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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1 / 2)

应笑侬在床边坐下,段有锡阖着眼,仰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咬着牙,忍受癌细胞侵蚀带来的剧痛。

药老爷子连绵地咳,又咳不出什么,应笑侬在医生办公室看过片子,他的胸腔里全是积液。

他想要止疼药,桌上就有两片,应笑侬去拿,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是抖的,像他这样不肖的儿子,面对病入膏肓的父亲,原来也没法无动于衷。

老爷子抿了药,含口水吞下,抬起眼,看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三分阳七分阴,像是揉了油的缠丝玛瑙,美得堂皇。

他愣住了,盯着这个难以取悦的儿子,不敢相信他在这儿,一束光似的,照亮了自己的病床。

看什么看,应笑侬冷着脸,坐回椅子上,冲他扬了扬下巴,好好躺着。

我看我大儿子段有锡回不过神儿,长得真好。

废话,应笑侬翻个白眼:我妈长得就好。

是,他像徐爱音,太像了,一舒眉一转眼,活灵活现,还知道来床前看我,段有锡的脾气倔,好话不会好好说,看我什么时候死?

应笑侬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你以为我愿意看你,我哥们儿让我来的。

哥们儿段有锡的神色有点怪,板着脸没说话。

行了,你睡吧,应笑侬别过头,明明是关心,却把话拗着说,养足精神好骂我。

段有锡不肯睡,怕一闭眼这个儿子就不见了,语气强硬,却说着服软的话:你那些破事儿,我懒得管了。

应笑侬以为他指的是唱旦角儿,哼了一声。

日子是你自己的,段有锡似乎纠结着什么,神情复杂,你想怎么过和谁过,从今往后我由着你。

嗯?应笑侬拧起眉头,觉着他这话好像有点不对头。

你那哥们儿,段有锡使了老大的劲儿,挤出一句小伙子挺精神。

啊?应笑侬有不好的预感。

你们租那房子,我找人去过了,段有锡很尴尬,我看了照片,人还过得去。

应笑侬呛了口唾沫,腾地站起来:死老头子你说什么呢!

段有锡那么古板的人,摆了个别装了,都明白的暧昧表情,不大自然地说:都怪你妈,把你生的太漂亮。

我操!应笑侬抓起段有锡扔在床头的手机,是锁屏界面,他理所当然输入他妈的生日,屏幕抖了抖,居然没通过。

他火气窜上来:密码!

段有锡的声音不大:你生日。

应笑侬怔了怔,手掌不自觉收紧,默默输入自己的生日,下一秒屏幕再次抖动,密码错误

应笑侬翻起眼睛,你老年痴呆了?

阴历。段有锡瞧着这个傻儿子,段家上下没人不知道他们母子的生日,他不可能用来当密码。

应笑侬有点讪:我阴历生日多少?

十月二十。

农历十月二十,即使段有锡真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也不会忘记这个日子,一个大风天,他的第一个孩子呱呱坠地,哭声响亮,那么漂亮。

应笑侬点开手机相册,里头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的照片,绣着麒麟头的黑色夹克、高高翻起的彩裙水袖,怀里吃着指头的小宝,背后护着他们过马路的时阔亭,一家人在笑,笑弯了眼睛,任谁看都其乐融融。

孩子都养上了,段有锡枯瘦的面孔上,一双眼窝深深凹陷,我管不了,也没法管,再说我也看不见了。

不是应笑侬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解释起,孩子是他捡的,和我没关系!我说别捡,他非不听,捡了孩子又让我带,我他妈

段有锡什么都没说,只是宽容地看着他,他从没这么释然,像是年久的刀子锈了刃口,又像是一支残烛就要烧尽,让应笑侬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强硬的男人,这个固执的父亲,就要离他而去。

他不再辩解,他在台上还是台下做女人、和时阔亭是哥们儿还是情人,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他们父子跨过了那道横亘已久的沟壑,带着矛盾,试着妥协,彼此能坦然相对。

怎么没找匡正?段有锡忽然问。

哈?应笑侬让他问懵了。

段有锡很虚弱,强撑着身体:匡正是好男人。

应笑侬张着嘴,不敢相信他这个顽固的老爸居然还有这份心,接受他男扮女装,接受他有男朋友,甚至暗戳戳想给他挑个更好的:我说,你能不能不乱牵线儿?

他不是你们那种人?段有锡问。

是倒是,应笑侬抓了把头发:他是不是那种人,和我没关系。

段有锡点点头:我看老二挺喜欢他。

应笑侬的眼睛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你哪只眼睛看见你女儿喜欢他?他俩明明都快打起来了!

老二怵他,高层逼宫时,段有锡亲眼看着段汝汀和匡正交锋,除了我,她还没怵过谁。

得了吧你,应笑侬实话实说,你女儿那样,鬼知道她想找男的还是女的。

段有锡的脸僵了僵。

而且人家匡正有人儿了,应笑侬要断了他爸这个念头,宝绽盘子里的菜,谁也别想下筷子,你别看那家伙一脸风流,他认准了的人,绝对死心塌地。

段有锡不信什么死心塌地,他那么爱徐爱音,还不是三妻四妾。

再说了,应笑侬扔下手机,匡正是我这边的人,就咱家现在的情况,老二不出手动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

忽然,他意识到什么,段有锡向来不乱讲话,他既然这样说,或许是有松口的意思,想按匡正的建议,在继承人问题上重做考虑。

我还没听过你唱戏。这时段有锡转移了话题。

应笑侬一愣,戏,这是他爸最厌恶的字眼儿。

段有锡剧烈地咳,捂着胸口说:给我来一段。

来一段,说得像个懂戏的行家,应笑侬想了想,慢慢从椅子上起身,不施脂粉,没有行头,左腕向前挽,是牵缰,右手往上捋,是挑翎,双眸一定,活脱脱一个不可方物的双阳公主:

抖丝缰催动了桃花战马,他的嗓子是真甜,一汪水儿似的,润到人心坎里,为驸马冒风霜奔走天涯!

段有锡一眨不眨盯着他,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他这儿子天生就是唱戏的,一举手一投足,如玉如虹。

应笑侬翩然旋身:只留得青山间一片红霞,燕归巢鸟投林情堪入画,他微眯着眼,意态婉然,我双阳走岭南离国撇家!

离国撇家,段有锡苍老的眼角湿润了,这个儿子离家太久,久得他这个做父亲的情愿拿出一切,换他一个回心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