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掩饰的反感,宝绽微微蹙眉。
也哥,这不是上次摄影棚把我们往后挤那小子吗?一个助理说。
哎哟,还真是。另一个助理马上搭腔。
他们互相使个眼色,反身搂住摄像大哥的膀子,让他把设备关机。宝绽能感觉到他们的敌意,但不明白为什么,他和文咎也明明没有过节,甚至谈不上认识。
他把耳返摘下来,看了看自拍杆上的手机,兴许是刚才跑得急,也可能是进了雨水,屏幕黑着,没有信号。
公子呀这种网红歌,几个助理开始聊天,人家唱得还挺艺术。
我可欣赏不了,什么玩意儿,歌不歌、戏不戏的。
宝绽垂下眼,心里明明白白,他们是在含沙射影。
都什么年代了,谁听那些咿咿呀呀,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文咎也看着窗外,没有反应,也不阻止。
人哪,得有自知之明,不行就趁早退出,将来淘汰多丢人!
宝绽看向另一侧车窗,倾盆的大雨,像给窗玻璃加了一层磨砂,外头昏天黑地。
要我说,戏曲这种上辈子的东西,干脆绝了得了!
宝绽眉头一紧。
用不着你操心,助理们哈哈大笑,早他妈绝了!
唰地,宝绽拉开车门走出去,暗夜般的黑,如织的雨幕,杂着骇人的闪电和雷鸣。
哎我去!助理们惊了,只是几句尖酸话,谁也没想到他性子这么刚,瓢泼的大雨,说出去就出去。
宝哥!小黄拍了把大腿,跟着冲进雨里。
一出去,宝绽就被浇透了,头发黏在脸上,显得皮肤青白,他顶着雨回头看,文咎也是1号车,和他的7号车隔着一排车位,这回他找准了,绕过去拉开车门。
从他出公寓,蓝天就看着他,这时给跟车的摄像打个手势,让他关机。
宝绽湿淋淋上来,往门口的位子上一坐,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蓝天递给他一包纸巾:上谁的车了?
宝绽闷闷的:文咎也。
小黄跑上来,关紧车门,去驾驶室鼓捣暖风。
这节目适合他,蓝天说,他人不错。
宝绽倏地抬起脸,像是想反驳,但出于修养,没有口出恶言。
蓝天笑笑:这个圈子,你得慢慢品。
这圈子,宝绽的声音低沉,不知道我能走多久。
刚才文咎也助理说的那些话,他走心了,娱乐圈不欢迎京剧,在说唱、电音、雷鬼这些外国来的潮流元素面前,他和他的唱腔就像个异类。
第一天,只是让雨浇了,蓝天倒很乐观,还不算糟。
车门咔哒一响,忽然从外头拉开,一把硕大的黑伞顶在门口,伞底下是个戴渔夫帽的瘦高个儿,一步跨上车:蓝天。
贺导!蓝天站起来,给宝绽介绍,这是节目组的总导演,人称贺大胆儿,手里出过好几个金牌综艺。
宝绽浑身往下滴水,往旁边让了让,贺导却转向他,主动伸出手:姓宝?
宝绽完全是下意识,解开西装扣子,把手在衬衫上蹭一蹭,握住他:宝绽。
一个小小的举动,贺导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拍拍他湿透的肩膀,促膝坐下:你是怎么想的,背对着电梯门唱歌?
宝绽不大好意思:太紧张了,他没有强调自己是第一次录综艺,只是说,不过已经适应了,下次我正对着门
贺导却抬起手:下次你还这么站位。
宝绽愣了。
镜头效果很惊艳,贺导说一不二,从今天开始,这就是你的站位。
言下之意,整个节目组只有宝绽可以这么站,从这一刻起,背门而立就是他的看点。
宝绽睁大眼睛,被一场暴雨拍凉的血终于有点热起来。
你的气息很长,贺导接着说,这个长音挑战很多人做过,唱下来不难,但声音质量千差万别,你是我听过最好的。
得到专业人士的肯定,宝绽微红了脸:我是京剧演员,老生。
贺导专注地看着他,似乎不理解京剧演员和气息长之间的关系。
京剧最讲究气,宝绽给他解释,别说这么捧着肚子唱,就是一个跟头翻过去,气也不能断。
气不断,音就在,贺导懂了,露出某种钦佩的神色。
好,好,他转头问蓝天,哪儿挖来这么块宝?
蓝天非常骄傲,卖个关子说:黄金池。
她指的是如意洲背后的财富圈,但贺导没理解,当她是开玩笑,和她逗了两句准备下车,临开门,又顿住脚:京剧
对,宝绽有了自信,西皮二黄。
贺导肃然地说:国粹。
是的,国粹,一门顶着硕大名头的式微艺术,宝绽莫名有些激动,今天哪怕只让这么一个人认识到京剧的好,他这顿浇也没白挨。
------------------------------------------
市中心暴雨过境,瞬时风力达到七级,二百公里之外的西山风景区却一派春意融融,只是到了傍晚,微有一阵潇潇暮雨。
应笑侬推开头上的伞,走进雨中的爱音园,这是一处典型的北方园林,没有成片的池塘,取而代之的是苍松翠柏,掩映着几处嶙峋怪石,大气、疏朗,近处有浓墨重彩的雕梁,远处的烟雨中,一尊白色观音像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