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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1 / 2)

应笑侬不是个善茬儿,不光起得高,还越唱越快,他的本事在那儿,倒着唱都不怕,时阔亭注意着多小静的嗓子,不免替她捏了把汗。

果然,唱到宋营虽然路途远,快马加鞭一夜还,她就不行了,气息明显变短,声音也薄了,精疲力竭的,被应笑侬赶了个半死。

应笑侬扬起帕子,一个泼辣的笑,冲着她:你到后宫巧改扮,盗来令箭你好过关!

多小静知道他是故意整自己,但人在台上,就是死也得挺住:一见公主盗令箭,不由本宫喜心间,她面露喜色,正身对着台下,目光所及处恰是宝绽扬起的脸,站立宫门

后边就是叫小番,宝绽直盯着她,觉得她恐怕上不去,但暗暗的,又佩服她,一个女老生,嗓子的宽度、厚度、底气都不如男人,她却没找一个借口,没露一点难色,尽着自己的全力,憋得脸都紫了:

叫来了,她瞪起一双凤眼,对着一帮戏校的孩子,满扎满打毫不敷衍,一嗓子通天,小番!

她上去了,不光上去了,还带着老生的腔儿,好!宝绽腾地站起来,实实在在给了个彩儿,他们是对手,也是同行,见到对方身上的光彩就免不了惺惺相惜,多小静能在市剧团挣下一份名气,绝不是浪得虚名。

她满头大汗,下台时甚至有些踉跄,应笑侬从后头扶了她一把:对不住,他说戏文里的词儿,各为其主,兵不厌诈。

多小静明白,这是比试,是比试就有明有暗,有高有低,她没那么小心眼儿:你确实好,我服气。

下面是宝绽的《甘露寺》,他施施上台,凛然往台中间一站,风姿卓然,略向时阔亭一摆手,唱起西皮原板:劝千岁杀字休出口

这是三国戏《龙凤呈祥》中的一段,讲刘备想要迎娶东吴孙权的妹妹孙尚香,诸葛亮略施小计,请周瑜的岳父乔玄游说孙权的母亲,孙刘终成眷属的故事。

娓娓道来的一出戏,宝绽唱着得心应手:刘备本是靖王的后,汉帝玄孙一脉留,他有个二弟,忽而转流水,铿锵有力,汉寿亭侯,青龙偃月神鬼皆愁!

唱着唱着,可能是多心,他觉得台下的人好像都盯着他的嘴看,微微有些肿的、泛红的嘴唇。一刹那,他想起匡正,想起他炙热的怀抱,和那天门前纠缠不休的吻,脸一热,嗓子发颤,连心虚带羞赧,他突然卡在那儿,忘词儿了。

怎么回事,萨爽猛推陈柔恩,宝处怎么

陈柔恩难以置信:他恍范儿了

台底下的学生不知道他是谁,前两段戏又都那么出彩,这时候没轻没重的,一窝蜂地喝倒好儿。宝绽完全懵了,他从没在台上现过眼,甚至不知道自己唱到哪儿了,忽然,一个声音轻轻从台下传来:他三弟翼德威风有,丈八蛇矛惯取咽喉

宝绽茫然看去,不是别人,正是多小静。

他感激地一顿首,接着唱:虎牢关前三战过吕温侯,当阳桥前一声吼,喝断了桥梁水倒流

接上也不行了,气势已经不在,唱的明明是盖世英雄冠九州的赵子龙,他却丢盔弃甲、兵荒马乱,草草收了尾,转身想下台,台底下又是一通大笑,他乍然抬眼,发现自己竟然错走了上场门。

行话这叫踏白虎,是犯忌讳的。

十年,他担着如意洲艰难跋涉,闯不完的难关说不尽的苦,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骄傲和荣誉,就在这里毁于一旦。

第111章

宝绽从下场门进后台,舞台小,后台也很寒酸,不大一间屋子,有两三把椅子,他恍恍惚惚,在其中一张上坐下。

仍然听得到外面的喧哗声,好像是在嘲笑,笑他临场忘词,在这么小一个舞台上丢人现眼。

刚坐下,下场门的帘子匆匆掀开,应笑侬走进来,轻着声,站到他面前:你怎么了?

宝绽没脸见他,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应笑侬早发现他不对劲,这两天一直魂不守舍的,时不时咬一咬嘴唇,搞得那里又红又肿。

他在宝绽面前蹲下,思来想去,还是问:是姓匡的干什么了?

宝绽明显抖了一下,惊讶地抬起头,悚然看向他,他能瞧出来,别人是不是也宝绽做贼心虚地捂住嘴,连忙摇头。

那个慌张的样子,十足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应笑侬心疼,你呀宝绽的私事他不该问,但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不能不问,他没伤着你吧?

伤着?宝绽不懂他的意思,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伤什么?

应笑侬松了口气,拉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算姓匡的有良心。

忽然,宝绽想起风火轮上那个小视频,应笑侬对着镜头大大方方地承认男男情侣,他是懂这些的:小侬,你别告诉别人,他压着嗓子,像头上顶着一道要命的天雷,随时会打下来,千万别告诉别人,别告诉师哥!

放心吧,应笑侬抓住他的手,握了握,还能唱吗,咱们杀回去,把名声正回来。

他说得对,在哪儿跌倒的,就在哪儿爬起来,可宝绽怕了,整个人六神无主:张不开嘴,他从来不这么丧气,让我歇歇。

应笑侬皱起眉头,宝绽是他们如意洲的顶梁柱,他要是垮了,什么都完了。

这一刻,宝绽却觉得放松,一个人憋着的时候,一个吻有千金重,一旦说出来,反而轻得像一片羽毛:小侬,他有一股不合时宜的冲动,想把埋在心里好久的话和盘托出,我是真心的,喜欢他

唰地,下场门从外头掀开,是多小静,披着个羽绒服,甩着一张纸:我说,投票结果出来了,她也拉了把椅子,挨着应笑侬坐,看看吗?

应笑侬嫌她来得不是时候,一劲儿给她使眼色。

眨什么眨,她大剌剌的,把那张纸拍在他胸口,你第一。

应笑侬根本没心思关心比试结果,把纸一团,揣进兜里。

我第二,多小静微倾着身,直视宝绽,然后是雷子,他有点群众基础,你们团那小姑娘第四,再往后她没说,显然给宝绽留着面子,咱们两家打了个平手。

平手,宝绽苦笑,多小静口下留情了:多谢。

相对而坐的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半晌,多小静支使应笑侬:你出去。

应笑侬倏地挑眉,这么多年,宝绽都没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过话,他腾地起身,盯了多小静一阵,翻着眼睛转身离开。

狭小的后台,两个老生亦敌亦友,多小静翘起二郎腿,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

越是细而高的东西越容易折断,越是洁白的东西越容易被污染,人也是一样,她直来直去:今天你失手,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