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薄雾洒下,城外仿佛另一方自在的天地。微风来时,携着芦花,漫天铺地地掠过肩头,纷飞如雪。
他拍拍身上的泥土,凝然远望,果然见到熟悉的背影立于月下。
小少年挺直的身姿陷于芦苇的飞絮中,也在凝望某处。
他的身边,蹲坐着两个略小些的身影,仰首望着明净如玉的月亮,
一动不动。
李隐舟踏着满地的白色绒絮走了过去,果然瞧见顾邵和孙尚香,像两个小狗似的,痴痴地望着月亮。
大概是第一次经历亲人的死别,千里而来的消息经过漫长的旅途与时光的冲刷,显得太不真切。孙尚香的迷惘大过悲伤,她凝望明月,难以想象在另一个遥远的城池中,她永远高大伟岸的父亲已经被凡人的刀□□死,已经永远不能见到同一轮月光。
顾邵静静守在她身边,很难得地闭上了嘴,大概也知道不是该说话的时候。
素日吵闹的小儿女反常地静默下来,在冷清的夜里体会乱世赐予的第一次永别。
李隐舟挪开眼眸,目光循着陆逊的视线眺望过去。
芦花的雪里,一袭白衣的小少年迎风负手,雪白的发带空中翩飞,如同立于另一个世界。
如同立于旷世的孤寂。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又叫:《关于我儿是个戏精这件小事》
另:拔火罐,我国内最早有明确描述的是清代《金匮要略论注》,理论上不可能出现在三国。
而先秦记载的角法,从内容看跟拔火罐没啥关系,而是描述割痔疮,两者天差地别了。
所以不要考据这个哈,拔火罐在国内出现的时间史册并无确切记录,只能以中医相关典籍推断出是比较晚的,具体科普可以自行知网搜索。
27、第 27 章
李隐舟隐约能猜到此次会面的目的了。
听到轻细的脚步声, 陆逊转过身来,目光从容,似乎早已料定对方会来。
他今晨示意老仆给的抚恤不多不少, 正好七枚金子。
姜子牙《六韬》所言,却敌报远之符为七寸。
所以这个暗号的意思是敌军已退,不必担心。
去年山神庙的时候,李隐舟就通过这种军队里惯用的数字密码偷偷给孙尚香递了消息, 如今陆逊也故伎重施, 在陆太守所指派的大夫眼皮底下和他交换了信号。
可见这对祖孙之间并非全然坦诚,眼前的少主看似纯良谦逊,实则暗藏棱角,而李隐舟所见的也只是浮冰一角的阳面,却不知道如水的性子下藏了多少锋芒。
知道他和陆康有所隐瞒,那其每一句话都值得仔细掂量。以陆逊滴水不漏的为人处世,出手便断不可能让人陷于用度不够的尴尬局面, 更不可能强人开口。
所以那句话删繁就简, 唯有找我二字是真。
他这样有意隐瞒,当然不是为了请李隐舟去府上做客,思来想去,只有这个狗洞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
他默然远望孙权寂静的背影。
一切的苦心, 不过为了一场送别。
孙氏不日就要迁走。乱世浮沉, 各自为家, 或许就如海上漂泊的船只, 能否再度相逢只能看时代的浪潮将他们推向何处。
李隐舟很清楚,数年之后,陆逊与孙权二人将以另一种关系重逢。只是彼时彼刻,作为江东主公与世族家主, 不知还会否有机会重见今夜的明月与芦花。
那个时候,孙尚香或许已经嫁给了刘备,去往蜀地;顾邵似乎没有什么名气,大概做了文官或者夫子。四个庐江相聚的小伙伴终究被这场乱世拆离开,各自踏上命运画好的轨迹。
只是没有想到,这样近乎于庄严的告别,居然还有他的一份。
李隐舟亦蹲下身子,和顾邵、孙尚香一起抬头望月,希望把这一刻铭记在心底。
良久,才听见陆逊开口,声线平和如旧:太晚了,回去吧,夫人已忧思成累。
孙尚香偏头看了他一眼,清亮的眼眸落着寂寂的月,盈盈如泪光。
她低
下头:我记得,我病的时候你说,好了一起放风筝,结果等我利落了,你就走了。
没曾想到她还记得病中呓语,李隐舟那时只把她当孩子哄着,现在突然也有点后悔,明明有一年的时间,为什么不履行诺言呢?
下次,来江都郡吧。孙尚香道,听说那里风也好。
李隐舟点点头:好。
顾邵道:我也要去。
孙尚香垂头,在地上一粒一粒捡起芦花,收纳在掌心:你就别来气我了,在庐江吵得还不够吗?
顾邵一时无言以对,白净的脸颊侧染了一层微微的红,他踟蹰片刻,似乎决定了什么,认真地掰开孙尚香的手: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你等我几年,我一定去江都郡找你。
他捏走孙尚香收集的芦花,像拿了什么凭证似的,郑而重之地放到心口处。
孙尚香不理他,半响,才像听到之前陆逊的话似的,站起身来,往孙权身边走去,贴着兄长的耳朵,悄悄地说了些话。
也不知道兄妹二人说了些什么,孙权转过身来,背着明月阔步走来,挺拔的姿态中已渐渐有了其父兄当日的意气风流。
他偏头瞟了李隐舟一眼,并不问起白天的事情,他的面色比夜色更冷,话却朝着陆逊:阿言,以后常写信来江都吧。
对于他这样孤僻傲慢的性子,这样简单的要求,仿佛透出的一缕微光,隐隐透出压抑于内心中澎湃而纯真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