾我的,等我好了,我也给你买恐龙蛋,请你吃腓力和那什么鹅肝。
匡正笑了,趁着他醉,拿指头轻轻地刮他的脸。
宝绽觉得痒,歪了歪头,喃喃地重复:真的,把最好的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