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心头更觉得委屈,眼神依然冷淡:你和张先生走了这么久,就只问问客人吗?
听这语气,倒还真有不一般的人作客。
李隐舟知道他不是痴缠的性子,见他紧紧捏着手心的竹简,放开视线仔细盯着,才发觉暨艳看的是张机留下的辞信。
不禁觉得好笑:你不会是觉得张先生云游四海,所以我也追随着去,把你丢在吴郡一个人不管了吧?
暨艳别开目光,拧着眉定定凝视着门栏青苔上凝落的静静霜华,眼神带一种偏执的倔强。
这个年纪
的小少年难免敏感多思,就连陆逊和孙权这样聪慧的孩子在他这么大的时候都钻了不少牛角尖,反倒是在人情世故上迟钝的顾邵过得很随心自在。
所谓的早慧不过是提前历经风霜雕琢,不得不早早入世。
李隐舟小心地避开小少年隐于眼底的伤痕,轻轻咳嗽两声:张先生有他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情,我们虽然不在一块,但你看。
他抬手指月。
暨艳固执的视线微微挪动。
洁白如雪的月色凝了盈盈光华,载不住满溢的清辉洒向人间。这样好的月色下,连日酷暑的焦躁也似乎被驱散开。
李隐舟安逸悠闲地凝望今夜无边风月,慵懒地眯缝着眼:想必先生那里,月色也很清吧。
暨艳转眸望向并无亲缘的兄长,对方唇间凝了一抹笑痕,眸中落着晶莹细碎的光点。
只觉他的目光比月色更清。
难得安静地眯一会,李隐舟才接回方才的话:这几天来了什么人?
不等暨艳答,密密交织的眼睫中,一道飘逸的身影踏月翩来。
他略惊愕地抬起眼皮,清朗的视线中,少女裙裾飞扬,长发逶迤,虽不点妆饰,自是娥眉生翠,明眸含光,倒真有几分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的意思。
孙尚香挎着一柄剑,在他身前停了下来,蹲下身子灿烂地笑着。
阿隐,我来找你了!
把人拉进屋里盘问半天,才知道孙尚香此番是逃难出来的。
她将一封竹简撂在桌上:你看,这是你那年留给兄长的信,那时候兄长已经去九江了,我怕你被发现偷偷溜了,就帮你收拾起来了,才知道原来你早就从庐江郡搬到了吴郡。
难怪她能这么精准地找上门来,昔日想留给孙权的解释被她看了去。
李隐舟收回这封信,奇道:你就算不愿意这么早嫁人,也应该去找孙将军,他那么偏疼你,肯定会帮你说话的。
孙尚香听来更生气:就是他说的让我早点嫁出去,他好省心些,母亲才急急忙忙地给我物色婆家,还说一定要什么世家贵族才配得上。
她瞥一眼暨艳,和小少年并不熟稔,于是将李隐舟的衣袖
牵了牵,贴近他道:我那两个好兄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们家早就和世家结怨了,我嫁过去不是让人欺负吗?
李隐舟喉咙滚了滚,大概能猜出孙策的心思。
陆氏的投诚只在暗中,明眼人虽然能看出来,但终究没戳破那层窗户纸。此番如果能与世族联姻,就等于撇开以往仇视的态度,进一步表明合作的意图。
顾邵和孙尚香是一块在庐江郡长大的青梅竹马,顾少主素日的心思只差写在脸上了,更何况他作为顾家少主早已和陆逊站在同一战线,于情于理,顾邵都是联姻的首选。
不过两人都才十四,虽然按这个时代的风俗并不逾矩,但跨世而来的李隐舟也始终觉得有些不妥。
好在孙策是偏疼小妹的,否则孙尚香逃不出江都郡。
他思忖片刻,先旁敲侧听地打探她的心思:若是一个绝对不会欺负你的人呢?
孙尚香奇怪地拧着眉,似在搜罗这样的人选,半响才迟疑道:你说阿言么?
李隐舟一口口水呛进嗓子眼。
暨艳抬头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伯言尚在孝期,不过
同辈的顾邵虽然是陆康的外孙,但外姓不必和本家守一样长的孝。
想起那位骄矜的顾少主,他眼神颇带嫌弃,但与自己无干便不再吭声。
孙尚香幽幽地看李隐舟一眼。
阿言和顾邵
李隐舟嗓子辣痛,用力滚动两下,知道暨艳也在旁听,同时不想将旧事戳破,索性道:他们都在吴郡,你要去找他们吗?
孙尚香犹豫片刻,点点头。
天色晚了,你们两个先去休息吧,明儿再去找他们。他递给暨艳一个眼神,将孙尚香推去后院,我们这破屋邋遢,只有两间房,你就将就睡我那间吧,阿艳,你领她去。
孙尚香抱着剑,正有些懵然无措,暨艳已砰一声将院门拉闭,回首对她乖巧地笑了笑,有礼有节地招待远方来客:阿姊跟我来吧。
等两人脚步声走远,李隐舟眉间一动,快步推开房门。
一道蹲下的身影紧紧挨着门,骤然打开的瞬间几乎摔倒在地上,旋即如虎豹似的一跃而起,啐一声吐掉嘴角叼着的草根。
他丝毫没有听墙角
被抓现行的尴尬,挑着眉朝里面望去:孙小妹真睡去了?
凌将军一路跟着她,也很辛苦了吧。李隐舟稳稳地守着门,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她已经答应了明天去见顾少主,凌将军的使命也达成了,不如给她点空间吧,左右在吴郡还没人敢动孙家的人。